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茫(修改版）》眸如烟

1、第 1 章

　　我的名字叫做伊卡，我来自人类头顶的世界。你猜得没错，我是一个天使，天堂里最常见的一类精灵，象征着和平，友爱，和自由。

　　做为一个天使，我和其他的同类一样，每天的任务就是伸展开我们美丽的双翼，飞翔在蓝天白云之上，把希望的种子撒下人类的世界。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我并不太懂得他们。

　　可是听曾经下去过那里的同伴们说，人的世界里充满着战争，就连空气里都飘溢着血的腥味。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无止无息的播撒出希望和爱的种子，让他们能够生长出一颗仁慈的心。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天堂半刻，所以，我无法想象，充满了血腥的世界是怎样的残酷。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天使，快乐，单纯的存在。

　　因为心灵没有蒙上阴暗的污垢，所以，我拥有代表着纯洁的银白色的长发和双翼，还有冰蓝色的眼眸。这在天堂来说，是一个天使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是美丽的。

　　每当我站在湖边，平静的湖面映出我的影子，我看着水里那修长瘦削的身影，一头飘逸的长发无风自舞，巨大的双翼泛着清辉乖顺的收拢在肩膀上，我的唇边不禁露出一抹微笑。我知道，即使在整个天堂，我的法力并不是最好的，我的外貌却是无可挑剔的。

　　曾经以为，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享受每一天平静淡泊的时光，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化成没有形体的灵魂，飞向宇宙深处，无影无踪。我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发生前所未有的转折。

　　这件事情从开始，就是一个意外。

　　那一天，像往常一样，我正在苍穹下自由自在的飞翔，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从里面不断的飘出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粉末，这就是希望的种子。

　　我完全没有发觉，一股黑色旋风正悄悄的向我接近。当我看到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旋风里面带着强大的力量，我身不由主的被吸了进去，眼前一片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停的撞击着我的身体，沉重而猛烈。我的银白色的翅膀经受不住这样剧烈的打击，折断了，受了伤的翅膀再也无法支撑住我的身体，我在旋风里苦苦的挣扎，意识渐渐脱离了身体……

　　醒来的时候，我立刻就发现了身边的异样。因为我竟然会在强光的刺激下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勉强适应了时，我从指缝间望出去，就看见了天空。

　　这不是平时见到的那个天空了。

　　在天堂里，天空的颜色从来只有清新的蓝色，像一张巨大的桌布，干净，整洁。而我现在看到的天空，是惨白惨白的，让我想起了将要逝去的老天使的脸。

　　在正上方，我看到了那个像火一样发出强烈的光线和热量的圆形物体。

　　于是，我明白目前的处境了。我掉到了人类的世界。

　　在同伴们的经历中，他们总是不厌其烦的描述着那个挂在天空里，像盘子一样的物体。人类叫它做“太阳”。

　　而这个“太阳”，是天堂里没有的。

　　天堂没有白天黑夜之分，那里永远是明亮的，只是到了休息的时候，时间之神会张开他无比宽大的翅膀遮住天幕，告诉我们，该睡觉了。

　　我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立刻痛得呻吟起来。

　　我受伤了。

　　我的翅膀折断了，这意味着我无法在短时间内回到自己的世界。而且，四肢百骸无处不痛，浑身好象散架了一样。看来，伤得很严重。

　　我用尽力气，终于隐去了自己的双翼，人是没有翅膀的，如果不想被当做怪物看待，那么变得和他们一样，是最明智的选择，何况，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在昏眩中迷迷糊糊的想着。意识越来越朦胧，我仿佛看到有一道阴影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当我再次醒来时，就看到她，一个沉静如水，轻灵如梦的女孩。她坐在我身边，正细心的喂我喝一种苦苦的液体，我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间四面皆白的屋子里。见我醒来，她露出了非常欣慰的笑容，她的笑很真，是出自肺腑的那种，很能够感染人，令我的心随之砰然而动。我望着她，痴痴的望着她，那一刻，我感到爱意在心里蓬勃的生长，像天堂里那棵生长永无止息的白杨树。

　　我叫梅塔，她微笑的说，你昏倒在郊区，是我发现了你。她仿佛没有发觉我直视的无理，神情依旧平静。

　　是你……，急忙收回目光，我蚊呐般的声音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如果我是在天堂，透过那光洁平滑的大理石地面，我一定可以看到自己脸色酡红的倒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天堂里从来都是宁静淡泊的心，竟好象一瞬间就此崩塌，我无法抗拒她一颦一笑。

