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州志》华冉

2、第一章 昨

　　昨夜镐京又下了雨，5月的节气愣是被弄得凉意非常。
　　拐角，是一片农宅，相比四处的农宅来说，自是气派上不少，但那毕竟还是农宅。
　　“剔邰，你说，公子他能受重用么？”手中翻动的是去年的谷子，由于近来的天气，原本干的裂开的谷子被撑的涨涨的，再过些时日怕是不能再用来食用的了。
　　眉目颇为清秀的少年转头，皱了皱眉，“你又开始了。”少年的声音很是清冽，却不怎么热络。
　　“我这不是担心么。”说话的少年显然比那清秀少年来得讨喜。说罢，咋了咋嘴，翻谷子的动作重了几分。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车的轱辘碾过石子路的声响。两个少年抬头。
　　棕色的马车，异常气派。马车后头还跟着几个戎装的骑马士兵。
　　那马车在农宅前听了下来。和马车夫一并坐着的男人谄媚地俯身，马车里走出一男子，衣着华丽，再也没有了往日寄人篱下的眉眼，一脚踩在那俯身男人的背上，利落下车。
　　那种姿态是怎么也无法将两名少年印象中的人重叠在一起的。
　　“少爷。”剔邰轻轻发声。
　　另一少年扔下手中的谷子，谷子和乘谷子的篓子一并落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灰石地上，黄丫丫地一片。
　　“少爷。”他兴奋地冲了过去，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少爷身上的穿戴。
　　那正是宣王四十六年，姬宫湦即位，由近来灾害严重，尤其泾、渭、洛三地。鉴虢石父治灾有功，封上卿，是为重臣。
　　择居于镐京宫殿外西南处。
　　上卿居内，南阁，偶有琴音渗出，音色婉转。
　　虢石父负手站于南阁外，闭目。世人传他为人佞巧，善谀好利。但若无丝毫真才实学，又岂能得此高位。世人怕是不知，虢石父在琴乐上的造诣怕是百官之中，无出其右。
　　琴声一转，一曲终了。虢石父睁开眸来，那眼眸邃如深潭，藏着深深的欲念，为人求，为己求。
　　“不知上卿大人还要站到何时？”南阁内传来清越的声音。
　　虢石父顿了顿，轻推开南阁门。
　　一阵清香铺面而来，和初识时一样的香气，彼时，他还是个寄人篱下穷酸客。
　　南阁内的陈设颇为简单。推门可见一把古琴，宽头朝右，窄头朝左。那琴上的断纹见所未见。断纹素来是用作考究琴年代久远的，有梅花断、牛毛断、蛇腹断、冰裂断、龟纹等。虢石父是爱琴之人，封上卿之后，自认识琴无数，但万万是没有见过如此断纹。想来还是自己见识不够。
　　琴前坐一人。一袭红衣极地，却不显妖冶。形容举止好若薄云遮月，又若流风吹雪。
　　虢石父刻意低头看琴。昔日惊鸿一瞥的震撼仍留在心。今日岂能又失了分寸。
　　“大王征讨褒国，带回来一人。”虢石父眉上尚有些喜色。
　　“褒国有美人如褒姒，也实为难得。”女子浅笑，开口。
　　虢石父微怔，早知眼前女子非同凡夫俗子，倒是什么也瞒不过。
　　女子看着站立的年轻男子，“你心中早有打算吧。”
　　“瞒不过伽涅姑娘。”虢石父眉微微一挑，心中的盘算怕是在听到那消息时就开始了。
　　“命途如此。”伽涅手指抚过琴面，低头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姑娘助我自草芥到如此地位，此等恩情，虢石父终身难报。”虢石父低首，抱拳。奸巧的眉目有了几分真诚，好看了不少。其实虢石父本就生的俊逸。只是如今世人显少会去在意。
　　“那你前来，可是希望我莫要拦你。”伽涅抬首，眸子细看竟有暗红色色泽。
　　虢石父未语，对眼前的女子他素来是带着崇敬的。不是刻意如此，不知怎的，就似被压制了一般，稍有不恭，就浑身难受。
　　伽涅起身，走出南阁。“我自是不会拦你，我说过，我只是在等一件东西。”
　　虢石父也不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他也曾打听过，她所要何物。告诉他，他也会帮他想办法弄来。
　　伽涅却笑了，笑间流露出浅淡的一丝情绪，是无奈，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随后她道：“你只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那便是在间接地帮我。”
　　“少爷···少爷·····少。”青衫的男子疾奔过来。最后一个音，在看到伽涅时，愣是压在了嘴边。
　　虢石父上前，眉头紧皱，有了几分怒意，“怎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忘记我下的命令了么，若无允许，谁也不得跨入南院半步。”
　　“伽涅姑娘。”男子重重一俯身，这才一脸‘知道错了’的表情看向虢石父，“是宫里来人了。”
　　三年前农宅翻谷的少年此时也长成了像样的男儿，脸上却还是未脱稚气。许是虢石父故意为之，这世上如筅亭这般简单的是越来越少了，所以越发想要保护好。
　　虢石父看了伽涅一眼，伽涅点了点头。
　　“宫里来人，所谓何事？”虢石父跨出南院，问身后跟着的人。半晌，不见有人回话。转过头去。
