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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夏 ...

  •   夏季牧场草地甚是葱郁,千万里萋萋极目尽是青翠。筠薰蹦蹦跳跳像踩着鼓点,筠清负手缓步走在他身后,玄色长袍猎猎翻飞。筠薰跳了一阵子,觉着略略疲倦,往回扑到筠清怀里,笑眯眯道∶“哥,你背我吧。”筠清横他一眼,噙着笑道∶“适才还生龙活虎的,怎么忽地蔫了?”筠薰搓着眉故作沉思∶“我亦奇怪嘞。”筠清揪他耳朵∶“想偷懒就直说。”他弯下腰只满心无奈,筠薰搂住他脖子爬上他的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草原上,目去疏疏几处穹庐毡房,牛羊怡然吃草,风吹绿如流,衬瓷青长空只觉壮丽宏谟。筠清背上扒着个八岁的小娃娃,步子仍是稳健,不疾不徐不闲不慢。牧民们见着这两位外来客,窃议不敢上前,筠清趋出数步俯身一礼∶“在下是张掖人,如今初到贵地,敢问此处可有借宿之所?”那牧民摇头道∶“咱们这比不得你们中原,平素是没客栈这东西的。”这牧民面上倒不见怯色,二十三四岁的年际,眉目俊朗爽利。
      筠清略一沉吟,谦然笑道∶“家弟年幼,行程长久已然疲倦,可否在阁下家借住一宿?”那人拊掌大笑∶“借宿是可以的,只请您别称我为‘阁下’,我是粗人,听着心里头疙瘩。”筠清一怔,筠薰打了个哈欠,说∶“哥,你们折腾完没?我都饿了。”那人欠身道∶“我叫做伊拉古,你们随我来罢。”筠清忙道∶“在下蕴晴,家弟名为蕴薰。”他们同步动身。
      彼时阳光如醇蜜,筠薰蒙蒙睁着眼,目光所及尽是艳绿,摆摆而动如舞女鲜洁的裙裾。筠薰凑至筠清耳边,道∶“哥,我们什么辰光去骑马?”筠清省得觑他,道∶“成日里尽晓得贪玩。”筠薰固执己见∶“我要骑马。”筠清惟有让步∶“得空便去。”获了允诺,筠薰方心满意足地静默下来。伊拉古顿足,向前一指道∶“这便是我居住的毡房了。”青油布素面朴拙,伊拉古掀起门帘示意筠清入内。
      黑河以北的蒙古草原在夏日里自是较京城凉快,可一则行路委实困顿,二则负着筠薰走了许久,筠清此刻已觉溽暑难当,再迎面而入这毡房,只觉清凉扑面。筠薰松手跳下来,瞪大眼使劲地瞧,疏疏几样家式,简单明朗。伊拉古递过一块风干羊肉,笑道∶“小兄弟不是饿了么?吃些罢。”筠薰眼巴巴地瞅着筠清,筠清含笑接过并谢了,不动声色地嗅过,再递与筠薰∶“阿薰,吃罢,要谢谢这位哥哥。”筠薰仰起脸笑,眉弯如月∶“谢谢伊拉古哥哥。”
      筠薰随意盘坐在地,兴致勃勃地啃羊肉。伊拉古揶揄道∶“小兄弟不拘一格,倒颇似咱们蒙古人。”筠清眸光一沉,筠薰犹自欢喜道∶“我娘亲便是蒙古人。”筠清岔开话题∶“这仗也打得没完没了,我们张掖被那些军爷占了好些地方去,若非他们,我们两兄弟哪里会流落至异乡。”伊拉古奇道∶“不是说那劳什子亲王治军极严么?哪里沦落至此。”筠薰插嘴∶“是雍亲王。”筠清淡淡瞥过他,筠薰被唬得缩了缩脖子,筠清再道∶“治军极严?尽瞎诌!他治军严还会有军爷抢我们的家业么?”他语气沉郁颓唐,筠薰亦掩着脸哭了起来。伊拉古一怔,下意识安慰般拍着筠薰的肩膀,筠清搂过筠薰,揽着他在自个儿怀里哭。
