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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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水泥加固墙面、陈旧的垂掛式电灯、微微渗水的墙角、破旧的木质桌椅以及仅只有两坪大的空间，这，就是位在近地小行星编号第２１４号行星－格雷１４号工业星内部的员工宿舍里的景象。
单调狭窄空旷阴暗，和从这里组装制造完成后送到主星上去的机械零件崭新的模样完全相反，肮脏污秽的让人忍不住皱起眉，想问问到底有谁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然而这里的确住着＂人＂，每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都住着五千名除了房门挂着的号码以及年龄看上去稍有不同外，全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复制人＂。
依照惯例，在工业星内部基地依照过去地球历法设定的时间早上六点钟整，一个类似旧时代火车启动时的汽笛声打破西区宿舍的宁静气氛，短短的几秒钟笛声过后，紧接着的是一个冷硬刻板的电子声音宣布今天的工作排程。
『编号AK40000到AK40999六点五分至北区研发部门报到、编号AK41000到AK41999六点十分至东区矿场报到、编号AK42000到AK42999六点五分至……』
重复了两遍后，广播停了下来，整个西区宿舍只剩下穿衣服和盥洗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所有的房门在同一时间开启，走出许多一模一样的”人类”，却连一句打超乎的话语都没有，所有人都板着一张脸，像是装上电池或是发条的机器人般安静的执行著刚才广播所发佈的命令。
在这里言语和思考是不必要的存在，他们只需要在因体力不支无法工作而倒下前服从命令，做什么、危不危险、环境如何全不是重点，因为在他们大脑里植入的生化IC控制芯片里没有这些讯息，有的只有高科技能源芯片、机甲零件、压缩引擎、重力仪器等等这些在现阶段星际争霸时代里最为重要的部件制造的知识和操作方法。
工业星一天只提供两餐，分別在下午两点半以及晚上十一点，除了下午的那一餐供饱外，晚上只提供少量水果和营养锭，让所有在这里工作的复制人维持在仅仅只有足够工作的体力，下岗后就因为体力被榨干，扣除半个小时的梳洗时间，仅能保证每名复制人拥有六小时的睡眠时间。
很苛刻的规定，但对于这些从母星上的复制人培育所培育到十五岁，植入生化IC控制芯片后离开培养舱就被送到各个工作站工作的他们而言，那是在正常不过的生活。
打从在休眠舱里睁开眼那一刻起，就只剩下听从先前的那个电子广播分配工作，然后照着执行的本能，情绪这些东西早在培养舱里第一次产生心跳前就被剥夺。
讲好听点他们全是单独的”个体”，但直白的来说，他们只能算得上是具有□□和心跳的”机器人”，因为他们跟机器人一样从出生到心跳停止前一秒，都只有一个代号能代表他们。
不，那个代号也不能準确的区分他们，因为那些代号当所有人死亡后，立刻就会成为下一个递补者的名字。
顺着房间外那条仅靠著吊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昏黄吊灯照耀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的走廊往前，几个拐弯后就来到一扇和四周肮脏老旧完全格格不入的银白色金属大门前，所有复制人一个接着一个沉默地站上金属门正前方地板上的黑色圆型踏板，等电脑光波扫描确认身份后，才往前穿过半敞的金属大门，进入一个与宿舍完全相反的世界。
银白色光洁的地板、乳白色的墙面、明亮的光线以及干净的机台，仿佛就像是穿越了时光隧道，从旧时代贫民区进入到未来高科技化生活空间般，可环境的变化在大都无法让这些鱼贯进入，按照先前分组搭上停在旁边停车坪上的磁浮运输车的人们。
