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非幻

84、鲛人泪

　　《太平御览》卷八引《博物志》云：“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哼。现在倒知道没了沧泪不行，先前你倒是干什么去了？枉费沧泪真心对你。”龙飞照旧哼了一声，强烈表示不满。
　　许安回头看向流痕，泪流满面，“老板，我知道我没有什么钱，也没什么能力。但是，请你救救沧泪，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一急，说话竟不犹豫了。
　　“什么都可以？”流痕站在那里，眼神波澜不惊，平淡地复述了一遍。
　　许安豁出去了似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流痕走到许安面前，海水像是不能近流痕身一般，他身上始终是干的，他示意许安把盒子给他。
　　许安瑟缩了一下，踟蹰着问道：“老板，这个……能不能不可以？”
　　龙飞又哼了一声，“刚才还说什么都可以呢，要你一颗珠子就这样了。何况这珠子本来就该给沧泪的。”
　　“这是……沧泪的？”许安问。
　　“不，这是沧泪给你的。”流痕说。
　　“但是……我是从你这买到珠子的。”
　　龙飞不耐烦地把盒子从许安那里抢过来，没想到挺瘦的一个小子，抓得还挺紧，龙飞把盒子递给流痕。
　　流痕打开盒子，盒内的珠子里的黑色已经扩散至近乎整颗珠子了。他把珠子拿出来，松开手，珠子悬浮到许安的脸颊下，泪一滴滴地滴下，珠子竟被融化了，黑色的蒸汽不断地冒出。过了片刻，珠子荡然无存了。
　　许安却像失了神一般，瞪大了眼睛，望着黑雾刚才消失的地方，泪痕还留在他的脸颊上，不一会儿，更多的泪又涌了出来。
　　“小安，别哭了。我最怕看到你的眼泪了。”
　　听到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许安回头，对上那双月白色的瞳眸，他哭得更大声了。
　　沧泪把许安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背，一如千年前。
　　“哼。这混蛋害你差点死掉，你不把他杀了还这样对他。我怎么会交了你这样的朋友？”龙飞懊恼之极，他的朋友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怎么都和他不对盘！
　　沧泪轻轻地笑了，“龙飞，别这么暴躁了。我现在不好好的吗？不用担心。”
　　“哼。笨蛋才担心你！”龙飞反口说。
　　“原来堂堂的南海龙王是笨蛋，不知道天界的那些神仙知不知道。”子清作深思状，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你才是笨蛋！”龙飞恨不得立刻，马上把他们全都给丢出龙宫。
　　安抚了许安后，沧泪站起来，对流痕说：“谢谢老板。”
　　“不用谢。这只是交易。”
　　“交易？流痕，他要给你什么吗？”苏尘凑过来问。
　　流痕伸手指了指沧泪身上的衣服，说：“鲛绡。”
　　“什么？”龙飞忍不住大声喊道：“你要给他鲛绡？没了鲛绡，你怎么还在海底呆着？你都不能化出鱼尾了！”
　　沧泪歉意地看着龙飞，坚决地说：“龙飞，这是我和老板在一千多年前就说好的。何况……”他问怀里的许安，“小安，你是否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次许安毫不迟疑地点头了，“愿意，愿意，我愿意。哪怕我妈反对，让我妈伤心，我也不想再次失去你了。”
　　沧泪对上龙飞的视线，说：“我没有必要再留在这了。”
　　“没有必要？谁知道这混蛋会不会再次反悔！一千多年前他就没有珍惜你！”龙飞怒道，“你身上的这件鲛绡是鱼鳞！不是普通的鲛绡！没了它，你和普通人一样。还有，他再抛弃你，你这次就真的要受诅咒而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使下场是这样，我也不后悔。”
　　龙飞看着沧泪坚持的眼神，烦躁地说：“该死的。最开始到底是谁下了诅咒，说什么鲛人选择伴侣一生只有一个，如果伴侣抛弃他们，就会被黑暗污染。谁都知道鲛人是不能忍受不净的！破解诅咒的方法只有伴侣为他们流下的眼泪？都抛弃他们了还怎么还会为他们流出真心的泪？”
　　“梵尔，你怎么了？”苏尘注意到梵尔眉头微皱，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梵尔眉头舒展开，在苏尘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离开对方不一定真的是不爱对方。”沧泪说，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欣喜。说完，就牵着许安的手走了出去。
　　“龙飞，看样子是你被抛弃了。”子染看好戏似的地笑道。
　　“抛弃个头！本王和沧泪是好朋友！”
　　“哦？是好朋友啊。”子清故意拖长调子。
　　“你们……你们给我滚！”龙王终于爆发了。
