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浅夏云歌

6、第五章 依

　　依旧是绿柳芙蕖、景色嫣然的梦。
　　——不会有人知道，梦里的京华烟云，梦里的乡心乡音，在那一场泪水中被埋到了多么深沉的角落，以至于流露于脸面上的依旧是灿烂到刺目的笑颜。
　　——落花随水，一去不归。徒留一地的暗香若尘，在寂静的年岁中被风干成记忆里的标本。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云修缓步跟在忘尘的身后，那只浸染着时光苍措印痕的清净琉璃壶依旧喋喋不休的讲述着那些让人无言以对的话语，唯有忘尘似乎仍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间还应和几声。精致到过分的脸庞在天空白云散发的荧光中反射出若有若无的光晕，额前细碎的刘海随着脚步的一起一伏微微摆动着，那一双清澈的眸子依旧如寒潭般不知深浅，偶尔泛出几道流动的温柔。脚下是绵密而柔软的植被，踩下去的时候仿佛可以感受到大地的呼吸，行走间带出的微风拂过开的正艳的繁花，惊起一只只采蜜的蜂蝶，此刻，天光静好。云修的心里不禁涌起几分温暖。

　　——所谓的家啊，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不紧不松的温柔在不知不觉中牵住了每一个人的心，当呼吸间都已成习惯，那纵使远行千里，也总有一根长线相系。

　　想着想着，云修忽然觉得即使不能回去也挺好的，不禁默然微笑起来。

　　“大笨蛋，干嘛一个人在那边笑啊。”壶灵停下了他的长篇大论，听上去带着挑衅的语气中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关切。

　　“我叫云修，杜云修。”云修面色不变微笑的说道。

　　似是被这么郑重的语气吓到了，琉璃壶退了一些，发出一声惊疑：“你你不会哭傻了吧。”

　　“你才傻了呢，喷水壶。”果然，面对这非正常的非生物就该用非正常的方式对待，他刚才是那根筋搭错了才会想好好说话啊。云修无力地扶额。

　　“噢，还好没傻，不然本大人后半生怎么办啊。”琉璃一下子放松了，连吁了几口气。

　　“哈哈哈。”忘尘看着两者的互动，忍俊不禁，“好了好了，现在要办正事了，云修啊，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虽然梦中无岁月，但你这个年纪长时间陷在梦里，精神力会透支的，到时候可有你受的。”

　　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地蓦然间升起，周围突然长出四根柱子，其上攀附着碧绿色的长藤，长出宽大的叶子，淡淡的紫色花朵掩映在重重翠幕下，精致可人。柱子在升到十米高左右的时候，从柱头又突然窜出无数根墨色的细条，相互交错着纠缠在一起，编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天幕，在眨眼间就形成了一座纯天然的古亭，亭中又在下一刻升起一张白玉色的桌子，摸上去有着软玉一般的温暖柔韧的触感。而亭子四周，土地凹陷，泉水注入，瞬息间形成了一个池塘，又不断有宽大的荷叶层层叠叠的覆盖上去，伸出水面的花苞眨眼间接连不断的盛开，颜色繁杂却不会迷人眼睛，错落有致，随风传来新荷清甜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云修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要你相信，在梦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看到云修瞪大了浑圆的眼睛，双目中透露出几丝惊骇，淡粉色的唇嘴微张，忘尘笑着解释了几句，“好了，快坐下吧，琉璃，倒两杯酒，云修，你也正好尝一尝这天府佳酿的味道，保管你心醉神迷啊。”

　　“就说是笨蛋，连这点小把戏都会被吓住。”琉璃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找云修的茬，仿佛这已成为他漫长岁月中所剩无几的消遣了。

　　云修直接无视了琉璃的讽刺，只将注意力放在了从瓶口缓缓流出的碧色佳酿中了，不得不说，除开琉璃壶灵聒噪的废话，古朴悠然的瓶身配上流泻而出的颜色清雅的佳酿，绝对是赏心乐事。

　　刚刚倒出的酒在白玉杯的映衬下泛着透明色的光彩，似麝如兰的淡雅香气融在空气中慢慢渗入身体，让人不自觉的身心一松，品一口，醇厚的液体带着些微的凉意从嘴巴滑入身体，酒香四溢却不会引人入醉，反而神智清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浸润在这一口酒中，妙不可言。

　　“天香玉翠，可是酒中十大珍品，功效非凡，可以护人心神，安渡心劫，可破天下所有心魔幻象，妙用无方。”忘尘闭眼，似是在享受着这美妙的滋味，轻声诉说。

　　“那，师尊，其他几种是什么酒啊？”云修缓过神来，望着杯中碧色的酒酿，好奇的问道。

　　“呵呵，除了天香玉翠，其他还有碧菱轻纱、冰火幻海、水色烟霞、朝露云歌以及千醉无晓。每一种都是天地奇珍，妙用非凡，不过可惜的是，除了第一口有用之外，其他的充其量也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罢了。”说到最后，忘尘不自觉的叹息连连，但脸上却仍是满足惬意，好似语末的可惜不过是戏言。

