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兮》逝影月痕

8、玉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曾经，兔子是会唱歌的，它的歌声动人心弦，催人泪下。

　　一个夜晚，若兮望着朦胧的月色，想起人类关于月亮的传说，于是乘风而上。若兮悄悄走进月宫，耳边传来凄迷的歌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哀转不绝，足以绕梁三年。只是歌词却不是人语，若兮凭借着她万物之灵的身份，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欲落晓星沉。嫦娥不悔服灵药，碧海晴天夜夜心。”

　　若兮循声而去，到了偏殿。里面只有一只小白兔在捣药，三瓣嘴闭着，可声音就是源源不断地从这里传出。若兮走过去抱起小兔子，轻轻地拉了拉它的耳朵：“玉兔，是你在唱歌吗？” “嗯。” “可是你为什么好好的不张嘴唱，却要用灵气幻化出音符呢？这样很累的呀。” “我当然不想啊，可是我和嫦娥姐姐都是被贬谪到这里的，上仙要用无穷无尽的生命和无边无际的寂寞来惩罚我们，就封了我的声音。哼，我偏要唱，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玉兔也是遭贬斥的，这倒新鲜。“那你为什么会被贬呢？让我猜——是不是你偷吃了主人的胡萝卜？”玉兔不满地蹿到地上：“才没有。告诉你吧，我想叼走了主人已经弄到手的肥鸭！”若兮当场愣住，这小兔子，也太、太厉害了吧。
　　玉兔看着若兮的样子，带着小小的狡黠笑了，又蹦到若兮身上：“当年哪，我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一个叫罹尘的上仙却说一个兔子哪有资格位列仙班，结果被他拎到仙府唱唱什么迎宾曲。想想看我为了修炼少吃了多少胡萝卜呀，容易吗我……一天我偷听到罹尘装作要款待一个什么道士，其实是那人触犯了他的利益，他要除之而后快。我当然不让他得逞啦，可是又没有办法通知那呆子。于是罹尘让我唱迎宾曲时我唱了《骊驹》。” “哦，《礼曲》中说《骊驹》是送客时唱的曲子，那个人会以为罹尘在下逐客令。”玉兔故作惊讶地说：“哇，原来你还蛮聪明的，之前都没发现耶。”若兮抬起手来刚想对这个调皮的玉兔略施薄惩，却看到它的脸上露出懊丧的神色：“罹尘那半瓶醋的读书人虽然不精通音律，但城府极深，不知怎么回事就认定是我搞的鬼，把我一脚踹出天界，罚我年年岁岁捣药，还不让我和嫦娥姐姐说话。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最终有没有被抓到。” 罹尘么，想起来了……那种恶毒的眼神……果然不是良善之辈。
　　若兮心中想着，再看玉兔时，它眼中的顽皮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哀伤：“于是我飘到了月宫，看见了一个凄清孤寂的身影，嫦娥姐姐。她对我说话，但我不能回答，于是我只能用灵气来唱歌，我不管这种行为是不是会触怒罹尘，我只是希望，她可以不那么寂寞……和绝望。”

　　若兮沉浸在玉兔的叙述中，良久才问道：“为什么我继承的记忆都那么不准呢？我还以为你是一直在月宫中，嫦娥是后来才来的。真奇怪，我这记忆也算历史悠久了，怎么会这样……”玉兔的哀伤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此刻它的调皮天性又上来了，一见若兮疑惑就幸灾乐祸：“这当然是因为天上和人间的‘时差’问题啦，虽然我来的晚，但以人类的眼光我很多年前就存在了，就想当然地以为我一直在月宫里。” “也对哦。那么天上一年对应人间几年呢？”若兮对人类的记忆彻底没信心了，倒不如问这个“神通广大”的玉兔。玉兔撇撇嘴：“要是有哪个生灵能知道，恐怕就能当第四任玉帝了。”若兮深感与这只古灵精怪的玉兔有代沟，它讲的话怎么自己压根就听不懂！
　　玉兔看着一脸迷茫的若兮，睁大了圆圆的眼睛：“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天界以一千年作为一个轮回，而这所谓的一千年的长短取决于玉帝冥想的时间。所以天上一千年可以是人间的一瞬，也可以是人间的几万年。”若兮听得晕头转向，但她还不忘问一句：“‘第四任’玉帝是什么玩意儿？难道天帝还有好几个的么？”这下玉兔受到了深重的打击，脸上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说：“天帝是只有一个没错，但他从来不现身于人、物、仙面前，只是指定某个人来当名义上的天帝，称为玉帝，他爱换就换。其实‘玉帝’应是‘遹帝’，即为遵循天帝旨意的意思，可惜被人们以讹传讹，末了还来了个‘玉皇大帝’。反正呢，第一任的那个自私、残忍、阴险、卑鄙的‘玉帝’早被撤了，第二任就是那个有王母什么的‘玉帝’，存在的时间最长，所以凡人较为熟悉，不过也被罢免了。‘玉帝’的职责就是不受外物干扰地冥想一千年，在梦中接受天帝的旨意，然后醒过来安排下一千年的事然后再回去冥想……”