　　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可以为你通知你的家人。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窘态，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那里有什么美丽的风景，可以让她如此专注的凝视？

　　我好奇的望过去，什么风景也没有，只是一栋楼而已。

　　可是为什么她望着那里的目光流露出那样深切的哀伤？我分明可以感觉到她心里充满着绝望。

　　我住到了梅塔家里，因为那些穿白色长袍的人用了一大堆的仪器对我仔细检查后告诉她，我失忆了。

　　住院继续治疗的话，费用十分昂贵，而我没有钱，身上又没有任何的证件。这样的病人，医院是不愿意收留的。当然，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并不需要他们的“治疗”。我需要的是时间，翅膀上的伤自会慢慢恢复。

　　梅塔是一个心肠很好的女孩子，见不得任何人受苦，她知道我无处可去时，没有一点迟疑的收留了我。

　　我在她家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我已经学会了许多人类的知识。

　　我知道那些穿白色长袍的人叫做医生，我知道梅塔经常让我喝的苦苦的液体是药，尽管那东西很难喝，而且对于我天使的身体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我还是喝了，每次都是喝得点滴不剩，因为看到我乖乖喝药的时候，她会笑，很开心很欣慰的笑，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梅塔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帮我恢复记忆，她提出很多的问题，可是，我没有办法回答她。难道我能对她说我本来是一个天使，因为一个意外才认识了她吗？所以，当她问我的家在哪里时，我又一次的选择了沉默。

　　没关系，慢慢想不要急。

　　很多时候，梅塔虽然在和我说话，但我总觉得她的心思并不在我这里，她经常是恍惚的，常常说了一半的话下一刻就忘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但我相信，在她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我可以听出她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倦。

　　可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流露出什么痕迹，至少，在她认为是这样的。

　　刚醒来的那几天，我很惶恐不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从天堂坠落入人间，我完全无法和天堂里进行联络，我发现自己忽然就变成了孤独的一个。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的习惯了这种转变，我开始学着怎样去做一个人，其实，这并不难。

　　我是天使，模样和人类不同，我有着一头雪白色的飘逸的长发，眼珠是晶莹的冰蓝色，肩膀上生有巨大的泛着银辉的翅膀，身上穿的是天使特有的雪白色的魔法袍，而这一切，人类没有。

　　可是，要改变这些特征并不难，在隐去了双翼之后，本身的自我保护能力作用下，我的魔法袍就发生了变化，变得和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衣饰一样，只有眼睛，仍旧是晶莹的深蓝色。

　　我要学习的是如何适应人类的生活而已。

　　这些事情，有梅塔耐心的教我。

　　我很聪明，天使都是聪明机智的化身，我很快的学会了。

　　和梅塔越熟悉，我越发现她内心的不快乐。

　　她是医院的见习护士，常常很晚才回家，而无事可做的我，每次都做好晚饭等她，在人间生活了一个月，我开始有了吃饭的习惯，而且，我喜欢为她做饭。

　　每天，只有在这个时候，和她一起围坐桌边，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伊卡，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饭桌前，她问。

　　这是每一天必须经历的功课。

　　我心虚的摇摇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的心清楚得很。

　　这个时候，她就会叹气，我一直不能恢复记忆，她很难过，每次听到她叹气，我都几乎把持不住自己想要告诉她真相，但是不能啊，我怎么能告诉她，我不是人，我是天使，是坠落入人间的天使啊？

　　不敢面对那清澈的眼睛，我羞愧的低垂着头，她是一心一意的为我好，而我却欺骗了她，天使怎么可以骗人，而且，骗的是自己最心爱的人。

　　对面的她久久没有动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咸咸的，酸酸的。诧异的抬头，刚好看到她举手拭泪，而眼泪却越来越多，止也止不住的滴落。

　　你怎么了？

　　原来那奇怪的气息，是她的眼泪。

　　天使是没有眼泪的，但如果天使伤心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会流下一种殷红如血的液体，那种液体，我们称为血泪，因为那血泪每流一滴，天使的生命就会缩短百年。

　　在天堂里，是禁止哭泣的。

　　我没有流过泪，我知道她在哭，可是为了什么她会哭呢？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她的忧伤，从一开始见到她就笼罩在她身边的悲伤的感觉，今日格外的强烈。

　　可我知道，那原因不是我。

　　心脏绞痛欲碎，原来看到心爱的人的眼泪是会这么难受的。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悲哀深深的抓住了我的心。

　　晶莹的泪珠连绵不断的往下滴落，她忽然丢掉餐巾，扑进我的怀里，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

