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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回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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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133,134”我小声数着石柱打发时间。柱子上的怪兽浮雕,飞速从身边越过,表情越发狰狞,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正盯着我们。
自从进入这个又大又灰的城堡后,我们就一直这样走着,没错,是我们,玛蒙和我。
玛蒙是我的养母,而我是玛蒙的养女,虽然我知道这两句话是一样的,但别人问起的时候,我总爱这么回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确定玛蒙和我之间的关系似的。
我悄悄抬头看了看玛蒙,她依旧如一个小时之前一样,抿着唇,碧绿的眼睛透着少有的忧虑。很少看见玛蒙这样又冷又硬,活像凉过头的饺子。只有她的手心,柔软、温暖,我知道,是因为她一直牵着我的手,自从踏入这座又大又怪的城堡后,玛蒙就紧紧牵着我的手。右手整个儿被她握住,紧紧地攥进手心里,好像怕我偷溜似的。
玛蒙虽然是我的养母,却从来都是镇定自制的,少有事情能让她如此表情外露。
我不知道别人的妈妈是怎么样的,只知道玛蒙从不允许我叫她“妈妈”,在家里叫她“母亲”,在外面则要称她为“玛蒙女士”,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偷偷叫她玛蒙。
一整天下来,我们往往见不了几次面。玛蒙整日整夜都会呆在一个叫“实验室”的地方,据玛蒙说,那是因为她是科学家。但她总能在晚饭时间赶回来,即使我的厨艺烂得要命,豆子没炒熟,饭烧糊了,她也总是给我俩各盛上满满一碗米饭,肩并着肩,坐在那大大的木头桌子旁,边吃边聊。
那总是我一天最开心的时候,虽然基本上我们各讲各的,她聊她的实验进展,我汇报我的一天见闻,当然,不能出门的我,大部分都是讲又读了哪些有趣的书。
可是现在,我低下头,瞥了瞥四周灰色阴影下有些压抑的风景,小声地叹了口气。我想问玛蒙问题,实际上我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玛蒙,我想问她,为什么一大早来这个难看的大城堡。我想问她,为什么她今天看起来这么严肃。
顺便说一句,“严肃”是玛蒙昨天新教我的词,不知道用得对不对。但她看起来的确很严肃。我还想问她,我们还要走多久。
不过,这些问题我只是心里想想罢了,没敢问出口。因为玛蒙说过,当一个人看上去很严肃的时候,心情一般都不好。
“到了。”玛蒙突然停在一扇门外,轻轻吐了口气,好像放松了一些。
面前的门又大又灰,脏脏的颜色,好像要和这灰色的大城堡融为一体。门上探出一个又小又丑的矮人,尖尖的耳朵和鼻子,满身疙瘩的皮肤,看上去和书里画的“侏儒”一模一样。矮人猫着腰,仿佛挣扎想从门的另一头钻出来,却不凑巧卡住的样子,两只向外伸的手里,握着一支大且重的环,一副快要掉下来的滑稽样子。
就在这扇门后面吗,玛蒙一大早要见的人?我疑惑地抬头看她,希望能给我一个答复。她扫了我一眼,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玛蒙拉动门环,吱嘎吱嘎的声音,一股老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谁啊?这么一大早的。”声音的主人听起来相当不满,重重的趿鞋声从门的另一端传来。
玛蒙依旧抿着唇,没有回答。
“吱呀”,门从里面拉开,与地面激烈地摩擦着,出人意料的沉重感。冷风一股脑从身后涌入。里面的人还没有来得及伸出头,就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谁,谁,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门内探出一个大大的鼻子,上面顶着个显眼的肉瘤,正猛烈地抽动着。