一辆已经由自然人生活的区域淘汰下来的旧型磁浮运输车顶多只能乘载五十人，可好在速度够快，所以数分钟内几个起降，就将群聚在门口的人们送往工作地点，当最后一批工作者抵达岗位时，刚好时间敲在最后一秒，谁也没有迟到－啊，当然也有迟到的人，可是那些迟到的人永远无法醒来重新加入岗位。
当然工业星上自然不会全由机器程序控管，毕竟不管在怎么完美的东西，只要是机器就有可能出现故障或需要汰换，所以在主控室里有一批人数仅只有十数人，全是因为在战争里伤残而不得不离开前现，转役进入控管室执行监看任务的老兵负责这个凉差。
之所以说这个监控的任务是凉差，那是因为即使出现机械故障或是损耗也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处理，只需要在前一晚把需要维修或汰换的机器和所需人数与时间输入控管电脑，隔天早上发佈任务时主脑自然会拨出一部分复制人去执行这项工作。
「马坎，昨天你干什么去了？现在那些半人都已经开始工作，而你居然还在打瞌睡。」一名只剩下左手和右腿的中年男子靠坐在沙发上，眼睛虽然盯着萤幕，但注意力却是在身旁打盹的值勤伙伴身上。
「別拿我跟那些没有自主意识的东西做比较，昨晚我哪都没去，只是因为脚疼没睡好而已。」被他点名的男人打了个呵欠，勉强睁开仅有的右眼，用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端起面前的马克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褐色液体，然后皱著眉抱怨。「马的，政府居然拿这种垃圾饮料来打发我们，真不知道给这凉差是要我们等死还是养老。」
「等死吧？你忘了，当初上头拿合约给咱们看时还特別注明没有家属的才准簽。」点燃手里的烟，男人低头看着自己左腿处空荡荡的裤管，嘴角扯起一抹酸苦的笑容。「不管哪个时代的政府都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咱们算好的了，起码还能得到一份閒差赚点小钱，之前不是有个人民英雄？叫什么曼彻斯的，还不是被派去执行那个所谓＂送死＂的任务，回来听说少了双腿，可因为家里还有一口子在所以只领了一笔抚恤金就被打发了，现在还不是得靠他老婆工作养他？」
「欸？你说的该不会是那台要求超严苛的新型银翼的驾驶者曼彻斯．史寇恩，那位很有名的星际机甲士师？」马坎．特佩罗瞪大了眼坐了起来，不敢相信的追问。「怎么可能？他的家族不是靠他这个称号拿下Pluto与四周的附属卫星吗？正常来说光他家族一个月领的薪俸绝对不至於让他落到这地步吧？更何况当初听到的消息是他战死前线不是吗？」
「那是我们这么想，人家大家族可不是这么认为。」一名下半身从膝盖以下全都不见了的年轻人坐在法斯提姆Ｎ-17型管家机器人的怀里被抱进控管室，开口接上了话。「以那种因为家族里有人过於出色而得到赏赐才终于出头的家族而言，如果本来凭借的人再也无法替家族争功，还不如对外发佈他战死的消息，然后暗地里把人流放到鸟不生蛋的地方借此保全家族名声，还可以利用政府的补偿心理多拿一笔钱。」
「欧恩，今天你不是轮休，怎么还有心情跑来这除了监视器跟主脑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串门子？」男子转头看着被安放在专属椅子上的伙伴，不解地问。
「有差別吗？上班跟休息对我来说唯一的差別就是打瞌睡的地点不同而已。」确定坐稳后，欧恩交代了几句就支退政府配给的机器人，然后很不雅的打了个呵欠。「兰特克，＂泥水＂还有吗？有的话帮我弄一杯吧。」
「什么泥水？死兔崽子，虽然这玩意儿实在是难喝的跟泥水一样，但它可是俗称咖啡的低级提神饮料。」嗤笑了一声，兰特克丝毫不受他无礼的态度影响，从手边矮桌上装着热咖啡的保温壺里倒了一杯递过去。「以前当兵时喝的可是口感十足的机能饮料，看看咱们现在，伪政府拚死拚活后换来的却是一杯泥水。」
「得了，要知道这玩意儿还有人拿不到呢！別计较了，人生得拿来跟更差的比，否则永远不会满足。」欧恩叹了口气，接过杯子往里面加了好几颗糖，然后才皱著眉送到嘴边啜了一口。「今天都正常吗？」
马坎闻言转头看了一下监视器，然后很随兴的扬眉耸肩。「还不就是那样？一群半人能搞出什么花样来？更何况他们脑子里的那块生物ＩＣ芯片还附加了电击防护效果，一旦出了事，按个键就又回到常轨。」
