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方壶

2、学校的传说

　　最终丁丁哥戴在手腕上的两圈小铁链也没有换下来，对此他似乎很是愧疚，于是每次带来的餐盒里食物种类愈来愈丰富，对着叶瞻是各种顺毛安抚。

　　在两个人都对现状非常满意的时候，暑假也慢慢接近尾声了，即使再不舍，叶瞻也得背起小书包，上学去了。

　　叶瞻高中生涯的第一天，就光荣的迟到了。

　　他将到校的时间记成了上操的时间，于是当他走进校园的时候，诧异的发现从校门口一直到教学楼的这条路上，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整个校园诡异的安静。

　　他走进教学楼发现一片人去楼空的样子，而自己所在班级的门也已经锁住了，此时看了太多漫画书和小说的叶瞻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什么“这所学校二十年前就已经关闭了啊”，“这栋教学楼只有每年的今天才会出现啊”这类的台词。

　　窗外响起的早操声音打断了叶瞻的胡思乱想，他跑到窗边一看，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学生！他比刚才找不到人的时候更加慌张了，这是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啊！

　　现在就算是跑到操场上，也找不到自己班级的位置啊，找到班级了也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怎么办啊，下去还是不下去，这是个问题，脱离集体太让人没有安全感了。

　　在叶瞻犹豫的时候，校长已经开始讲话了，什么首先欢迎新同学们之类的，操场上很安静，现在自己再下去的话岂不是更显眼了，就像是一颗话梅撞倒一片棉花糖…这都是什么啊！！！

　　“没有人发现我……”

　　咦，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这句话前面清晰可越到后面声音就越小，最后就根本听不清了，叶瞻奇怪的回头向楼道中看去。窗外很亮，而长长的楼道却显得很阴暗，由于逆光，叶瞻只能看到在走廊尽头窗前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什么？”

　　那个人影没有再说话，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好？”叶瞻对于楼道里还有一个似乎是学生的人没去上操有种找到组织的感觉，很想上前搭话，可是又觉得这个人有些怪异。

　　叶瞻刚有一个往前走的动作，那个人影就飞速的跑上楼梯往楼上跑去。他跑的时候不是正常的摆手，而是摆动双肩，而两个胳膊就似乎只是缀在肩上的装饰物一样拖在身后乱摇，但是他速度奇快，马上就消失在了叶瞻的视线里。

　　楼道的两端都有楼梯，那个奇怪的人刚消失在楼道尽头，叶瞻身旁的楼梯就传来上楼的声音，一个拎着桶的校工走上楼来，他的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他看了一眼叶瞻，抬眼说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去上操？”

　　叶瞻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迟到了。”

　　“不要一个人留在楼里。”校工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叶瞻本能的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但是那个老工人已经开始打扫了，他没有再看叶瞻一眼，却始终都在他附近的地方擦来擦去。

　　叶瞻尴尬的躲开阳台让校工清洁，心里想着：如果不是这次迟到的话我应该永远也不会一个人呆在楼里吧，就算是平时上操的时候每个班里也都会留下值日的同学和病号的，只是今天比较特殊是开学的第一天，所以所有同学都跑下楼了，整栋楼里就自己一个人，也算是个不错的经历了吧，我敢打赌有很多人直到毕业也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留过校，哎，不对啊，还有刚才跑上楼去那个人……

　　这样不着边际的想着，没过多久上操的同学们都陆续回来了，说说笑笑的吵闹声逐渐占领教学楼，仿佛片刻前的宁静是一种假象，而此时那个一直在叶瞻附近打扫的校工才重新拎起水桶，默默地离开了。

　　叶瞻顿时对这个自己未来三年的校园充满了好感，他能感觉得到这个校工是为了陪着自己才一直在周围打扫的，虽然他觉着自己这么一个大男生实在是没有必要让人陪着，但是这种陌生人的善意还是让人很受用的。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叶瞻也赶紧趁乱跑进去，在心里一个劲儿的祈祷：没有人发现我突然出现，没有人发现我突然出现，没有人发现我突然出现……

　　咦，这句话怎么说起来这么顺口，还很熟悉，对啊，刚才那个跑步乱甩胳膊的怪人说的不就是没有人发现我什么什么的吗……

　　“你好，我是吴力。”一个比叶瞻高了半头但是很瘦很瘦的男生向他打招呼，叶瞻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觉得这个名字真是太贴切了。

　　“你好，我是叶瞻。”叶瞻也笑着打招呼。

　　“刚才上操的时候你在吗？”

　　呃，看来祈祷失效的很彻底啊，一下就被发现了么！？

　　“我来得有点儿晚了没赶上上操。”叶瞻的笑看起来有些害羞。

　　“没关系，跑到操场也就是听了一堆车轱辘话，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吴力与自己瘦弱正相反的直爽倒是很合叶瞻的性格。

　　“我的座位在靠墙最后一个，你坐哪儿？”

　　叶瞻看了看黑板上的名单，“我是靠窗倒数第三个。”

　　“现在隔得有点儿远，不过等两周以后就会换座位，到时候就挨在一起了，上课的时候也能聊天了。”

　　呃，这位同学真是直白啊，“上课的时候也能聊天了……”

　　叶瞻不是那种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也不是那种很闹的学生，他属于那种当很闹的学生捣乱的时候，在旁边看着跟着傻笑的。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起来，这个还来不及互相认识的新班级迅速进入了学习状态，当然那只是表面现象，还处于适应这个完全的新环境的同学们心中的兴奋劲儿都没有过去，他们小心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却又都表现出一副矜持的样子不愿意首先伸出橄榄枝。