　　那样哀伤，那样悲切的哭泣，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是可以哭得这样绝望的。

　　我搂着她，紧紧搂着她，心里忽然感到好冷好冷，就好象她冰凉的泪落进了我的心底。

　　因为梅塔千叮咛万嘱咐，我再次来到医院检查身体，这是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踏进这里，却意外的听到了一件和她有关的消息。

　　我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忧伤。

　　那是两个小护士，经过我旁边时，我听到她们刻意压低的声音。

　　听说梅塔的未婚夫就快不行了。

　　是啊，现在只能依靠呼吸机了，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

　　梅塔真是命苦……

　　我怔了，不能呼吸，不能思想，尽管心里早有预感，真正降临到头上的时候，依然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打击。僵立在医院的走廊里，过往的行人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却毫无知觉，直到眼帘中印入了那熟悉的身影，我才恢复过来。

　　悄悄跟着梅塔来到一间加护病房，看着她轻轻的推开门走进去，我刚想掩到门边去瞧瞧，便看到梅塔慌乱的退出，随后，一个年老的妇人追了出来，那老妇人眼神尖利得仿佛要将人的心脏刺穿。

　　伯母……，我看到梅塔颤抖着声音叫她。

　　那妇人……那妇人……伸手……一巴掌……梅塔的脸颊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指印……

　　阿坤这样，都是你害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死的不是你？你这个扫帚星！如果不是为了救你，阿坤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

　　那妇人嘶声力竭的喊，不住的动手打她，掐她，而她，却仿佛一片簿簿的冰影，一缕没有心的云魂，麻木得让人痛彻骨髓，冷透心肺。

　　你放心，伯母，阿坤如果死了，我下去陪他，幽幽的话语，从那微启的唇边流泻出来。

　　阿坤如果死了，我下去陪她！

　　不！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还这么年轻，你还有美好的未来！绝对不能让你这么做！

　　站在她家宽敞的阳台上，仰望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我几乎可以看到精灵们轻盈的在空中跳舞。

　　别了，我的伙伴们。

　　别了，我美丽的故乡。

　　我的行囊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归来，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等待了。

　　门孔里有钥匙穿插的声音。

　　我提起行囊，对着刚进来的她安静的笑了，我走了，我已经想起自己是谁，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哦，她惊讶的瞪着眼，而后发自内心的笑了笑，那太好了，恭喜你！

　　梅塔，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么，答应我，要幸福好吗？请你一定一定要幸福！

　　恩，我们都会幸福的！我相信，上帝是不会让好人一直受苦的，伊卡，你今后一定会更幸福的，祝福你！

　　梅塔，你总是这样善良的吗？尽管你自己的心灵已是伤痕累累，你还是这样关怀着别人。

　　梅塔……我的爱……

　　医院到了。

　　我站在住院部的楼下，仰头看了看17楼，我知道，他住在那里。

　　夜色深沉，附近没有一个人，这对我是有利的。

　　我静静的站着，晶莹的冰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绚烂的光芒，长发柔顺的在夜风里飘扬，巨大的泛着银辉的翅膀从衣服中伸展出来，我扑腾了几下翅膀，破空而起。

　　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可是，我不能再回到我深爱的故乡。

　　在窗外，我看到了那个人，苍白，憔悴，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了他还是个活人。

　　梅塔，你就是为了他整日哭泣？你就是为了他一直忧伤吗？

　　梅塔，你知道我多想看到你灿烂的笑容？

　　对着窗轻轻的吹了口气，窗户无声无息的开了，我飞进房间，收了翅膀。

　　我的手按在他的额头，白色的光芒笼罩着我们，我的气息不断的涌进他的身体，我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疲惫，与他渐渐增强的心跳相反，我看到自己按在他额头上的手，手上的肌肤的颜色慢慢的变淡，变淡……

　　天快亮了吧，天边已经有隐隐的红光，太阳快升起了。

　　我已经看不到自己按在他额头上的手了，我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的生命就结束了。

　　就这样吧，用我亿万年的生命，换回你的苏醒。

　　他紧闭的眼睛忽然动了动，头轻轻的摇摆着，似乎正在梦中，而我却再也按不住他摇摆的头，我的手从他额头滑落，撑在枕上，我再也无力坚持了，我倦怠的阖上眼，感到有一滴冰凉的液体从眼角坠落，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他枕边染上了一滴殷红，殷红如血，如花，缓缓的盛放……

　　太阳终于出来了，刺眼的光芒中，我听到身体内部清脆的裂响，好象有什么东西断开了……

　　梅塔……我的爱……

　　我会在宇宙深处看着你，请你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