      伊拉古脑子飞快地转,面上仍一痕浅笑∶“恐怕是蕴兄夸大了,雍亲王赐号图焰大将军,口碑素来极好。况且近日里除你兄弟二人,并无其他受难之人到此。”筠清冷笑道∶“那些个军爷驻在边关一年没打半仗,心下窝火得紧,雍亲王前些日子才放他们入城,此番不疯子般泻愤才怪,治军严顶什么用。我兄弟二人是头批出逃的,往后笃定会有更多。”筠薰哭得脸通红,揪着筠清衣襟不肯松,筠清放低了声音劝慰他。
      伊拉古心如乱麻,雍亲王……张掖难民……放他们入城……入城!伊拉古呼吸急促,问讯道∶“戍边的军队不能入城玩乐的。”筠清眉毛一掀∶“我方才说了他们一年没打半个仗,索性都入城耍去了。”伊拉古匆遽地站起来,全身都热了,恍惚推让几句借故出了帐。筠清懒洋洋倚在榻上,取了木碗斟了碗茶,袖间银针一现,验过了无毒,方递给筠薰道∶“吃口茶罢,你方才也哭累了。”筠薰摇摇头,道∶“不想吃。”他晃悠着双腿坐在筠清身侧,眉目极灵秀。
      远山横延,数千里青灰苍黛,山下牧场艳绿如罗绮,铺天盖地一袭湖缎。伊拉古抚着眉心方微微拢住了心绪,张掖诸城里入了多少军官,边塞上便少了同样数目的守备,若事实当真如此,当前便是南下入侵中原的最佳时期。他思及此处,只觉全身血气上涌,豪气干云满腔报主之志席卷而来。片刻后他稳住了心神,到底不能急于一时,那两兄弟的话亦不可尽信,还是观望一阵子罢。
      打定了主意,伊拉古信步入了帐,筠清正逗筠薰玩∶“阿薰,你得背下《尚书》,否则没得马骑。”筠薰脸上依稀有泪,急愤道∶“你分明是允了的。”筠清说∶“你羞羞脸,我八岁时老早便背会了。”筠薰握拳愤然道∶“咱俩怎么比?我素来讨厌这些文绉绉的。”伊拉古插话道∶“蕴晴兄这便失了理,适才分明是应过了的。”筠薰忙道∶“对啊对啊,分明应过了的。”筠清含笑道∶“好罢,我礼亏,明早便携你去骑马。”又道∶“不过,骑竟了马,《尚书》亦是要背的。”筠薰方欢喜了,即刻又沮丧了。伊拉古道∶“小兄弟可以同蕴晴兄骑我畜的马,都结实着呢。”筠清不显山水地笑,悠悠道∶“多谢。”
      到底是行了远程,日头偏西之时筠薰便嚷嚷着“困了”,伊拉古在地上铺了一层牛皮,再取出羊毛毯,筠清淡淡谢过,安置筠薰睡下。日暮草原疏疏有风,筠薰睁着眼滴溜溜地转,筠清俯下身子,伸手抚平他的头帘,轻声道∶“晚安,阿薰。”筠薰心满意足地睡去。筠清向伊拉古一拱手,褰起门帘步入草原。
      日如彩墨,天边一俱绯红艳紫,草原的苍绿蔓延至天地交际处,以决绝之势混入这些色彩。筠清觉有风起,掠过前额如水流,长发笔直飞在脑后,他极目览竟这一方天地,牧歌晚唱,牛羊安祥。“蕴晴兄心事很重啊。”伊拉古迈步与之并行。筠清沉痛道∶“背井离乡,如何能没有心事?即便是阿薰那样小,仍旧会伤心的。”伊拉古急欲引他复言此事,筠清偏生东拉西扯不令他如意。
      不觉间日色已晚,莽苍苍的暮色压下,黄昏浮动袅袅融融。二人回到帐中,四下阒若无人,只有筠薰浅匀的呼吸声,极淡极柔的暮光抹在他脸颊上,橘黄温暖如雪夜明亮的风灯。筠清弯腰掖了掖被角,筠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伊拉古低语道∶“小孩子到底是无忧些的。”筠清的脸隐在暗光里,一双眼尽是沧桑∶“是啊。”