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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深秋的雨 阑珊了春意 ...

  •   (上)
      池州城外有一座树林密郁、风景幽胜的所在,名曰齐山。
      旧时,岳鄂王凯旋,路过此处,被美景所引,还曾趁兴登临,在山顶翠微亭上留下“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的诗句,教后人在追思其盖世武略之时,亦心醉其翩然之文采。
      然而,对于池州的穷人来说,齐山的意义却更实在、更庸俗,大概与碗中粮、盘中餐更为相切一些罢。

      自从靖康之难,宋室南迁,高宗赵构作为一个固执的年轻新君,不顾宗泽等老臣的苦心劝谏,放弃了旧都汴京继而又放弃了建康,目光狭窄地偏安于长江以南,这淮河一带便成了宋金抗争的主战场。常年的战火,使得太湖平原这原本产粮丰富的富饶之地渐变荒芜,荒年饿死者数以万计。
      受迫于战争和饥荒,淮河沿岸的灾民有的拿起锄刀造反起义,就如陆家水贼一般,一边抵制着朝廷的剥削,一边反抗着金人;而另一部分灾民则追着宋室的脚步迅速向南迁徙,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回归故乡,所以并不远迁,只留在扬州之南、临安之北,淮河与长江之间的阔土上。

      池州就处于这样一个中庸的位置上。
      因此,很多很多南迁的难民都与穆念慈的选择一致,把这里当作落脚点。这些涌入的人口许多都是失地的农户——州府不会再向他们分派土地,因此他们只能选择从地主手中租赁田地耕种,或者不再务农,投身杂业。这种状况一方面兴旺了池州的工商业,另一方面却加剧了人地的矛盾以及务工者之间的竞争。
      在这种情况下,池州势必难以养活所有人,而一旦池州赈灾的粮食储备用尽,新涌入的灾民就不得不寻找粮食的替代之物——野菜、草根和树皮。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物产丰富的齐山就逐渐成为了灾民的聚居之地。

      在眼底重叠的青绿色树林,于山谷两侧掩映着。潺潺的溪流从林间淌过,粼粼泛着秋季的晨光。天气很晴朗,但毕竟已经是深秋时节,浸在山岚里的寒气让人脚趾发凉。
      “注意到了吗?人变得更少了。”
      在沿溪的小道上,两个少年人背着柴禾与斧并肩走着。他们相携着手,互相撑扶,以防摔在腻滑的青苔上。
      这两名粗布褐衣的少年,正思量地望着溪流对面的营地——那里住着许多来自北方的难民。他们两人看起来并不比那些难民富裕多少,但干净整洁的衣服和面容却让他们吸引了对岸某些人的注意。有几个满脸污垢的瘦高汉子抬头向他们看来,隐隐带着不善。
      “野菜已经差不多被拔干净了,树木低于一丈的地方也快看不到树皮了。”
      “连这些都被吃光了呀。”个子稍矮些的少年喃喃地说着,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等入了冬,他们要怎么过活?”
      “大概是离开这里,往更南边去。已经有不少人这样做了。”
      高个子的少年耸了耸肩,见怪不怪地说道:“灾民和流民本来就区别不大。不过,听小虎他爹说,到时候还是会有留下来不肯走的人。到那个时候,咱哥俩就不好独自进山砍柴采药了,会很危险。”
      另一个少年沉默下来,他知道,所谓的“危险”,不在于寒冷的气候和险峻的山路,而来源于人。虽然他们也穷得一贫如洗,但比起这些灾民的状况,到底好上一些,说不准还是会遭人觊觎抢夺。
      ——人如果饿极了,做出甚么事儿来都不奇怪呢。
      ——这些年,就连人吃人的事情也有发生啊。
      少年虽然只有十岁出头,但他想到这些心情也会变得很沉重。
      ——如果当年不是姑姑收留我,我只怕早就死了,比这些灾民都不如。
      阿德低头看了看溪水中杨过与自己模糊的倒影,抿了抿微挑的嘴角,拉着杨过的衣摆道:“过儿,走了,咱还得去卖柴禾。”
      杨过瞪眼怒道:“贼球儿,我是你哥!过儿过儿的,叫人听了笑话!”
      阿德笑眯眯地打了个呵欠,悠然道:“你又不知道我是哪年生人?没准我是你哥呢!”
      “怎可能!你都没我高!”杨过得意地比划了一下——虽然这些年他家小球儿身上的肉全长到个头上去了,但还是比他矮了半个脑袋。
      “好了不起么?”阿德无聊地耸了耸肩,老气横秋地鄙视道,“你不是说过,你在扬州的时候的邻居傻大力有九尺高?我看你都快赶上他啦!你呀,多大了还比高,没出息。”
      杨过心想,小球儿这么多年还是那副老样子,老气横秋的,逗死人了!偏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逗,哈哈,真是逗死人了!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快逗死我了!
      “噗噗噗噗!!”杨过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得浑身乱颤。
      “……你有空的话,难道不该好好想想咱们的生计吗?还不赶紧去市集给姑姑换药钱!今天还是初四,咱们还得去领米呢!”阿德很想损他一句“好生憋着你的屁”,但又觉得太粗鲁,只好难受地咽下,翻了个白眼,快步行去。
      。
      卖柴禾的市集、领米的广惠仓都在池州城里一个叫做明照坊的地方。
      明照坊是池州城最大的商业坊市,从青阳河堤一直往东,鳞次栉比的店铺遍布街巷,各式小吃和酒楼饭庄的诱人香气混合着香料和皮革的气味,形成一种很特殊的安逸味道,让人不由产生一种一直闻着这味道就能忘却北方战火的错觉。

