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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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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昏倒在地闭上双眼的那一刻,颜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睁开眼睛的那一天,他并没有过分的低估大司命的实力,尽管在动手前做好了周全的心理准备,但仍是没料到自己竟会受挫如此严重。
那个时候颜路头脑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出子渊,竟是有了些不顾一切的决绝心潮,这跟他以往凡事皆思虑好后路的思维完全相悖。不过也难怪,小渊是他和子房的血脉,是他来之不易的孩子,他想让儿子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长大,同曾经在小圣贤庄时对子房的心愿一样,他不求颜子渊日后能成就功名,只想他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别再遭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
他若是今日死在这里,定会遗憾没能看到他笑容安静温柔的幼子成人的模样,不知会是怎样绝代风华的人物。就在他觉得意念快消失的时候却听到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师兄,碧落黄泉,你都得跟我在一起,永不相离……”
颜路答应过张良,绝不会比他先死,留他一个人在这世间,任凭思念削魂蚀骨。他得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因为这世上还存在一个张子房,颜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他一个人孤独的活下去,任凭荒草丛生于子房的整片心野。
“子房……”颜路的意识渐渐回转,他努力的开口轻轻念出那人的名字,感觉到嗓子一阵干燥的火热痛感,接着自己的手就被牢牢握住。
“无繇,我在……”张良的声音有些嘶哑,温柔之中带着喜悦,“不疑,渊儿,你们爹爹醒了。”
“爹爹……”感受到孩子小小身体扑上来,小脸埋在颜路的脖颈里,软软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爹爹你终于醒了……大夫明明说不会有事的……可是爹爹就这样一直昏迷着,子渊心里很怕……”
“傻孩子……爹爹没事的,倒是你,有没有受伤?大司命可是有给你下什么咒印?”颜路面色有些发白,有点费力的抬起手轻拍着孩子的头安抚道。
“没有没有,子渊很好……”颜子渊抬起头,一双红红的顺润眼眸认真的看着颜路。
“这是哭了多久了……眼睛都红成这样……”颜路勉强用微凉的手指轻抚上孩子的眼睛,口气明显带着心疼,有些苍白的笑容里带着平日里的温柔,“渊儿没事,我就放心多了……”
颜子渊心里微颤,感到鼻头又是一酸险些又想掉泪,但还是生生止住了。他从不为自己是逆天之子而心怀异样,因为他明白,他在亲人眼中与一般的孩子毫无区别,而且说不定会比他们更加幸福,因为他的爹爹仿佛世上独一无二的温雅之玉,一直都在温暖轻柔的用心爱护着自己。
“我喜欢爹爹,非常非常喜欢的……”子渊的小脸轻轻蹭了蹭颜路的脸颊,带着些微笑意小声低语着。
颜路没说话,但心里柔软的无以复加,眼中也渐渐温暖起来。
“爹爹可是感觉好些了?我已经叫人煮了清粥小菜,爹爹喝过了药就吃一点吧。”不疑坐在床边抬手把颜路额前有点凌乱的发顺好,轻声问道。
“嗯……谢谢不疑了。”
“爹爹可真是偏心,”张不疑忽然微微皱眉,佯装不悦,口气也带了少许的委屈,“爹爹可是从来不对父亲大人说谢的,今日怎么就偏是对我道谢了?好生分啊……”
“呵呵……这倒是我的不是了,”颜路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那颜某人这会儿给不疑小友赔礼了。”身子虽然累极,但是心情却是安宁而轻松的。
“爹爹不用赔礼,只要快点好起来就行,不然日后父亲大人欺负我,可就没人帮我了!”张不疑脸上神采飞扬,自动忽略一旁沉默良久的张良立马黑下去的脸色,顽皮少年笑得越发开心。
“你啊……”轻点了不疑的额,颜路笑容里带着些好笑又宠溺的味道。
“哥哥,我们去看看爹爹的药熬好了没有。”颜子渊忽然扯着不疑的袖子示意他离开。虽然有点不情愿温柔的爹爹就这么被自家无良的父亲大人占去,可是却也知道他们现在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张不疑是了解自己的父亲的,自幼国破家亡的经历,让他的性子里多了一份狠戾,之前反秦之时的阴谋算计,后来楚汉之争时的运筹帷幄,如今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让他变得更加心思诡谲,狡猾难测。他的父亲大人骨子里绝对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但是却也是孤独的,他从来不敢去相信什么人或是什么感情,会害怕付出的真心会变成他致命的弱点,他会害怕那些温暖的事物,因为怕自己会沉溺之中而忘记自己的初衷。可是他还是没能逃过颜路温柔的诱惑,想要和这个人一直在一起,知道他绝对不会背弃他。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单纯想要相信他愿意相信他,心里那些隐秘的害怕被知晓的情绪想要毫无保留的在他面前展示。只有这个人才有资格让他信任。