「……诶，我真的很不能理解现在这世界对半人歧视的理由。」欧恩看着面前分割成好几个框的萤幕里，成百上千张相同的脸挂着相同的表情，除了本能地眨眼外就连动作都一模一样的半人。
看那些明明是人，有著人类的形体、样貌、思想的半人，不过就是因为诞生于实验室，所以可悲的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享受生活的权利。
甚至，在星际律法上连＂人＂都不是，只是个阶级在机器人之下，纯粹是为了服务自然人与机械而存在的生物。
「你该不会要说什么半人也是人这种的论调吧？」好笑的瞥了他一眼，兰特克随手指著营屏上最角落的矿坑区。「看看他们，即使工作到手指甲都掀翻也都毫无知觉，如果是人的话早就痛得哇哇叫，连矿镐都拿不起来。」
在他手指的地方，有一群较早被送进格雷十四号工业星值勤，年纪平均在五十岁以上的半人，大部分都早已因为高强度工作而双手鲜血淋漓，却只简单的用布条包住就继续握着矿镐工作，连速度也都没慢上一分。
「……我没这么说。」欧恩沉默了一会，言不由心的答道。「只是每天除了我们这一群残废外，唯一有接触的只剩下那些半人，心里有些不舒服而已。」
是啊，仅仅是这样。
虽然他们这些残兵只能喝着苦涩的咖啡、吃着最简单的菜肴、用最老旧的机器，可和那些最老活不过七十岁，打从被分发上岗后就只能吃口粮做粗活的半人相比，他们已经是幸福的了。
起码他们还能吃饱穿暖睡好，而那些半人就连唯一提供能吃饱的一餐，也都是冷硬干掉的馒头配上过期的罐头咸菜。
「想什么呢？他们身上那些伤根本不严重，等下港后让主脑安排他们去医疗室泡泡修复液，十分钟后就会只剩下疤痕而已。」虽然兰特克嘴上这么说着，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写著对＂生＂的绝望。
过去健康时意气风发，因为被选上成为战舰一员而自豪。
可等到受了伤被派驻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工业星上后，他才知道活着有时也是一种折磨－尤其是活着却只能将活动范围限制在自然人区域，明明隔着一面石墙后方就有著许多半人，可直到死都只能从监控萤幕上＂看＂著那些与自己长的差不多的半人们，每天过着宿舍与工作场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却连抱怨或抗议都不知道。
在这颗工业星待最久的他也不过十年，前前后后就看到不少来到这里执勤的残兵最后选择自缢，好逃避这个只有死亡才能离开的鬼地方。
「算了，我先……」欧恩哪会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代表什么，无奈之余只能在心底叹口气，试着将话题转开。
可才刚起个头，另一面监看行星外真空地带的墙上出现几艘用民航梭改造的飞行器，其中一架还传来要求通话的讯息，让接收到讯号的那台老旧的警备系统哔哔哔的发出刺耳声响。
「唉唷我的妈！」离警备系统最近的马坎连忙一巴掌拍在确认接收的按钮上，因为担心力道太轻会没感应到，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拍下去，手挪开时掌心处还留下一个圆形的红色印子。「总有一天要争取到把这套烂东西换掉，天知道这种五百多年前的旧货是怎么还能活到现在的。」
『滴－－』平板的电子音过后，主脑刻板冷硬的电子和成音才从巴掌大的音箱里传了出来。『以下为来自普兰德尔主舰的音频讯息。』
『这里是普兰德尔海盗团，於警示十五分钟后开始攻击格雷十四号工业星，请自然人於时限内尽速撤离，否则造成伤亡概不负责。』
『讯息结束，时效倒数十五分，请尽速处置。』
……
「臥槽！」几秒的沉默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马坎开口就先爆了句粗话。「快快快！将求援讯号发到邻近的海恩七号商业中继星！」
