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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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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瞻,子瞻…………
音容笑貌犹在身前,他明知是梦,可依旧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鬓角,没有别的想忘,也不过是要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一转身,她又娇笑着坐到了妆台前,伸手去拿那胭脂,他也跟过去,想要看她上妆,可是一抬头,镜子里已经没有了她的面容,只剩下一个自己,尘满面,鬓如霜,面目可憎。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伸手一摸,自己竟然满脸是泪,也不想去擦,只是披起一件薄衫赤脚下了床,推开窗户,望着那皎洁的明月出神。
外间的侍妾似乎听到动静,轻轻的唤他“大人,大人”嗓音轻柔的要滴出水来。似乎是因他没有应答,又想推门进来。
“出去”出口了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清冷无比,那声调里竟像是夹杂着恨意。
夜又沉寂下去,冷月无情,照着古今离别之人,月下的他也不能免俗,满腹凄凉无处话,惟有泪千行。
人人都道他才华横溢,有旷古烁今之才,得帝王青眼,又有娇妻美妾,坐享齐人之福。哼,这世间的福分竟然自己都占了吗,那岂不是命不久矣。
第二日,风头正劲的秦王纪元礼便告了假,称病闭门不出,探望的一干人等也被拦在了门外,秦王心疾复发,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这心疾倒是陈年旧病,京师里的人也都晓得,只是两年前不是已经养好了,怎么如今又发病。流言四起,真正知情的人却讳莫如深。
秦王府内,穿花扶柳,回廊深处,那本该静养的人正在赏花品酒,一派安然自得。
“王爷,好兴致,一尊芳酒对花酌,倒是风流不在人知”
纪元礼轻哼一声,连身子都懒的转,继续喝酒。
李重英轻笑着摇了摇头,便也走过去,侧身坐下,“人人都替你悬了心,惊疑不已,你倒好,在这自斟自饮,坐看飞花。”
“他们那哪里是为我,”他抬起酒壶,那陈年佳酿便如流水,都倒在地上,溅起尘泥“不过是担心他们的功夫付诸东流而已”说罢斜眉一挑,细细的看着李重英,忽地又不明所以的笑了。
“重英,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在玉关的时候,踏雪清游,长河饮马。”
李重英的目光也悠远起来,“是啊,当年折芦赠远的兄弟,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了,子瞻也”却是一声叹息,没有续下去。
“你不必说,我知他有苦楚,”纪元礼的语气冷漠疏离,“庙堂之上,谁又是真的自由身,他如今鲜衣怒马,又得人人称道苏大人千古奇才,风光无二,也算是了却他的大志了。”
“王爷”李重英还待说些什么,但是看纪元礼淡眉冷眼,到最后终究是闭上了口,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骤雨忽落,一树桃花被打的缤纷旋转,四处飘扬,使这暮春的景色生出几分绚丽,李重英抬头,天遥地远,万水千山,也不知道那人在何处,再看纪元礼,他似乎也沉浸在这碎梦里,眉头轻蹙,不知在思量着何人何事。
看罢又悄悄的退出了这回廊,抚了抚衣角,转身离开。却不知纪元礼早已回过神来,目光幽暗的盯着他离去的身影。
“大人,您要的诗集”暮雨低眉顺眼,一双素手捧着诗集递过来。
苏子瞻没有抬头,狼毫舔满了墨汁,饱满欲滴,可是他的思绪却断了,只得硬生生的盯着纸张,半晌,道了一声“放下”
暮雨轻手轻脚的放下那册子,顺从的站在一侧,想了想,又走上前去开始研磨。苏子瞻抬头看了看她,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兀自笑了笑,继续写那折子。
“暮雨,你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暮雨愣了一下,“是,前个刚满十八”她猜不透苏子瞻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心下突然有些慌张。
“我记得你是江苏人?”苏子瞻停了笔,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哀似叹。
“奴婢是江苏吴县人,家里穷困,十岁爹娘便把我卖到了府里,承蒙大人恩典,十三岁便开始在书房伺候”说着就要跪下来,“大人仁厚,对奴婢犹如再生父母。”
苏子瞻笑着看她跪在地上自诉,“我,可做不了你的父母”声音犹似讥诮。
暮雨立时后背全是冷汗,苏子瞻之前有一个妻子,后来去世,然后又续娶了一妻,纳了四妾,可这来来回回几个妻妾一个都没有生育,人人都道苏大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于子女上却是无缘。
“奴婢,请大人饶恕奴婢失言”暮雨心里忐忑,尽量扯平自己的声线,轻声细语的回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暮雨听到他轻轻的念词,是京里最近流行的新词御街行,“这范希文是你的同乡”说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暮雨心里百转千回,末了只说了个“是”,便又低下头去。
“我只不过随口问问,看把你吓的,起来出去吧”一扬手,打发了她走,拿起那本诗集看了起来。
暮雨出了书房,快步拐出去,走进桃树林,如释重负般倚着一棵桃树吐气,苏子瞻性情乖戾,变化莫测,今日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吓得她冷汗涔涔,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他的逆鳞,可是越怕越出错,竟然提了父母二字,平白惹恼了他,心下大骇,幸得他今天心情好,要在往日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远远听到娇笑,暮雨便想躲开,谁知那声音大喝一声“是哪个在这鬼鬼祟祟”
暮雨只得硬着头皮出来赔罪“给江姨娘请安,奴婢看这桃花开的好,一时忘了时间,扰了姨娘的兴致,给姨娘赔罪了”
“原来是暮雨姑娘,姑娘客气了,同是来赏花的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江姨娘笑的温和,一副江南女子的娇媚模样,“姑娘今个怎么没在书房伺候?”声音轻柔,眼睛却是一瞬不眨的盯着暮雨。
“是大人遣了奴婢出来的”暮雨低头回道
那江姨娘倒也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倒是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笑嘻嘻的看了她一眼才跟上去,暮雨只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才低低叹了一口气,沉思着走出桃花林。
“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说罢老头便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惬意的眯起了眼,嘴里开始哼哼起一些似有似无的调子。
纪元礼眼睛紧紧的盯着老头,老头却浑不在意,半晌纪元礼轻轻一笑,“多谢前辈教诲,晚辈知道该怎么做了”然后利落的转身要跨出这件竹屋,脚刚跃出门槛又折回身来“您老那定风波调都要跑没了”
老头子忽的睁开眼,朝着门口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兔崽子”,可纪元礼早就没影儿了。
上了马车,纪元礼就闭眼斜靠在侧壁上假寐,如今这境地,进一步便是至位,退一步则是粉身碎骨,外面人看着风光,身处其中却觉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让旁人渔翁得利。老头说德,倒也只能如此了。
刚进王府门,管事便贴耳说道“苏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