他的师兄身上安放着张良所有的柔软,无论是那些残存的温柔还是不敢示人的软弱,他都给了颜路。无论怎样,他不能失去他的无繇,无论如何都要一直在一起。就算带着他堕落也没有关系。只要看着那个人,心里那一丝微弱的光芒就不会被乱世所吞噬。这种感情虽然如此自私,但是又如此深情,如此的充满希望,若非彼此都是有勇气的人,是不可能这样的。
张不疑想,这是他的双亲,除却经天纬地才华之外的另一种强大。
颜路抬眼看着旁边的张良,在看到子房似乎有些消瘦憔悴的脸庞,心下微微心疼,“子房你……”
“无繇……”张良眉间的丝丝忧愁并未全部散去,他把颜路整个人抱起来,让他以舒服的姿势窝在自己怀里,然后在他额角处轻吻,“以后别再这么吓我了……我那时真的害怕,你会……”
“离开我……”他更紧的抱住爱人,声音有些不稳。终究还是说不出口,那个死字。
“啊,抱歉……”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身后的人,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翠竹香气,“让子房担心了,我回来了……”
身后是真实熟悉的温热胸膛,颜路不禁轻勾嘴角,伸手与张良十指相缠,用力到甚至带了一丝痛感。他没有对张良食言。他有些吃力的支起身体转过去吻上张良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都闪现着意气风发,傲视天下的凌人气势,这让他一直都在为他的子房而骄傲,无论是作为他的师兄还是爱人。
但是颜路这时却忽然惊觉自己有些干燥的唇被润湿了。
“子房……”颜路觉得有点惊讶。
张良低首垂下眼睑,眼中迅速收起那一抹脆弱之色,再抬起头时,他还是那个强大的能让他的师兄全心依靠的张子房。他抬起手细细描摹颜路线条无比温柔精致的眉眼,张良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的师兄是女子,一定是个祸国红颜,能让君王为其倾尽天下。即便是男子,如若没有自己,说不定也能得佳人娇妻,执手画眉,犯不着为了自己担惊受怕,如今又强行逆天生下不疑和渊儿,眼下变成这样的体质,受到的损伤便更为严重。
“无繇若是没有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好些……”
颜路先是一愣,随后却又淡淡笑开,“和子房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过子房说这话,是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不想要师兄了么?”最后一句满含调笑的味道,如水般盈亮温润的眼眸里尽是笑意,脸色虽还是病态的苍白,却也有道不尽的风情。
“师兄是在吃醋么?”张良听了这话,微微一挑眉,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桀骜不羁的留侯谋圣张子房,他知那是他的无繇最喜欢的样子。然后他低头浅笑,凑过去吻上颜路的唇瓣,用牙齿细细摩挲,舌尖深入柔软的口腔,嘴里充斥着颜路特有香味,心里觉得很平静安然。
颜路被吻得有些缺氧,整个身子软在张良怀里,任他的吻从唇上移到额头,手里把玩着柔软的发。
“师兄可要快点好起来啊……不要让我忍太久……”张良俯下身在颜路耳边笑着低语,调戏的味道昭然。
“你……还真是……”颜路心下一惊,神情立即变得有些羞恼无措,可又不知怎么骂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心中不禁暗自郁闷,明明小时候可爱的像只小猫,怎么长大以后就变成狼了呢!
张良低低的笑了两声,但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闪现几道锐利的光芒,便有些收敛了调笑的神色,“无繇,如今这情况你是打算如何?”
眼见张良的脸色有些沉了下去,颜路也认真起来,他微微一垂眼睫,眸中仿佛有什么在沉淀,“阴阳家的人来劫持渊儿,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他体内的阴阳功力,尽管子渊修习的年岁并不长,但我猜你从鬼谷带回来的那些阴阳心法经书中,应该有一些是他们的珍藏品……”
“与其再来抢夺心法,倒不如直接劫走练了阴阳内功的渊儿给他们利用,”张良湛蓝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也勾起冷笑的弧度,“打的可真是如意算盘……只是,子渊只是修炼了内功心法,并未练出阴阳之术啊……”
说完,他转头看颜路,却发现他的师兄脸色半明半暗,眉头微皱一副心事的样子。他以为颜路是在担忧子渊的安全,正想开口安慰他时,却没想到颜路忽然努力撑着坐直了身体,从他的怀里脱离了出去。
“无繇……?”
颜路轻轻叹口气,对着张良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然后在他疑惑的眼神下,伸出手掌催动内力,张良见他额头似是有细汗渗出,更知眼下身体还未恢复,虽不是师兄原意为何,但这般确实非常勉强,便想阻止他,可谁知竟在这时,颜路的手掌中赫然浮现了一团燃烧着的苍蓝色火焰!
张良脸上神色变幻,心下也是惊疑不定,“无繇……?”
