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两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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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没有星星。
晚自习下课铃过去了许久，甘微仍平心静气地翻着书。一回神才发现教室早已成了一个空虚寂静的容器，只盛放着小小的她和同样微不足道的的白炽灯光。
她心里莫名地轻叹一声，拖着长长落寞的尾音，可惜没有人听见。本来夏幼花是会和她一起走过那些她不喜欢的夜路，正如往常一样。但似乎所有的意外都发生在了那天——“微子，今天只能狠心抛下你让你独自一人走出学校大门了，我有点不可告人又不得不去做的事，”夏幼花双手合十搁在鼻子正前方，“嘻嘻，明天补偿你，意大利进口波板糖。”
真是让人窝心的补偿。
甘微背起书包，一盏一盏耐心地关了灯，锁了门。大片大片的黑暗瞬时围得她不知所措，她在心里反复地唱《鲁冰花》，直唱到攥着钥匙的右手渗出了薄汗，便不觉加快了脚步。走出教学楼，路灯的光仍是依稀，甘微低着头踩着影子，只想快些走完这条校园大道。
却未曾想到会在转角处撞上一个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堆书的人。
甘微本就提着心在走路，这一撞，撞出了她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甘微还来不及收拾自己的失态，便慌乱地用手扶住那人，又弯身去捡掉落的书，“不好意思，有点心急，所以没有看到。”没有掩饰声音里隐约的颤抖。
那人明显也是一顿。这么晚了，学校里竟然还会有走读生，还是一个女生？当然，他显然忘了将自己算在这个“竟然”之中。
“没关系。”
甘微一怔，或许是因为听到的这三个字的发音过于清凉，轻柔地飘过她的心中弄堂却不着痕迹，胜似春风骀荡，比当初听到夏幼花的声音还要感到惊艳几分。
隐在黑暗里的两个人的面容，和一种陌生的悄无声息。
甘微觉得有些不适应，匆匆捡了书放在那人怀里，又匆匆道了声“再见”，不容许自己的回身好奇。这一段插曲实则不过短短数十秒，所以离得坦荡的甘微自没有发觉身后那人身影的浅伫。
然而，五分钟后甘微又犹豫着原路折了回来。原因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自己一直捏在手中的钥匙不见了。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在那个转角掉落的可能性最大。所幸，确实如此。她暗自欣喜地拾起嵌在一道路缝里的钥匙，正欲离开，原是无意地一瞥竟发现在不远处的坎中斜斜插着一本书，散开的影子在风中略带摇晃。她不太看得清，但也猜到这应该是刚才被撞掉的其中之一了，不过由于撞的距离角度和落地点过偏，不幸被她忽略了。
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甘微咬着唇，向四周望了会，只能决定……带它回家，来日寻主……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是无端生事事事休，这比那次收作文还要扰心的感觉，甘微终于懂了。
而另一方，专门接送的司机阿林不知道在校门口等了多久。甘微连说着“抱歉”，觉得今天累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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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点二十七分，沐浴完毕，甘微坐在写字台前，透过落地玻璃，只剩眼底一夜的城市灯火繁旺不绝。那伪装得通亮的黑夜里，总是会有不知疲倦的车与人，比如，她的爸爸。
她突然记起了那封信。
从书包里缓缓拿出摆在眼前，甘微面无表情地盯着，眉眼里却尽是如山的困扰。
干净的牛皮信封，上面只有三个字：甘，微，收。
仿佛是认命般抽出里面的纸，甘微做好了看到任何不堪字句的思想准备，却终究为之诧异了。没有意想中的白纸书情，而是一幅可以说是相当有水准的书法作品：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字字笔锋苍劲有力回转适宜。
她甚至能感觉到融入这宣纸里的书写人的心情。
江城子……筝中湘灵……山水敛容……一曲哀思……无可诉……
如果是一封平平常常的情书，哪怕上书“我对你一见钟情请你做我女朋友”这般赤/裸的告白，甘微都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冷冷静静毫不犹豫地想好如何婉拒的措辞作答。可这不是。
