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九尾狐》香姒甄

2、九尾狐（一） 庆历年十月

　　庆历年十月十五。宜婚嫁。
　　那日，晴空万里。
　　我同二姐两人手拉着手，蹲在表姐房前，细细的门缝里闪过表姐那娇艳的脸庞，脸上露出我看不懂的羞涩。她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细黑青柔的青丝，穿着海绿色的花绸子衣服，袖子边钉着小白花边，坐在镜子前画眉。
　　身后，站着碧奴与姑妈。姑妈还是同往日一样，脸色苍白，一脸病态，头微微轻扬着，眼里闪过一丝深不可测，居高临下地看着碧奴，眉头紧锁，嘴里在说些什么，估计又是在训碧奴的不是。
　　碧奴是姑妈在冯家时姑父配给表姐的贴身丫鬟。自小我就从未见她们形影不离过。按照表姐的说法，碧奴同她情同姐妹。然而碧奴却生得手笨，经常做错事情，很不讨姑妈的喜欢。姑妈曾三番几次想要将碧奴赶出府去，亏了表姐软磨硬泡，才把碧奴继续留在身边。
　　“玉儿，”二姐一脸紧张兮兮得低头同我咬耳根，“爹说婉仪表姐嫁人前，我们这些人谁都不能到她房里去。我们还是走吧，被姑妈看到可就惨了。”
　　“再看一会儿嘛。”我把脸贴到门上，眼睛始终静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动静，小声道：“姑妈她们才看不见我们。”
　　“可是.....哎呀，”二姐突然一声低呼，满脸惧色连忙朝后跳了几步，食指笔直笔直地指向我身侧，僵僵道：“好大一只虫子！”
　　我忙跑去掩住她嘴：“二姐，轻点！”
　　话音刚落，房间里不期然传出姑妈那冷冽的声音：“谁在外面？碧奴，快出去看看。”之后，那雕花玉门便缓缓打开，露出碧奴那张涂满了粉色胭脂的樱桃小嘴，她那双像桂圆似的眸子骨溜溜地朝我们俩转了一圈，大吃一惊，而后微微福身道：“原来是二小姐和三小姐。两位小小姐在这儿做什么？”
　　“我们路过表姐房前，想婉仪表姐即将出嫁，平时她又待我们极好，心有不舍，所以想进屋看看婉仪表姐最后一面。”我微微偏着头，打了个哈欠，迷濛地阖了下眼，不紧不慢说道。
　　碧奴听完，悄悄一笑：“在上花轿之前，小姐除了冯夫人外，谁都不能见。两位小姐还是快点回去吧。”
　　“哎呀，碧奴姐姐，你进去和姑妈说声，说茗靖、茗鸳来看表姐一眼，就一会儿会儿，说些话就走。”
　　“小小姐，”碧奴露出为难得表情，垂下头，“请小小姐不要为难奴婢。”
　　“小妹，我们还是走吧。”二姐脸色潮红，柔声道：“婉仪表姐嫁去宁州，半个月后会回娘家一次，到时候我们再来看她。”
　　“可是，我想看....”我想看婉仪表姐穿喜服的样子嘛。我心里暗暗嘟哝了一句。然后一不留手便被二姐拉走。
　　满院的杜鹃花开的密密层层的。我随手摘了一朵，朝花心里吹了一口气，“不知道婉仪表姐嫁的夫君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据说宁家大少爷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婉仪表姐嫁过去一定会极幸福的。”二姐低垂着头，嘴角泛起一抹温温的笑意，眼睛里像是透了蜜一般，声音婉婉道：“不知道我的夫君会是怎样一个人......”
　　“哈哈，原来二姐你是想出嫁了呀。”
　　“难道妹妹你不想吗？”
　　“我今年才十三，并不是很大的年纪，才不想那么早便嫁人为妇呢。”我听了，弯下腰，从院里捡起快鹅软石，拿在手中掂了掂，“嫁人以后呢，就要以夫为天。做什么都得听夫君的，那多无聊呀。就像这块饿软石一样，任人拿捏。多不自由。”
　　二姐听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弹，“小傻瓜，你不想嫁人那你想做什么？”
　　“恩恩....”我想了想，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表情认真道：“我要同二姐你永远在一起。”
　　“傻瓜，真是个傻瓜。”二姐闻言，低低笑出声：“这个世界上哪有谁是能永永远远与你在一起的......"
