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遥》玉烟先生

3、第 3 章

　　三

　　回宫以后，凤凰生了场大病。

　　车轮大的火盆点了好几只。小凤凰躺在几重棉被下，汗水漫上额头，他还是冷的将头往被里缩去。原本就十分白皙的小脸，衬在大红缎的被面里，简直比旁边红漆盆里浸了水的素纱绸还要苍白。

　　房门突然啪的一声打开来。

　　五六个宫女捧了花团锦簇的漆盒鱼贯而入。

　　伺候在榻边的宫女们突然变了色，齐刷刷跪满一地。同是伺候人的命，凭什么他们就矮人一截？

　　狐假虎威，缓缓地，又从门外进来一个女人。发髻乌黑，银装素裹，不紧不忙向榻旁走去。屋子中间燃点的寿山炉，青烟袅袅，游魂似的，飘来荡去。荡到她身边，不死心的纠缠上一会儿，未及片刻，便颓然散去。

　　她在榻边站住，缓缓往前探了探身子——红锦被里缩成一团的小脸浑然不觉有人靠近，顶了满头大汗，不知同什么睡眼梦靥相遇，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虽然面目扭曲，还是能看出，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孔和她竟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他是个男孩儿，形容尚小，正是打春吐芽的时节。而她却年华将逝，纵然百般呵护，也再找不回昔日的华年盛貌。

　　每次一看到这张小脸，她就不好受。明明是个男孩儿，为什么非要长成这个样子？！偷儿似的，将娘亲的美貌，一点点偷到自己脸上……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棉被里的小脸突然哭起来。

　　“母后!母后！”

　　他激烈的哭着，尾音儿轻颤，两只手胡乱飞舞，竭力想捉住什么东西。
　　收敛衣裙，在榻边上缓缓坐下，她伸手将那挥舞的手握住。细小瘦弱的掌心，指尖冰冷一片，苍白若死。

　　火盆烧得正炽，木炭焦黑的表皮爆裂开来，噼啪爆响，露出鲜红的表皮。焦糊味儿化作青烟钻到空气里，遇上寿山炉里飘出的袅袅檀香，混沌缴做一团。尚未分出胜负，便被一股浓浓的苦味儿打压下去。

　　“太后万福，”一个稍稍上了年纪的宫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小心翼翼道，“药好了。”

　　察言观色，余光里，瞧见太后眉间紧皱。尚未及细看，耳边风声呼啸，一个巴掌拍过来，狠狠落在脸上。药碗也打翻了，刚沸过一轮的降黑汤汁，全洒在手臂上，火辣辣的痛。她也不敢动，僵着手脚跪在原地。那只金银错花的药碗在地板上打着胡旋，无畏向太后脚下滚去，末了在离凤靴一尺远的地方，咣啷一声躺下来。

　　明明跪了一地的人，却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没用的东西！”她猛地站起来，眉目倒竖，一道长长的眉心纹，眼睛似的，愤怒立于眉间，“谁看的病？”

　　“是……刘太医。”

　　“程复呢？！”

　　“太宰大人抱病，太医令他……他在太宰大人……”还未等说完，战战兢兢的，便听啪的一声，随即脚步声潮水般纷纷退去。大家缩着脖子，好一会儿，悄悄抬头——人造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只剩那些宫女们抱来的朱漆锦，整整齐齐盒码放了一桌子。

　　打开来看，王参血燕，冰莲肉芝，全是珍奇补品。那肉芝还带着寒露，上百年天地精华，凝结出马颈大小的一块，可遇而不可求。百年的躯体，反来贴补这八载未满蒙昧未开的生命？

　　太宰府里那抱病的功臣老将，首席辅政大臣，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也不过如此了。

　　默默打点收拾，隔墙有耳，谁也不敢窃窃私语。地上反扣的药碗也给拾走，只剩下一滩乌突突的药汤，恣肆横躺在床榻前，映出榻上那张苍白而秀丽的小脸，双目紧闭，纯净不似人间角色。

　　横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拿着块素白的新抹布，三两下便把他们楷抹干净。浓黑的颜色，便如泼洒在宣纸上的墨汁，迅速在布巾上渲染开。地板上，还留着一片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