又轻道∶“阿薰他呀,若一直是个孩子,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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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筠薰起床时天色欲曙,他转眼见着筠清在打坐,扑过去便笑嘻嘻道∶“哥,佛祖可有赞你虔诚?”筠清岿然不动,依然端坐肃穆,筠薰不以为意,在行囊里翻出晨读本朗朗诵读∶“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小娃娃声音清脆,如瓷风铃。
      不过读了一会儿,筠薰便失了兴致,掩卷慵懒地伏在筠清臂上,问∶“哥,几时去骑马?”筠清笃信佛礼,依然端坐如常,宝相庄严。筠薰晓得他的性,本就没打算他回答,问过了便趿拉着靴子在帐内徐步而走。良久,筠清起身,斜睨问道∶“阿薰,你的晨读这便毕了?”筠薰一肃,挠头答∶“断然不是,我不过歇息一阵子。”他又捧卷长吟,声声拖得老长。
      伊拉古远远便道∶“哟,和尚念经呢?”他端着水盆进来,晨曦在他身后如堆花簇锦一般流艳,沉坠如盛极的牡丹。筠薰将足一顿∶“哪里像念经了?”筠清挑眉∶“哪里都像。”筠薰听罢,只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伊拉古向筠清道∶“我打了水,你们洗漱用罢。”筠清倾身道∶“麻烦您了。”伊拉古忙摆手∶“如何这样客气,好客是咱们蒙古人的本性。”筠清不由道∶“我素昔闻人如此说还不信,如今算是眼见为实了。”
      他自囊中抽出素巾,浸了水,拧干,递与筠薰道∶“阿薰,好生洗漱,等会子便借这位哥哥的马去骑。”筠薰正冷着脸使性子,打定了主意等闲不开口,听罢筠清所述便憋不住声了,眨眼道∶“可以骑很久么?”筠清抿唇微笑道∶“这得瞧你乖不乖了。”筠薰匆忙接过素巾,细细致致地抹净整张脸,用盐漱口,再四浣了手,栉沐毕后,眼巴巴瞅着筠清。
      伊拉古瞧得欢喜非常,笑眯眯对筠清道∶“小孩子难得这样乖,蕴晴兄莫要苛求。”筠清使促狭,攒眉道∶“可是——”筠薰急了∶“别可是,哥哥你不许赖我。”筠清终究搁不住,大笑道∶“不可是了,去骑马。”伊拉古携二人挑了两匹棕色良驹,马垂首吃食颇为温顺,筠薰跃跃欲试,又道∶“我往昔可曾驯过烈马。”筠清笑道∶“总吹牛。”筠薰心念一动,道∶“我梦中驯,不可以么?”伊拉古大笑。
      灿烂夏阳杲杲,碧绿草地如春水般青葱,偶缀有缃朱二色的小花,风声疏疏,筠薰爬上马背纵横驰骋起来。筠清远目看着他,玄衣飞展如苍鹰,伊拉古道∶“汉人倒鲜少有这般年际便骑术精湛如斯的。”筠清不动声色∶“他母亲是蒙古人,我们父亲又推崇武艺。”伊拉古笑道∶“又要学武,又要读那些劳什子《尚书》《孟子》,你们父亲是想你们夺个文武双状元么?”筠清寥落道∶“家严过逝前,心心念念的便是咱们的功名。”伊拉古欠身陪礼∶“我唐突了。”筠清虚虚一扶,道∶“害不着这样多礼,光阴已远,哀情已淡,黄垆青冢下的事顾不得太多,到底是要过日子的。”伊拉古道∶“蕴晴兄是豁达人呐。”筠清苦笑∶“豁达什么呢,生活所逼罢了。”
