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光》绿茶和果子

7、章七

　　七濑莲实趴在柜台上，手里是那本当初被她原封归还的《太阳之下》。如今翻开，才发现纸张被岁月留下黄色的印记，静谧的散发出旧时光所特有的气味。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这个书屋，以“打工”为名义逃避回家，实际上却在体验与以往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
　　不再打架，不再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这里看书，偶尔有客人时负责结账。
　　平平淡淡的，一如白开水的味道。

　　闲来无事时，水野悠河会让她看早些时候所拍摄的照片，有时交谈两句，有时满室寂然，唯有纸张相互摩擦的声音。

　　那日在海边说的那些话他再也没有提起过，但是七濑莲实已经确确实实的收到了他所要传达的东西——
　　不要再把自己关闭在一个笼子里，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切实的感受它。

　　“呐，这本书的作者，是个怎样的人？”七濑莲实停下翻书的动作，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觉得呢？”水野悠河反问。
　　“我觉得肯定是从小被家人关爱着成长起来的，很幸福的人。”她垂眼，语气里有一点点的嫉妒，还有几分不确定。

　　听了她的话，男子没有作声。过了很久，她被这沉默的气氛压的有些烦躁时，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认为，经历了战争的人，是幸福的吗？”

　　七濑莲实的心，重重的颤了一下。

　　“这本书的作者，生于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末。我不知道他少年时期是怎样成长的，但我知道的是，他在结婚后的第二个星期，就被送到了二战的战场。”
　　“很幸运的，他从战场上存活了下来，并在几年后回到了故乡。然而，等待他的，是妻子和夭折的儿子的坟墓。”
　　“孑然一身的他，孤单的生活了四十年。后来，他到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孤儿。”

　　水野悠河的声音沉了下来。七濑莲实抬眼看看他，某些猜想浮出心湖。
　　“有些事情，不经历是不会明白的。所以，我能体会到爷爷的痛苦，却不能感同身受。”
　　“但是，即使有着这样的过往，他也从没有说过一句怨恨的话。他所教给我的，只是热爱这个世界，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不要因为不幸就否认自己的存在，每个人降生于世，都是有着重要意义的，只不过，有的人早些发现，有的人晚些发现。”
　　“而这之前，你首先要做的，就是爱自己。”

　　水野悠河的声音不轻不缓，一下下的扣在她的心门上。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包括小林陽生。

　　有什么在改变，如同厚土之下，种子在萌发。

　　小林陽生来书屋找她时，她正拿着抹布擦拭书架，看到他，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阿陽，你怎么来了？”
　　少年同书店的主人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袋子轻放在桌子上，才说：
　　“昨天才从冲绳回来，带了那儿的特产，给莲姐送来一些。”

　　七濑莲实抿抿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谢。”
　　“东西既然送到了，我就回去了。对了，谢谢您对姐姐的照顾。”最后一句话是对水野悠河说的。

　　送少年出门，七濑莲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别的情绪。
　　“莲姐，其实来的时候舅舅给我打了电话，”小林陽生突然转身，直直的看着她，“他让我在看过你之后给他回话。舅舅他是关心着你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说了，阿陽……”七濑莲实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但是，莲姐，今天见到你很高兴，你变了。”
　　说完这句话，少年转身离去。

　　回到店里，水野悠河笑着看着她。被那笑容盯的发毛，七濑莲实终于忍不住喊道：
　　“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那位少年真是个好孩子。”
　　“那是，阿陽可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呢……还有，别用那种大叔式的语气，明明连二十五岁都不到吧！”
　　“嗨嗨~”
　　“‘嗨’说一遍就够了！”
　　“嗨~”
　　“呐，你爱过什么人吗？”
　　“恩。”
　　“她知道你爱她吗？”
　　“……知道。”
　　“那结局是什么？”
　　“……结局吗？不知道……也许我们彼此相爱，但是，更爱的还是自己，又不肯向对方妥协，所以在我决定回到这里时，就结束了……”

　　七濑莲实沉默了。她不清楚详细的过程，却也能猜得到故事的发展——相爱的男女，在毕业后终于面临现实，然后走向没有彼此的未来。
　　可是，即便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她也是羡慕的。
　　“真好……”

　　水野悠河疑惑的看向她——
　　“我喜欢的……是刚才来过的那个人啊……我们身上有一半的血脉是相同的……”
　　七濑莲实把脸埋在胳膊里，咬紧牙关。

　　这件事她本不打算对任何人说，可水野悠河是特别的，她确定，就算他知道，也不会笑话自己。
　　然而说出这些实在需要太大的勇气，现在的她好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

　　水野悠河静静的看着她，不愿多问些什么。
　　抬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他轻声说道：
　　“那么，他一定陪你度过了一个很特殊的时期。”

　　七濑莲实的泪水，打湿了衣袖。
　　水野悠河说的不错，小林陽生陪她度过了那段被她定义为“灰暗”的日子，成为了她童年里唯一一道光芒。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后来，她不经意的回想起某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片段，这些片段和小林陽生无关，有的是祖父的影像，有的是父亲的剪影。

　　她猛然意识到，也许一直以来她都活在自己编造出来的幻象里，因为，从小到大，家里没有任何人伤害过她。而那些“冷漠”的表情，大概也是源自于她对这个家庭的抗拒，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自己。

　　“好像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七濑莲实自言自语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