　　玉兔苦口婆心说得正口干舌燥，若兮的脑子里一下子塞进这么多“骇神听闻”、古里古怪的东西，正发呆呢，想把这些话慢慢消化掉，玉兔得意忘形地说：“啧啧，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若兮知道的还没我多，我真是好厉害好厉害呀！哈哈。”若兮被这小东西气得不轻，一把拎起它的耳朵，在半空中晃了几下：“你这小兔子，你不说我倒还忘了呢，连首诗都记不清楚，凭什么说我啊！应该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看人家李义山不被你气活了再气死。”不料，玉兔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咬了若兮一口。若兮吓得一缩手，玉兔就跳到了地上，两只眼睛红红的，蕴满了泪水。若兮倒慌了：“玉兔对不起，有没有弄疼你？”玉兔委屈地哭道：“不许你说嫦娥姐姐的坏话！姐姐都告诉我了，当年后羿为民除害射死了第一任玉帝的九个儿子，他怀恨在心把后羿嫦娥贬成肉体凡胎还不够，他料到他们会向西王母讨要不死药，于是下严命让西王母给他们毒药。她于心不忍，用写下实情的兽皮包着药交给后羿。他整天忙着练武看不懂西王母写的上古文字，回家后给嫦娥看，她悲痛欲绝，但她想到不能连累西王母，于是骗后羿说文字的意思是如果服下两颗药就可以升天。想不到一语成谶，这种毒药一颗让人当场毙命，两颗却让人死后变成幽魂飞到天上，永生不灭并且永世不得超生！那么多年来，人人都说嫦娥姐姐为一己私欲背叛夫君，是罪有应得，可又有谁想到，她牺牲自己而不为人知，却依然无怨无悔！”

　　若兮脸上，两行清泪缓缓落下，竟如鲛人泣珠，凝成两颗又大又圆的珍珠。若兮把珍珠放到玉兔的爪子里。“玉兔，我给予你维护正义的情感。真正的正义感，不是对天宣告对人世间的不公有多么的激愤和不平，而是默默地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守护着可怜的人，并且不让他们知道，不求他们回报。先是那个不知名的人类，又是嫦娥姐姐，你做到了。”玉兔愣愣地拿着珍珠，忽然，珍珠里泛起一片银光，把玉兔笼罩在其中，待银光散去，玉兔高兴地蹦了起来：“若兮姐姐，你太好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这两颗珍珠，一颗我留着自己玩，一颗趁嫦娥姐姐睡着，镶到她的发簪上。”说着，蹦蹦跳跳地到嫦娥的寝宫去了。

　　若兮拭干泪痕，笑了。可她没有想到，因为兔子得到了人类原有的一部分正义感，在多年以后，有的人面对世上的不公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甚至麻木不仁，认为理所当然。而另有一些人的善举的动机跨过了正义本身，而是建立在收取汇报或轻视人格的基础上。有人施与“嗟来之食”，有人资助贫困学子，却不顾及他们的尊严，让他们在摄像机和话筒前一遍遍地说着自己有多么的感激涕零，或是干脆把它当成对公司形象的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