颜路一转手腕那团火焰便不见了踪影,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的点点热度,张良说不定会以为自己眼花了,颜路有些勉强的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低头重新靠进张良怀中,“对不起,子房,我……从未告诉过你,其实我……”
张良闻言不禁双臂抱紧了他,轻抚他的长发,安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呵…我以为这个事情可以一直保密到死去的……我的母亲,其实也是出自阴阳一派。”
张良呼吸一紧,低头去看他,颜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只有三岁之后的记忆,是从被送入小圣贤庄开始的,而母亲……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她的面貌了,只记得她的名字中有一个‘湘’字……”
张良微微低头轻抚他的脸庞,帮他把额上的细汗抹去,“那……既然是那么久远的记忆,怎么就确定一定是阴阳家呢?”
颜路轻轻吐出一口气,慢慢说道,“我模糊记得她的背上有一团图案,等我长大后了解各派的特征时,才知道那是属于阴阳家的符号,其实我那时还是不敢肯定的,直到你把阴阳派内功心法取回来后,我曾试着练了其中一本,结果……”
“结果你竟然成功练出了阴阳之术,想必你那失散的母亲也是阴阳一派的,你身上流着她的血,自然是比较顺利些……那照这样说来,子渊是你的骨血,那他对于阴阳内功的无师自通,其实也得益于你的母亲了?”张良一点点的顺着他所能想到的联系,完成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颜路轻轻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张良听出他话中的疲惫,便动作温柔的将他放平在床铺上,微微叹了一口气,轻柔笑道,“幸好这还是个秘密,不然师兄岂不是比渊儿还危险?”
“……不,我觉得,我也懂得阴阳之术这件事,”颜路微微转头看向上方的张良,平静直视着他的眼眸,“大司命已经知道了。”
“因为,那招六合八荒,就是出自那本阴阳心法。”
鬼谷。
茂盛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中,一座宽大的石椅上坐着一个白发男人,他的神情十分倨傲,眼眸中仿佛带着对整个天下的不屑和漠视,但是他的确有狂傲的资本,因为他的名字已经是江湖中的不朽神话,武学中的传奇帝王,当代鬼谷先生,卫庄,只有当目光转向他身旁沉稳淡定一身粗白衣物的男人时,那双时常气势盛人的双眼才会柔和起来。
而他座下,便是常年跟随于身侧的红衣女子,面上仍然妩媚多情,妖魅惑众,只是她心里早已放弃了默默爱慕了那么多年的卫庄大人,因为她一早就看出,那个傲视天下的男人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而是他的师哥。她想通之后也不求其他,只要依旧能留在卫庄身边为他办事,也就别无他求了。
白凤翩翩玉立在近处的一根树枝上,看起来并没有下去的意思,他时不时转头看了看坐在树枝根处,靠在树干上一脸担忧难得保持安静的盗跖,心下也是难以轻松起来。
“白凤,你说鬼谷掌下的势力被阴阳家潜入了?”卫庄眼角一挑望向树枝。
白凤收回看着小跖的目光,转头对卫庄道,“是,至少我下面的江南二十四分舵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借刀杀人。”
“那既然这样,我回头也得好好清查一下我下面的人了,若真有,那我的蛇儿们就又有了饱餐一顿的机会。”即使是说出这样的话,赤练依然是面带调笑,声线妩媚。
盖聂和盗跖作为在场唯二,曾经的正派人士,听见赤练这样说,眉头都没皱一下,面色毫无反应。其实在起初他们都很难以适应,而卫庄和白凤知晓自己家的那位不爱血腥,所以都极少在他们面前谈这种事,但是再难适应,都听了十几年了也就没什么了。
“而且据麟儿说,小鸾应该已经碰上了阴阳家,还打了起来,是吗?”卫庄这话一出,连盖聂都有些皱眉。
而白凤一听,心下立刻一紧,眼角余光果然瞥到盗跖一下子紧张起来的神色,紧接着便是对他投来的惊疑眼光。这件事自己并没有告诉小跖,因为盗跖已经为了那个诡异的梦给整的心神忧虑,尤其是在还联系不到小翔的情况下,现下要是再告诉他小鸾可能也会有危险,那小跖岂不是……
“白凤!”盗跖明显心情很不爽,他又这样瞒着他!
白凤一听就知道小跖生气了,于是也不顾其他人在场转身就抱住他,“小跖,我是怕……”
结果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赤练望着沉默出现在树荫阴影里的黑影,继续柔情的娇笑道,“麟儿,你又有什么消息要传来?”
黑麒麟的脸隐在兜帽里,也不去望白凤抱着盗跖的身影,开口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小鸾的……线索……查……到了……阴阳家……的根据地……”
他呼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在……江川之崖…的同……陵阁……”
本来脸色愤怒的盗跖听到这话,表情立即变得十分震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跖?”白凤看他的脸色,疑惑的问道。
盗跖闭了闭眼睛,顿了几秒然后再睁开,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他对白凤沉声道,“江川之崖,同陵阁,我知道在哪里,因为……那里曾经是墨家修造的第一座机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