　　那时候，我还不怎么懂二姐说的话。当时年幼的我只单纯认为出嫁是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那不但捆住了一个人的自由，更会带走自幼同我一起长大的二姐。
　　虽说是已是初夏，可是到了晚上，温度降了不少，嘴里吐出口白气。我与二姐从房里寻了个蹴鞠，在院子里打发时光。
　　碧奴瞪着木屐迎面朝我们跑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气喘吁吁：“小小姐们！出，出事情了！
　　“出了什么事了，碧奴。”二姐站住了脚，看向神色匆匆的碧奴。
　　我奇怪道：“婉仪表姐应该是在这个时辰上花轿，你不是在那边伺候着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姐午时装扮好后，便被老爷他们带去了后林，一下午不见人影。后来说是已经回到了朱囍阁。我同夫人原本想去朱囍阁再看一眼小姐，可是门口却守着好多老爷的亲兵。夫人不知道为何在看到那些士兵时，突然像发了疯似得喊小姐的名字，吵闹着说要进去看看小姐。可是老爷就是不让夫人进去。还让人拦着夫人靠近.....”
　　“有这样的事情？”我眉毛一挑，不禁提议道：“二姐，我们过去看看。”
　　等我们赶到朱囍阁前时，看到立在姑妈身前的爹，他细长的身影站在那颗黄花树下，反剪着双手，垂下了眼睛，直挺挺站着，半晌，他低下头去，简截地道：“揽月。回去吧。”
　　揽月是我姑妈的字。姑妈原名叫司马琳，字揽月。后嫁给红州冯家，便改了姓，之后发生些变故重回司马家，众人便都称她为冯夫人。姑妈为人心高气傲，待人却和善，平日里很少见她与什么人发过脾气。
　　可是现今她却脸色极其不佳地瞪着我爹，眼角还淌着半干的泪水痕迹，歇丝揭底冲我爹喊：“让我再看一眼婉仪，求求你，就让我再看一眼。”
　　“揽月。你在胡闹什么。婉仪她今晚就得嫁去宁州。这个时辰已经上了花轿，哪有新娘子再从轿子里下来的道理。”爹他静静地站着，语气平和地劝解姑妈：“快回去好好洗个脸，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求你，不让她下来，就让她和我说一句话也好。让她同我说一句话，就好......就一句.....大哥，我求你。”姑妈的眼泪直流下来，嘴部挚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可是脸上却像冻着了一般结着冰。
　　“胡闹。”爹拂袖，冷冷扯出二字：“来人，将冯夫人给我带回房里去。”
　　“婉仪啊，婉仪啊。娘错了.....娘不该相信他的话。婉仪啊，你再和娘说上一句。婉仪，我的女儿.....”
　　“夫人，夫人。”碧奴忙迎了上去搀扶，却被姑妈推开。
　　我从未见过姑妈这个样子，轻轻拉扯二姐的衣服袖子，细声道：“二姐，你说爹怎么这般不近人情。婉仪表姐出嫁，姑妈看一眼表姐，情理之中，为何爹就是不让呢？好奇怪.....”
　　“小妹，不许多嘴。”
　　“那我们偷偷去看看婉仪表姐吧。”
　　“小妹......”朱囍阁去年修葺，后有次遇上雷雨，劈穿了阁楼外墙的一颗树，留下个和小孩身高差不多的大洞。我拉着二姐，偷偷瞒过其它人，一路小跑跑到那里。
　　二姐一脸害怕，惊魂不定道：“小妹，方才姑妈这般......爹说了不能进去，万一被爹知道了.....”
　　“二姐，你方才也瞧见姑妈那样子了，现在谁也进不去。我们不妨就进去看一眼表姐，让姑妈安心。”我掀开树枝遮蔽的洞口，弯下腰钻了进去，“二姐，看，那是婉仪表姐的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