      然而,到底是世道不好——战火纷扰下,江淮一带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的丰收了——今年,到广惠仓领取官米的病贫者比之去年又多了许多。
      广惠仓,是宋朝首创的仓种。每年十月会有州府的官员挨家挨户的验视,登记本州郡贫病不能自养的人家。然后,从十一月到来年的二月,这些贫病人家每三天可以去“广惠仓”领取一次粮食,全家每人每次都可以领一升米,小孩则可以领半升,计划着吃用,倒是不至于饿死。
      今天正好是初四,领米的日子,广惠仓前人潮汹涌,仿佛每个人都不甘落后,就如同饿鬼一般。远远的看去,好像一副人间地狱图。

      “你去边儿上歇着,我一个人拿得动。”杨过皱眉,推了推掩着嘴摇摇欲坠的阿德。
      阿德摆摆头,干呕两声,捂着嘴闷声道:“没事儿,我陪你。”
      “还敢逞强?一会儿晕了怎么办?告诉你啊,哥只背米和媳妇,才不背你!”杨过瞪了阿德一眼,凑在他耳边小声道,“知道你娇气,闻不得汗臭,好啦好啦,快边上呆着去,别给你哥添乱了成不?”
      “谁、谁娇气了!”阿德虚弱地怒道。其实,他就是在逞强,因为他向来讨厌人群拥挤的地方,更难以忍受那些人身上污浊的脏臭,每次到这种地方都要犯上好一阵恶心,上回来领米,他竟被各种各样的脚臭、汗臭、腋臭熏得昏了过去。
      杨过看他面色发白,淌着虚汗,不由有点儿着急。他知道这人忒骄傲,得顺毛捋,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跟他拧,“你怎么这么固执!臭驴脾气!就算你爱黏你哥也不用黏得寸步不离啊!”
      阿德被他呛得差点儿噎着,心道:好你个杨过!小爷好心陪你你竟然不领情!哪个黏你了?你哪只狗眼看见小爷黏你啦?!惹得爷心情不好小心爷喀嚓了你的贼头!
      就在这时,一只散发着诡异味道的手从后面伸出来,将阿德推了个趔趄,“喎,走不走啊!你不领米俺们还要领呐!”
      阿德早上没吃东西,被他推了一下,再直起腰来的时候,竟然眼前一黑,栽到杨过身上。
      杨过扶住阿德,心中怒骂“你奶奶个熊”,面上却作出委屈害怕的表情,对那后面的人道:“你不要欺侮我弟弟,他身体一向不好的。你力气这样大,何不投军杀敌保家卫国呢?”
      此话一出,周遭原本看热闹的人们眼神兀的就变尖锐了,刀片似的剐着那人,嘈嘈切切地说着些“就是,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吃甚么官米?”“还欺负人家孤苦伶仃的小孩子呢!”“真是不像话呀!官府怎么能白养着这样的人呢?”“怕不是有些关系在府衙吧?”“哎呦,真是丧尽天良……”
      那人听着自己已经“丧尽天良”了,不由发急,然而任他说甚么,已经无法改变舆论的方向,只好讪讪地在众人的指责声中尴尬溜走。