玛蒙什么话都没说,一手用力推开那个大鼻子的身体,像吱吱一样,“吱溜”一下,拉着我钻进了门。吱吱是我养的小耗子,玛蒙还不知道我在阁楼里交的这个小朋友。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否则也不会布下‘七荤八素’,不是吗,格力高里?”进了屋的玛蒙松开我的手,轻轻掸着衣摆上的灰尘,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格力高里”?好怪的名字。我看向那个大鼻子,发现原来是个老人家,准确地来说,是个老年男性,组合用词,玛蒙教的。他身上正套着一套蓝白条纹睡衣,肥大的啤酒肚好像要把扣子给崩掉。
“哦,玛蒙,我的老朋友!”格力高里努力睁大那双绿豆眼,摆出一副睡意惺忪的样子。张开双臂,想要上前拥抱玛蒙,可惜被挡了下来。
“少来这套,格力高里,今天你必须收月月做学生。”玛蒙祖母绿的眼睛里散发出不可抗拒的光芒,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月月?学生?玛蒙,我的老朋友,你可把我搞糊涂了。”格力高里走到一张藤椅旁,正要坐下,眨眼间,那个藤椅却不见了。
“玛蒙!”格力高里怒视着玛蒙,像□□似的鼓着腮帮子。
玛蒙不买账地耸耸肩,害得格力高里眼睛都突出来了。可是我不明白,玛蒙刚才有做什么吗?明明一直都站在我身边,看格力高里的意思,好像那个不见的藤椅和玛蒙有什么关系似的。
“好吧,好吧!”格力高里突然泄了气,一脸无奈的表情,“就这一次,让这个小家伙入学好了。可是,玛蒙,别忘了,她永远都不会适合这里。”
“这不由你来决定。”玛蒙轻声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玛蒙!要知道她很有可能是——”格力高里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我,压低声音道,“她很有可能是那个血统的后裔!你明白她的血肉对于那些学生意味着什么吗?!!这样做无异于投羊入虎口!!”
格力高里努力地压低声音,却仍旧怒号般,奇怪的是,他眼中充满了泪水,眼神中充斥的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我知道,我知道。”玛蒙喃喃地说着,眼神黯淡,“可是,可是,月月才这么小,她需要朋友,需要不会被她一推就再也起不来的朋友,需要不会下一次见面就已经白发苍苍的朋友!”
玛蒙说着说着,祖母绿的眼睛变得莹润,我头一次看到她的眼睛如此璀璨,好像宝石,是因为泪水的关系吗?
“好吧,好吧。”格力高里低声嘟囔着,好像一下老了很多,连他的大鼻子都不那么显眼了。
“你就暂时把她留在这里吧。只是,一旦发生什么事情,请立刻赶过来。”
“月月,”玛蒙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要乖乖听格力高里校长的话哦。”
校长?那么,这里是学校吗?是书里写的那个有很多很多小朋友的地方吗?
我兴奋地看着格力高里校长,恨不得立马和小朋友一起玩。
玛蒙看我这个样子,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碧绿的眸子变得忧伤。
“那就交给你了,格力高里。月月,想我的时候就让盖亚通信我。”玛蒙的声音变得低低的,好像快要哭出来。
“那么我现在就带这小家伙过去吧。”格力高里身上的条纹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撑得满满的黑色西装和打底的灰蓝色毛衣。
格力高里是魔法师吗?我正这样想着,格力高里牵起了我的手。
“走吧,小家伙。”话音刚落,一阵暖风吹来,四周的景物突然变得恍惚扭曲。
下一刻,玛蒙居然不见了!不,确切地说,是格力高里校长和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校长!”一道尖锐、高亢的声音朝我们袭来,“我强调过多少遍了,校内不允许使用法术!!”
格力高里一副“惨了”的样子,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像极了我偷吃太妃糖被玛蒙逮到的摸样。
一个竹竿样的女人怒气冲冲地跑到格力高里面前,叉着腰大叫道:“校长,你带头无视校纪校规的行为会给学生带来多坏的影响,你知道吗?!!”