　　“现在，开始做正事吧。”忘尘神色一敛，收起了手中的白玉盏，在掌心幻化出晶亮的水色云烟，恍惚间仿佛有蝶翼轻展，周身萦绕着雾霭朦胧，“修炼‘晓梦仙诀’所必需的条件就是你要找到自己的梦魂——那是你的本心幻化的实体，是你的梦中之梦，灵魂之根。”

　　云修只看到忘尘掌心中的蝴蝶翩然而起，在他的眼中泯灭了千年沉寂的烟岚，恍若流光千万。在那一刻云修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樊笼，数之不尽的光点环绕着他流动，围成一个浑然的圆形世界，凝神细看，每一个光点中仿佛都跃动着生命的呼吸，让他有一种心与神俱化的熟悉亲切。

　　“你来了。”是一个雌雄莫辨的温柔声音，好像从云修身体中升起般亲近，却又似从这个世界的尽头传来般悠远。

　　“你是谁？”云修四处环顾，除了满目的的星河璀璨，别无他物。

　　在下一刻，无穷的光点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慢慢地聚拢在云修身前，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但依稀间仍可辨识——赫然就是云修前世的样貌！当那熟悉的眉眼突然出现在云修的面前时，他只觉得惊骇莫名。

　　“我即是你，不论前世——”声音顿了一下，那模糊的人影却又在下一刻变成了云修这一世的样子，“——抑或今生。”

　　人影在那一刻崩散，四散的光点突然升腾而起，遍布在头顶的天空，如同波浪般轻轻起伏，声音也逐渐高昂。

　　“我是你的梦中之梦，灵魂之根，是你千万世的转世中唯一保留的本真，是你千生万世里永不背弃的半身。你不就是来找我的吗？”

　　“梦魂？”

　　“呵呵，这是你给我的称呼吗？”那声音戏虐的轻笑，“梦魂为我，我却不仅是梦魂。我的半身啊，不要让浅薄的认知遮盖你的双眼，只要你希望，我可以是一切。”

　　“梦魂。”云修定了定神，“我只需要梦魂。”

　　“不想要多点吗？我的半身啊，我知晓你的来处与归途，你的过去与未来，你的辉煌与荣耀，只要你愿意，所有的一切都会实现，包括你深藏心底的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开口吧，我的半身，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你不想回去吗？那个你所熟悉的家，思念之地。”

　　那个声音刚落，云修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水蓝色的星球，淡淡的云雾笼罩，深深浅浅的绿意描摹其上——那是他生存了十数年的家乡，此生所无法触及之地。一瞬间，云修只觉得泪落如雨，脑海中充斥着诱惑的呢喃耳语，他不自觉的抬起了手，伸向蔚蓝色的海洋，但在下一刻，忽然间仿佛有冰水浇在他身上——天香玉翠，可破世间所有心魔幻象，云修激灵了一下，急忙收回了手，后怕的摇了摇头。

　　“不管你怎么说，我只需要梦魂。死者已矣，此身之思念，只牵挂于此世。”脑海中闪过前世车轮轧过的疼痛，琉璃壶胡闹的话语以及忘尘不动声色的温柔，云修用手按住左胸不断跳动的心脏，眼角还挂着未落地的泪珠，嘴角已悄然勾勒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过去的都早已过去。人生正是因为它的不可重来而显得格外珍贵。所谓的遗憾本就是用来缅怀而非弥补的，在生死间掠过的一生一世，已经在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若还勉强写下续集，也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哈哈哈。”爽朗的大笑振聋发聩，光点在下一刻消失无踪，整个空间瞬间变得纯白如雪。

　　“我承认你。唯有明晰自己所需的人才能驾驭梦的力量，记住我的名字——霜迟。”

　　不同于忘尘的水色，冰蓝色的雾霭在云修的双手间明灭不定，然后雾气缓缓拉长，在两侧又伸出一对薄如蝉翼的透明色翼翅——那是一条翼蛇，细碎的蓝色鳞片泛着初生的流光异彩，略带透明的表皮下是隐隐约约的冰凌花的印痕，同样冰蓝色的眼睛澄澈如冬季的冰面的，清晰的倒映出云修的模样。小巧的舌头一吞一吐，将空气中的水分都冻结成了细碎的冰花。

　　云修双手相合，将那刚刚诞生的小家伙拥在胸口：“你好，我叫云修。”

　　伴随着这一声低语，眨眼间，便回归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