　　叶瞻其实也是有些拘谨的，所以他对于有个人能主动对自己打招呼这件事感到很高兴。

　　第一节课下课后，班里那些开学之前就认识的人们会自然而然的聚在一起聊天，那些人是最活活跃的，他们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用很大的声音交流初次上课的感受还有对新学校的看法。第二类活跃的，就是那种之前在同一个学校念书的人们，他们之前并不认识，尽管在一个学校上了三年学却也没说过一句话，可是来到新学校以后他们之间就会自然而然的产生“我们是一伙的”这种认知，莫名的亲密感，他们首先自我介绍，聊聊以前学校大家都知道的那些事情，互相再提起几个认识的人看对方的朋友认不认识之类的。第三类最沉默的，只能局促着听别人聊天的就是那些既没有原来的同学在，也不好意思主动跟人打招呼的人，他们只能喝喝水，假装翻翻书之类的来缓解自己的不适。

　　按理说叶瞻应该沦为第三类的，但是托自来熟的吴力的福，他一下课就从教室另一端冲过来跟叶瞻聊天。

　　“第一堂课感觉怎么样？”瘦高的吴力站在叶瞻桌子前就像是阴影把自己笼罩了一样，看着比之前更高了。

　　“还挺好的，第一天应该不会讲什么难题的。”实际上叶瞻想的是：第一个学期应该都不用好好学习吧，跟三年的高中相比这只是开始阶段，都要用来适应和预热。这就是那种典型的临时抱佛脚的那种人所想的事情。

　　“我觉得第一学期都不用太费心吧。”坐在叶瞻前面座位上的男生突然搭话，让叶瞻有种内心被透视的感觉。

　　叶瞻前面的这个男生叫做赵桂涛，身高估计和吴力不相上下，但是挺胖的，上课前叶瞻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当时他只是冷淡的点了点头，让人觉得这个人还挺沉默的估计是不好相处的那种，之后经过了解才明白，他只不过是反应比较慢而已……

　　“你说的太对了，现在的任务当然是要抓紧时间玩儿啊，我今天来的时候看见那帮高三的，一个个的面有菜色，就像是水母一样都快飘着走了。”吴力马上投去赞同的目光。

　　第十六中学的校服是这样的，款式都完全相同，以白色为主，但是每个年级的裤脚和肩部位置颜色不一样，高中部的三个颜色轮流交替，高三的走了以后那个颜色就轮到新高一的穿，所以是哪个年级的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叶瞻他们这届是紫色的。

　　十分钟的时间三个人觉得没说几句就过去了，都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更是约在一起吃，一个小团体就这样迅速的，自然而然的形成了。

　　由于学校在不停地扩招的同时忘记了本身容量的问题，导致大部分班级不能去学校食堂吃饭，于是高中部除了高三以外所有班级只能留在教室里吃饭了，食堂会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偷偷把盒饭放到各个班级的门口。

　　叶瞻，吴力和赵桂涛三个人霸占了教室后面靠窗的一角，盒饭如预料中的一样难吃，蔫蔫的豆芽，没有什么油水的青菜和肉丁。

　　“咱们学校曾经出过事儿。”本来闷头吃饭的桂涛突然说出来这么一句。这也算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了，每个学校似乎都流传着那么一两个传说，关于女厕所的啊，楼梯的啊各种各样，同学们最喜欢听这种消息了，并且以此为光荣。

　　“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

　　果然叶瞻和吴力迅速进入了状态，他们捧着饭盒消息的凑近，还自动把声音调整到了悄悄话频段。

　　“以前有一个学生失踪了。”桂涛吃了一口饭，细嚼慢咽十五秒。

　　“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桂涛又吃了一口饭，细嚼慢咽十五秒。

　　“这件事还上过报纸呢。” 桂涛又吃了一口饭，细嚼慢咽……

　　吴力一把抢过桂涛的饭盒，“不许吃了！快说！”

　　“哦。”桂涛慢悠悠的咽下嘴里那口。

　　“从学校的监控录像来看，这个失踪的学生根本没有走出学校，也就是说”桂涛顿了顿，“他还一直在学校里。”

　　叶瞻和吴力瞬间定住了，只觉得有一阵寒流经过。

　　“可……可是在学校里怎么会失踪呢。”叶瞻小心的问。

　　“是……是啊，虽然说咱们学校挺大的，但是几个警察几天时间就可以整个找个遍了吧。”吴力搭腔。

　　“那谁知道，反正这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一直也没找到。”

　　吴力突然灵光一现的样子，说：“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什么？”叶瞻依旧是一副很容被带着跑的样子。

　　“捉迷藏会会长一直没找到。”

　　“呃，你也太冷了，跟我们说的毫无关系吧！”

　　“这算什么，我还有一个更冷的，从前有一只……”

　　年少的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很容易就忘掉一件事情，很容易能开始一件新的事情，没有人真的在意他们上一刻在聊些什么，叶瞻戳了戳冷硬的米饭，满心里想的都是丁丁哥晚上会带什么好吃的给自己，如果有红烧大肠就好了。

　　而此刻，被少年思念着的丁丁哥，那个跛脚的青年，他正站在一个水池前面，那似乎是一个破旧的老式建筑的厨房里，光线非常非常的暗，借着镜子的反光，能看到一双苍白而有力的手正在有条不紊的动作着，他近乎是温柔的清洗着什么，而那布满斑驳锈迹的镜子上，却只倒映出一片黑色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