「喔！发……发你个猪脑！海恩七到我们这里起码需要十八分钟，那还是军备队已经準备好随时可以出发的情况！拉警报！先拉敌袭警报！」坐在主控台旁的兰特克听见马坎的话下意识就拉开旁边的透明塑胶盖，手放在紧急求救钮上时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连忙改到旁边扳下警报手把，然后赶在警报响起的前几秒空档里转头朝欧恩喊。「欧恩，你去检查逃生艇能用的数量，该死！谁知道那些玩意儿好几年没用了还能不能启动？！」
「知道了，我这就……」欧恩后面的回覆全被刺耳的警报声响淹没，幸好召唤家用机器人只需要一个按钮，否则他会宁可用手爬去检查，也不要吼破嗓子却喊不来一个替代脚的机器人。
接下来整个格雷十四号工业星就陷入一片混乱，不，混乱的是仅只有八名的自然人区。
而在工作区的半人们则是听见警报声响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执行脑内生物芯片输入的指令－为了减少星体被破坏时的损失，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把所有制造出来的成品、半成品、矿物以及能搬走的仪器全挪到位在工业区后方的储藏舱里。
仅隔着一道银白色钢铁墙面，自然人活动区正因为这个消息乱成一锅，由于这些老兵都身有残疾，说乱其实是从他们口中下达的命令，而摸不清状况的初代家庭机器人则傻楞楞的随着命令在屋子里转。
「八号，我说把重要的东西戴上啊！你拿医药箱做什么？」
「二号，不要拿衣服！拿逃生包！不是那个，是装了干粮跟压缩水的那一包！」
「辐射衣呢？紧身太空服別忘了，现在拿给我！现在就要！」
「七号！七号呢？你跑去哪里了？！动作快一点！把我送到逃生舱去！」
「三号……」
与自然人区为了逃生而混乱的场面相比，工作区里的半人们则是有条不紊的扛起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有材料的扛材料，有仪器的两两一组，扛着那些对他们来说相当沉重的物品快速但不混乱的朝储藏舱移动。
十分钟能做多少事？对于已经习於安逸稳定生活的那些残兵们来说，只够它们慌乱的準备好，然后由家务机器人将他们送到储藏舱旁附属的逃生舱里，可对于办人来说，却足够将工作区能够撤离的机器、成品跟半成品、已经采好的矿材全都移到储藏舱里。
和已经坐进逃生舱安好安全带的自然人不同，半人们将东西都搬好后，就重新回到工作区，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工作。
然而这种和平的假象只维持没有多久，进入逃生舱的马坎确认了一下伙伴全都到齐后，就迅速按下逃生发射纽，将降落地点设定在距离格雷十四号行星最近，约有一百二十六光年的海恩七号商业星。
「準备好了？」许久没有进行太空旅行的马坎有些紧张的再次确认，直到坐在他旁边的兰特克受不了的唸了一顿后才勉强冷静下来－当然，没有持续多久。
「亏你还是当过兵的，以前多大的场面没见过？现在不过是保命而以你就斗城这样，干脆跟那些半人留下来等死好了。」冷哼一声，兰特克看似毫不在乎的表情下隐藏着满满的惶恐。
他也是人，只是虽然已经好些年没直接感受过战争与生命的威胁，过去的训练已经刻在骨子里，明白这时候慌乱只会扯后腿罢了。
「这……这不是太久没操作了嘛……」下意识挠了挠头，马坎深吸一口气，然后迅速照着旧时的记忆在面前的操作仪版上进行一连串的设定。「好了，完成。」……大概。
有些不确定的按下确定键，他连忙回到座位上将安全带固定好，拉下座位正上方的氧气罩戴上，一脸严肃的挺直了腰板，等待发射的那一刻。
位置正对着舱门的欧恩则是皱著眉透过门上小小的观察窗，看着完成任务的那瞬间仿佛断了电般，双眼失去能量半垂著头毫无过往生气的机器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储藏逃生舱发射倒数计时，十、九、八、七……』
冰冷的机器声每到属一个数字就仿佛是一把重锤垂在众人心上，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将所有人的命运推向另一个未知的区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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