　　此时，前来调查南海火山爆发的科考人员乘坐的船遭遇了巨浪，幸好无一人遇难。
　　许安又做梦了，相同的梦境。梦里他是一名落魄书生，与母亲相依为伴。一日，他在海边发现了一条人鱼，他很美，他对他笑着说他叫沧泪，能否在他家停留数日。
　　许安呆呆地同意了。
　　沧泪自称是鲛人一族，他是族长，是为与人类以鲛绡交换物件而来。在岸上时，他会用双腿走路，所以也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其他人只认为他外地来的一个商人。
　　沧泪知识渊博，对于人类的书籍也颇有研究，他教会了许安很多。当他耐心地教导许安时，许安总是不自觉地看着他，等沧泪叫他时，他早已羞红了脸。沧泪也很喜欢和许安呆在一起，许安很单纯，和其他勾心斗角的人不同。鲛人一向喜欢纯净的地方、东西，还有人。
　　几天后，时间到了。沧泪必须回去，鲛人一族不能在陆地上呆得太久。
　　沧泪要走的那天，许安躲在房里，不敢出去，怕看见他离开。沧泪于他，亦师亦友，也许还要更多。
　　沧泪叹息着推开门，发现许安正靠在桌子上压抑地抽泣着。他走过去，看到桌上有一幅画，画上，月白色长发的鲛人坐在礁石上对月吟唱，朦胧的月光照在鲛人身上，美得不真切。他抱住许安，让许安靠在他身上，轻轻地抚摸许安，“你是否愿意和我在一起？”
　　许安点头。
　　“离开这里，去我的家乡。”
　　许安摇头，呜咽着说：“我母亲不能没有我。”
　　沧泪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我会常来看你的。”
　　“真的？”许安欣喜地抬起头。
　　沧泪微笑着点头。
　　沧泪按照和许安约定的一样，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他。他们一起在海边漫步，一起在月光下作诗，一起在湖泊里嬉戏……
　　可有些事不能瞒一辈子。沧泪的身份被人发现了，他卖的鲛绡被人认了出来，也有人看到他带着鱼尾跃入水中。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下沧泪。
　　镇上的人纷纷拿着锄头、扁担来到许安家，说要捉妖怪。
　　许安奋力反驳，“不！他才不是妖怪！沧泪才不是！”
　　镇民们都说许安是被妖怪给迷惑了，劝他回头。
　　镇长还说如果他交出沧泪，他可以得到一大笔钱，拜托眼前的困境。他甚至可以上京参加科举考试，考取个好功名，谋得一官半职，娶个美娇娘，再把他母亲接过去，安度下半生。
　　许安的母亲也哭着拉着他的衣服说：“安儿，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怎么就这样呢？你太让为母的伤心了。”
　　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许安动摇了。他保持了沉默。
　　第二天，是沧泪上岸的日子。镇民们都守候在许安的家里。
　　沧泪无视身边虎视眈眈的镇民，走到许安面前，问他：“你是否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次，许安红着眼睛摇头了。
　　沧泪静默着，在许安以为他要做什么时，他离开了。
　　镇民们像被定住了般，不能动弹，直到沧泪离开，才纷纷动起来，赶去追妖怪。
　　许安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他也不想去管。跑到他第一次看见沧泪的那个地方，他停住了，被贝壳割伤的脚上流着血。
　　月光倾泻在沧泪身上，优美的吟唱声传来，他看见晶莹的泪珠从他脸上滑下，凝结成了一颗珍珠。沧泪转头，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再见。”就跃入了大海中。
　　许安跑到沧泪坐的那块礁石上，抓着那颗珍珠，泣不成声。
　　失神落魄般回到家里，对镇民和母亲的哀怨都恍若未闻。过了很长时间，母亲因为他得了心病，他才像回神了。
　　听从了母亲的吩咐，他娶了同镇的一个善良的女子。母亲让他把那颗珠子给卖了，好办一个好点的婚礼。他死都不同意，但母亲却背着他把珠子给卖了，说是卖给了一家叫白夜的古怪名字的店，还卖了个好价钱。
　　他已经听不进母亲的话了。
　　那天，他又跑到了那个第一次和沧泪相遇的地方，静坐了很久很久，没有哭，他知道一切已不可挽回。
　　“小安，小安，醒醒。”
　　许安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月白色的眼睛。
　　沧泪担心地问：“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许安摇摇头，紧紧地抱住沧泪，感受内心的安心，喃喃道：“沧泪，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嗯，会的。”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些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