　　只见筅亭并未听他说话，自顾自地向后转着头，目光落在南阁门外那抹红色的身影上。“伽涅姑娘，筅亭走了啊。”
　　“筅亭！”
　　筅亭一怔，面带讨好地转过头来，不出所料地对上一双含着怒意的眸子，“宫里啊·····。”
　　“哦，是让少爷进宫一趟，说是诸侯国献上的宝贝要与少爷一并看，挺急的。”不然他怎会如此冒失，不顾虢石父之前下的命令，入南院，“剔邰让人备好了马车，就等少爷了。”
　　因近日多雨，空气来得潮湿。镐京遥遥望去，恍若被附着一层极薄的纱，氤氲的气息扑在脸上，尚用手抹去湿意，又是清风拂面，又是一笼湿气。
　　马车一座土石筑成的高层建筑物前，下层为一平面石座，整座建筑由此，逐层往上盖。
　　守宫门的将领，眯起敏锐若鹰的眼，早早看到下由剔邰扶下车的虢石父。脸上堆着刻意隆起的笑，上前来几步。
　　“上卿大人辛劳了。”明明极近的车程，听起来像是从外城赶来一般。索性也没有人揭穿那将领的讨巧之词。
　　虢石父浅浅一笑，双手负在背后，一只手悄然伸进衣袖中，拉扯到一根细绳，微微往手中一带。“还是将军操劳。”说罢起身要走。
　　虢石父从那将领身边擦过，暗黄色缎子的钱袋就这样落在了地上。那将领方要开口，便听虢石父道：“唉，将军的钱袋掉了。”
　　那将领一怔，抬头便望进那双黒潭般的眸子里，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虢石父刻意‘赠予’。“谢过上卿。”
　　偌大的宫殿，时有宫人来来往往，路过虢石父身边时，几个站成一排深一弯身。
　　假山石后一阵男子发出的笑声，那男子三十几的年岁，随意地坐在软塌上，一身锦绣华袍。
　　身侧端坐的女子，轻蹙含烟春山眉，咋一看不禁让人乍舌。复杂的宫廷发髻，生生将三千乌丝盘起。那之下端的是倾国倾城之姿，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面上带着与年岁不符的沉寂。那是与宫廷极不符的芳魂，正因如此，她对软塌上的男子有着不一般的吸引。往后这种吸引会因上卿居南阁内的女子的一句话，变得更加地致命。
　　“来来来，快看看这畜生。”软塌上的男子瞥见被掌事宫人领进来的虢石父，说道。面上挤满了喜色。
　　虢石父顺着大周的主宰姬宫湦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赫然一只碧眼白虎，赭色的条纹落在银白的毛被上，神秘而优雅。颈上套着暗色的环，一条极粗的链子从环的一端延伸至一光膀大汉的手上。那白虎并不急躁，反倒是极适应人多的环境，安静地匍匐在地上，丝毫没有凶兽该有的野性，似是即便没了那条恼人的束缚，也安然若供人玩赏的小兽。
　　这白虎虢石父往日也只在画作上见过，书中读过，如此近距离地观看实体，确实是有不小的震撼。
　　“白虎可是有不少的威名，你可知道？”姬宫湦笑问道。
　　“臣学识甚浅，还请大王赐教。” 虢石父双手叠交与面前，身体微弓。这白虎的威名他岂会不知，既然姬宫湦乐于‘赐教’，机敏如他又怎能自作聪明地答知道呢。
　　“这白虎啊，既被称战神又被称杀伐之神。” 姬宫湦皱了皱眉，继而道，“不过这些称谓我尽不喜欢，想那些个将士愣头愣脑的，和这畜生一般模样。”
　　那原本舔舐这脚掌的白虎，瞬间抬头，碧绿色的眼眸直看这姬宫湦，眼眸轻眯，又低下头去。
　　这一动作恰巧被虢石父见到，他心想，这虎是太过有灵气，听懂了大王的话，还只是巧合。
　　“罢了罢了，孤也累了，你若无趣了，也自行回去吧。”姬宫湦看了眼盯着白虎的虢石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听来是有几分疲乏。
　　姬宫湦转身执起端坐着的女子的手，眉眼里带着几分宠溺。褒姒起身，动作很轻。
　　一行宫人跟着离开，经过虢石父身边，虢石父看了眼两只相执的手，看来传闻不假，大王对这褒姒甚为宠爱。再看褒姒，也难怪，如此颜色，的确有受宠的资本。
　　周朝到现在，宫人数已达到了一个可谓庞大的数字。
　　一赭色服饰的宫人，托着盒子，向前赶路，脚步子很快，气息因赶路来得很乱。以至于路过一群人，却没注意到是何人。
　　“大胆奴才，见了娘娘却不行礼。”面上有几分厉色的女人，急喝道。
　　那宫人转过身，心整个扑腾到了嗓子眼，眼前的女人不是一直侍奉在申后左右的么。眼生急急向后探去。
　　雍容华贵的锦绣宫袍，几只价值连城的金步摇，装点着这个后宫最具权威的女子，申后。申后比姬宫湦要虚长上几岁，眉目生得并非倾人之姿，却无端有着一种华贵，那种贵气是打骨子里带出来的，是刻意学不来的。
　　“何事如此慌张？”语调缓慢，和方才的女子产生颇大的对比。
　　宫人急忙跪下身去，即使慌张，却还是不忘小心放下锦盒。“回娘娘，是些首饰，大王让奴才去取的。”
　　“大王要这些首饰做甚？”也没多想，不过是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
　　“是褒嫔娘娘说之前送去的金啊银啊的显老成了，这才大王让奴才去换来别的质地的首饰。”
　　发髻上的金步摇似重了几分，沉沉地压在头顶上。申后素来爱这金步摇，申后用来也只显华贵，不显老的。褒姒这话对错尚且不顾，但今日确实是让申后深感下不来台的。到底是周朝的皇后，到底是沉得住气。摆了摆手，让那宫人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