女人的怒吼犹如一阵小型台风,竟把格力高里的头发吹得立了起来,看上去喜感十足。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格力高里唯唯诺诺地腆着肚子,像个挨骂的小学生,低垂着头。
“你知道还——”竹竿女人气结。
“这,这不是更方便些嘛!再说了,我用法术的地方也不算是学校,只不过降落的地点是学校而已。”格力高里校长对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
“那也不行!!!”这次竹竿女人的吼声在对面的墙上轰出一个小坑。
我现在确定竹竿女人也不是普通人,说不定她也身负特异功能?我歪着脑袋,打量她标准的竹竿身材。
“我错了,我错了,就饶过我这一次吧,梅。”格力高里双手合十,求饶地看向竹竿女人。
“哼!”竹竿女人双手抱肩,咄咄逼人地说道:“下次再让我撞见你这样,立即禁你法术一个月!你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竹竿女人威胁地眯了眯眼,听到这话的格力高里脸登时绿了。
“梅,她就是玛蒙领养的小家伙。”格力高里讨好地将我推到她面前。
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叫梅的女人,可惜我太矮了,她又太高了,结果只能看到她的黑色长裙,又尖又挺的鼻子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
“玛蒙?她?”梅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低下头看了看我,眼睛突然一亮,蹲下仔细打量我。
“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梅喃喃自语,银灰色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好像看着我,却又好像看着远方的某处。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梅轻轻拉起我的手,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
“夜月,我叫白夜月,玛蒙经,不,我是指,玛蒙女士经常叫我月月。”我略略歪着头,轻声答道。
“很高兴见到你月月,我叫冷梅,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也是任课的老师之一。你以后可以叫我梅老师。”梅老师的嘴角微微上翘着,看上去慈祥极了。我想,梅老师说不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这小家伙就交给你了,梅,带她转转校园,顺便办妥入学手续。我要赶去协会了。”格力高里校长交代一番后,一路小跑着出了大厅,消失在这里特有的灰色背景中。
“刚好是早餐时间,我们先到餐厅逛逛。”梅整了整我的白色连衣裙,拉起我的手,朝向一个通道走去。
马上就可以看到很多小朋友的吗?我兴奋地想着。自从2岁的时候不小心把邻居的迈克推倒之后,玛蒙就规定她不在的时候,我不能踏出家门一步,所以,我基本上没有什么同龄朋友。唯一称得上玩伴的,就是那只在厨房里逮到的小耗子,我给它起名叫“吱吱”,把它养在阁楼里,不过,大多数时候它都在睡觉和吃东西,兴致好的时候会和我玩咬手指的游戏。
“就是这里了。”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梅和我已经走到一扇门前,隐隐有吵闹声从地面的门缝里传来。
梅单手推着门,嘴里喃喃道:“西蒙这小家伙,又忘了喝他妈妈给他备的血。”
血?!我瞪大眼睛,难道还有人喜欢喝那种又腥又咸的玩意么?
大门打开,身后的气流如同一双巨手,把我推进餐厅。
好大!!我微微张着嘴巴,打量这个被成为餐厅的地方。
黄铜色的墙壁,上面挂着时时变幻的油画,头顶是数顶巨大而繁复的吊灯,每顶吊灯都由数十个铜质的小烛座构成,灯芯处闪烁的却不是烛火,而是奇妙的橘黄色闪光。
“梅,她是谁?”一个稚嫩却有些粗鲁的声音问道。
“说过多少遍了,艾伦,你们要称呼我梅老师!”梅蹙着眉间,口吻无奈。
“‘没老师’?我看这可不是个好名字。”说话的是个小麦色皮肤的男孩,正自个儿咯咯笑个不停。
“杰克,你有空取笑我的姓氏,不如多用点时间关心下自己的身体。”梅意义不明地冷笑着,银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古怪的光芒。
听到这话,那个被称作杰克的小男生立刻白了脸,怪叫了一声,冲出了餐厅,留下一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同学。
“他怎么了?”我拉了拉梅的手指,轻声问道。
“杰克他没事,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跳跃’的时候没穿衣服。”一个安静的声音贴着背传来,顿时激得我寒毛倒竖。
“唰”,本能让我惊恐地转过身,苍白的裙摆划出一道淡淡的涟漪。
“你好,我叫西蒙。”站在我身前的是个与我等高的小男孩,苍白的脸孔,炙热的眼眸,唇角一滴嫣红的液体正缓缓淌下。
“哦,我的天!!”梅尖声惊叫,声线如锐利的刀锋,撕裂着我的神经。
怎么啦,我想抬头看梅,却发现身体变得软绵绵,视野里的一切变得暧昧、朦胧,寂静如同一层羊水,将我严严实实包裹在其中。
恍惚中,余光掠过身侧的裙摆,浓褐色的污渍盘踞在一角。奇怪,什么时候裙子被弄脏了?
我有点担心,想要把那块碍眼的污渍弄掉,却发现抬不起手。
眼前一黑,只剩死寂中犹自搏动的心跳。
后来才知道,那是血脉第一次发作。也正是因为那一次,让我彻底与群体生活绝缘。所以,我想,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厌恶这身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