      “巧言令色鲜矣仁。”阿德闷着头,小声地嘀咕。
      杨过听见,不由暗暗翻白眼,对他道:“你又从哪儿学的文绉绉的话?”
      阿德一愣,挠头道:“不知道啊,我看见你这么滑头,就顺嘴说出来了。”
      杨过听了更气,然而刚刚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此时实在是不适宜反目成仇,便很大度地对阿德道:“算了,杨爷不跟你计较,你拿着这钱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罢!别跟这儿碍眼了。”
      “就一个铜板?!你可真大方!”阿德倒吸一口气,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开杨过的衣襟,抢走里面藏着的钱袋——那瘪瘪的口袋里装着的,正是他们之前卖柴禾得来的五十文钱。
      阿德一击得手,便兔子似的跳开杨过的攻击范围,笑眯眯地掂了掂钱袋,用口型说了声“果然大方!”然后就颠着老爷步,一步三晃、得意洋洋地向着热闹的市集走去,徒留杨过一人被困在领米长队中独自伤悲。

      不过,等杨过取了米,在菜场寻到正在专心跟人砍价的阿德的时候,他就笑了。
      他就想么,他家球儿那么一个顾家懂事的老成孩子,怎么可能会乱花他们的“血汗钱”呢!看吧,他手里提着的不正是自己最爱吃的莼菜和江鱼么!

      “德儿,怎么今天想起来做莼菜鱼汤啊?”杨过笑嘻嘻地凑过去,主动接过阿德手上的菜蔬,摞在米袋上,一并抱着。
      “才不是为你买的!”阿德翻了个白眼,冷笑着甩开步子往家走,“这都十一月了,再往后,姑姑想吃莼菜可就难买了。我是买给姑姑吃的,你别自作多情。”
      杨过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洞悉了阿德那点儿小别扭,正想逞逞口舌、论证一下自己在阿德心中的地位,却见阿德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杨过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对面街角一家书画铺挂出的一幅行书上。
      “没甚么,”阿德皱了皱眉,摇摇头,疑惑地说道,“只是有点奇怪,仿佛这幅字曾在哪里见过一般。”
      “想不起来?会不会是你失忆前见过呢?”杨过道。
      “不知道啊。”阿德无所谓地耸耸肩,扯着嘴角笑道,“该想起来的总有一天会想起来啦,你莫要担心我。其实我这几天也有梦见一些很奇怪的梦——就像很早以前做过的那些梦一样,忒真,像是另一段记忆似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弄清楚我的身世。”
      ‘我倒希望你永远想不起来,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跟妈妈了。’
      杨过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里是这般想着的,然后他又不由唾弃自己的自私,满面阳光地笑道:“那你快快想起来罢,省得我每次还要多背半斤米呢。”
      阿德气鼓鼓地指着杨过骂道:“你你你……你笑得真白痴!快给我闭嘴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章四 深秋的雨 阑珊了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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