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灵录》莫璎

1、孤城落日

　　你见过落日吗？
　　孤城中的落日。
　　岳苍已经看了三天的日落，倚在一棵大杨树的枝头，在这个已经不能被称作城的废墟里。他在等人。他有确切的消息称苗女银铃这几日会出现在这里。他并未见过银铃，可他必须杀了她。
　　苗女银铃从苗疆远赴中原，地堂刀彭雷，飞花剑陈玄等不少江湖好手死在她的手上，无一例外，全是男子。于是江湖传言中，银铃是一个专杀男子的女魔头，擅使毒，所用的一把蛇鞭，据说是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岳苍知道的只有这些，但是已经足够。惩恶锄奸本是江湖中人的道义之举，何况岳苍，已经是成名了的大侠。
　　太阳快全落下了，原本温柔的光线突然变得刺眼。若是换了常人，这一瞬间的不适感必定逼迫自己闭上眼睛。可是岳苍没有，他已经听到风中传来的细碎的铃声。他必须绷紧神经，作好准备，身体一瞬间的放松都可能置自己于死地。
　　太阳终于被群山遮住笑靥，黑暗慢慢降临。
　　岳苍的心慢慢在往下沉，今天已经是最后的期限，银铃还没有来，也许就不会来了。
　　很快这个结论就被否定了，巷子口走来了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青布衣裙，长发及腰身量尚小。岳苍注意到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银手镯，上面缀满繁琐的银铃。女孩走到巷子中停了下来，她看见杨树枝头的岳苍，笑着道：“大哥哥，你爬树好厉害。”爬树？岳苍哑然失笑，一丈多高的枝头，岂是爬上来的？这女孩看来不懂武功。女孩见岳苍笑了，一双眼睛笑得像月牙，仰着脸问道：“大哥哥，你教教我，让我也爬上来好不好？”岳苍终于答话：“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女孩撅起嘴，说：“你教我爬树，我就告诉你。”岳苍掠下枝头，一手抓起女孩右手，两指扣住脉门，纵身一跃，又回到自己方才栖身的枝头。女孩拍拍心口：“原来你是这么爬上来的。”岳苍跳上另一根枝条，说：“现在该你说了。”女孩似嗔非怒道：“都不让人喘口气么。”一面又自顾自地说：“我偷偷玩阿嬷的虫，被她发现啦，阿嬷骂我骂得好厉害，我一赌气就跑出来啦。”
　　岳苍盯着她的右手腕，问道：“你是从苗疆来的，叫银铃么？”女孩拍着手笑着说：“呀，你怎么知道的？”岳苍不答话，手一抖，剑已出鞘，直指银铃眉心，沉声道：“为何要杀彭雷他们？”银铃只觉得剑光一闪，生生地就要刺到自己眼睛。顿时吓得不轻，方才还是笑脸如暖阳，此时嘴一撇，竟似快要哭出来。岳苍见了，竟有些忍俊不禁。天底下，十五六岁的女孩岂非都是这般说哭便哭，说笑便笑。银铃答道：“你若是要为他们报仇，那这一剑只管刺下来吧。”岳苍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你告诉我你杀他们的理由，现在我要判断你是不是该死。”银铃低了头说：“他们不是我杀的，是被我的虫咬了的。有一个大叔要我手上这只手镯，我告诉他这是阿嬷装了虫的，别人不能碰，他不听，就被咬了。还有几个大叔拦住我，要我陪他们睡觉，我说我不习惯和生人睡觉。他们硬要捉我的手腕带我走，虫就出来咬了他们。他们死了之后，倒也再没有别人为难我了。”岳苍听说过苗女用蛊虫护身，想想又道：“你的兵刃呢？”银铃从腰际抽出一条皮鞭，说：“阿嬷教过我练这鞭子，可我不用功，只用它抽过路边的野狗。”岳苍仔细一看，只是一条牛皮鞭，不像是淬过毒的。原来那传言大约是忌惮这小姑娘的出手，于是三人成虎，银铃在江湖传言中竟成了一个出手狠辣女魔头。岳苍神色不变，还剑入鞘。心里已是大为踌躇，这姑娘不谙世事，那些登徒子根本就是自取其咎，刚刚不问缘由拔剑已是无礼，连番的诘问更是不该。这厢银铃又笑了：“我在这树上呆腻了，你带我下去好不好？”岳苍点点头，握住她的小臂轻轻一带，两人树叶一样落到地面。岳苍终于说道：“方才是我不好，你莫要怪罪，只因，只因……”连说几个“只因”，却没了下文。原来岳苍近年在川北至陕一带，原是个小有名气的侠客，自己也以侠义之士自许。这一次只听得片面之词差点铸成大错，内心极是懊悔。银铃娇憨一笑：“你并没有伤着我，何必记挂于心。”岳苍说：“我要走了，你也莫要和你阿嬷怄气，早日回去，不要教她担心。”银铃满脸失望：“你就要走了么，也罢，我只在这城里逛逛，也就回去找阿嬷了。”岳苍道一声“保重”，拧身朝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