      二人不再交谈,筠清顺着马鬃毛目光渺远,朝暾薄柿,色转胭脂,葱茏长土绿叠如锦,他长吟道∶“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这一路塞上风光,艳绿染透了他的瞳孔,牧歌携风润湿了他的耳,他终究要离去。筠薰痛痛快快地奔驰了良久,在他们前头束了马∶“哥,你不骑么?”筠清一怔忡,伊拉古嘻嘻笑道∶“哪里哪里,你哥刚准备动身呢。”他推了筠清一把,筠清启颜微笑,翻身上马,玄衣如军牙一展,横练光素。筠薰豪气干云∶“我们比赛。”筠清大笑∶“如若败了,阿薰又哭鼻子么?”筠薰脸红∶“才没有哭,上回是摔疼了。”筠清笑而不语,筠薰挥挥手表示揭过∶“反正这一回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筠清点头,纵马疾驰,筠薰执策急催,与筠清并辔而奔。长风吹乱了发,筠薰撩起头帘迎着风唱歌,筠清仿若听到张掖的木塔疏钟了,浩浩荡荡飘扬了十里。筠薰侧身问∶“终点在哪儿?”他面如含露,乌发散开,红红似彤云。筠清答∶“现在调头,谁先回到起点谁赢。”二人不由分说,勒马回转,再策之,步蹄仓促,踏在软草上俱无声息。终是筠清快了一步,筠薰下马低眉丧脸,筠清弯腰抚过他的头帘,笑说∶“阿薰别难过,你年际尚幼,往后断然比哥哥快。”
      筠薰不难哄,三言两语便笑得灿烂了。维时已正午,两兄弟同伊拉古回帐,伊拉古置酒再度款待。筠清拣点过行囊便辞行,伊拉古问∶“你们欲往何处?”筠清沉吟道∶“到阿薰母家去借住些时日,待图焰将军的部下离开张掖了便回去。”伊拉古冷笑道∶“河图为焰,天下饮泣——雍亲王可不茹素。”筠清淡然道∶“无妨,我二人亦不着急。”伊拉古送出了几里路,到底分别了,骄阳流火,午错时正是日色煊烈,又行了几里路,筠薰扯着筠清的衣摆笑眯眯重复道∶“雍亲王可不茹素。”筠清捏他鼻子∶“雍亲王本不茹素。”筠薰一本正经∶“他想茹素来着,可惜时候未到。”
      天渐渐暗了,筠薰步履缓缓有萧条意,筠清敛眉摇头,寻思到底是个娃娃,终究是不应当耳根子软,听了他几句哀求便允了带上他。筠清俯身道∶“阿薰,哥哥抱你一阵罢。”筠薰如闻大赦,扑到他怀里倦意便上来了。筠清抚过他的头帘,私喃道∶“晚安,阿薰。”筠薰隐隐瞥见星辰一颗颗亮了,银河如素练,瓷青的天上星如珠箔璀璨,风过草尖有柔嫩的梢梢声。
      筠清不大记得行了多久,只略微有疲乏,却顾往路且一地莽莽草野,鲜绿染上星光竟有破碎珍珠感。星夜遥遥,长河拖曳满天似少女繁复奢密的裙裾,垂垂而下又如瀑布,转眼有云团一掩如晕灯。他忽地回想那年伴着君父出行,夜里披衣自薇帐中步出,风飒然拂来,他往林中去,流水声好似鸣琴漱玉,月下灌木丛荫灰白素淡,影摇风下,一泉有水涌然,清澈得与星光辨不真切。他此刻身处荒服之外,寂寂星月下偏生忆起那一夜的光。
      他揩了揩额际的汗,寻思是否该当休整一阵子。筠薰挠了挠鼻子,仍旧睡得香甜。筠清攒眉思索,到底还是决定坚持赶路。他索性加快了步子,只盼快些到达,而星辰璀错如锦屏上的明黄绣线。星汉高远,路遥难望,筠清听到袅远的笛声,是他极幼时习过的那曲《洗凡》,他攀过高丘终于见着了灯火,眼前一片低地上蒙古包丛立,帐里灯光橘色,一少年郎盘膝坐在牛背上吹笛,星辉灿烂如落花铺满了他的衣襟,一管玉笛在手似握月光。
      少年一跃而起,立在筠清面前如珊瑚玉树,溢彩流光∶“欢迎到来,四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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