这样一首沉甸甸的词，即便会错意，他的诚意当大，总归不容得随意打发。
更何况……
词的最后，是一方朱砂印。“季青旋书”，映在甘微眼里，化作一种无言的流动。
“我那哥很少对这种事上心，还居然做到写情书这份上了，他又那么骄傲一人……”夏幼花的话重重地碾过甘微的心。
唉……
究竟该如何解释缘分这种东西呢？那时的甘微，不会去相信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生的青睐，正如她不信爱情这回事。她想到了夏幼花。若没有那一次乌龙的巧合，没有夏幼花主动与她的相好，她们或许也只能平平淡淡地做三年的露水同学，那么夏幼花不会有机会了解到甘微孤僻外衣下内心的缺爱，甘微也不会体味到两个人的好。
若想知道一个人真正的性格，还须得走近观摩。虽说距离产生美，那美终究是看得到却摸不着。甘微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处世道理，不轻易亲近别人，但只要一旦接受亲近，那足以使人珍惜，夏幼花便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至于季青旋这个人，甘微只是听夏幼花说起过那么几次，相貌好家世好学习好，除此之外其余一概不知。她不知道这樽大神是如何识见平民存在的自己，而自己又有什么足以搏他青睐的特征……乱线一般缚得她周围的空气也紧张了起来。
她甘微，到底还是甘于卑微的啊，但也终究，还是有小女人心态的啊……甘微自嘲一笑。
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了，甘微自我催眠着，仰身一躺钻进了被窝。
可惜，睡不着……
如果可以给夏幼花打电话就好了……
最起码，可以有人陪着，说话……
还是可惜，太晚了……
时间从十一点打马而过，过了一个叫十二点的村，又过了……
甘微睡的迷迷糊糊，忽然脑中一沉，因一种有什么事情不可不做否则难安的心态起身，开灯，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神智清醒。
她写着，目中沉沉烬如霜。
“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君迹当珍，受之有愧，但求随安。”
希望你能懂。
也让我心安。
她把自己写的和那幅字重新叠好装入那个信封，又郑重地在封面上的“微”和“收”之间添了个“已”。
所有的事情，还是简简单单地好。
甘微瞅着自己的字，顿感幼稚。看过季青旋精湛的书法，又看过了……
某个人清秀的字。
甘微摇头，不解。自己为什么又想到了那篇作文……
她正想着，熬夜的症状突显，便头一昏倒了下去，还不幸钩住了桌上的书包，噼里啪啦，重重地砸在地上。
于是甘微的头更涨了。倒霉日，今天是倒霉日。不对，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算昨天……
书包的带子是松开的，这一掉，几本书顺势露了个角出来。甘微只好咬咬唇忍住不适弯腰去捡，这个熟悉的动作终于一并让她记起了……好像还有一本书没解决……
《莫迪利亚尼文萃》。
甘微现在才看清它的真面目——原来还是如此有深度的一本书。撞到它主人也害的他丢了它的罪恶感一下子席卷过来，于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夜，突兀地制造着波澜。
甘微随意地翻着，却越加感到寒意彻骨了。厚厚的英文原著，不时还有红笔圈圈点点，或用蓝色水性笔写的英文批注，可以看出有人是很用心地在读这本书。她对金融学并不感兴趣，也一直以为只有像她爸爸那样的人才喜欢这种资本工作。所以如果看这本书的人是与她同龄的高中生，她难以接受。那么，或许，那个人是个老师……
不过那就更失礼了……
但下一秒，甘微僵住了。她不信仰宗教，无教条主义，深知世界上不存在万能的耶稣，可到底要如何去解释这一波又一波的不可思议才好？
尾页，依然是蓝色水性笔，竟藏了短短一行字。
TO BE CYNICAL。
落款是，苏信，2007/05/28。
甘微盯着那两个字久久地出神，甚至忘记追究自己头疼的现状和熬夜的不良后果。她心乱了。比先前看季青旋的信还要乱。
姑且将季青旋视为她十七年中继那场车祸和夏幼花之后的第三个意外，她从未想过还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接触一个人。
如果说最初看到那篇作文时纯粹只是欣赏与觅得知音的悸动，听夏幼花的八卦言论时是不干己身的纯属好奇和姑妄信之的了然，那么这次便是临近真实前的未名畏惧。她给一个叫“苏信”的人包上自己假象的外衣，只求为自己偶尔无人可诉的孤独感寻个可以依傍的慰藉，一旦将要与现实对等，她怕，她不敢。
就是矛盾综合体式混乱。
如果这本书的主人是苏信。
如果她刚才撞到的那个人是苏信。
如果这个苏信和她所认知的苏信是同一个人。
如果……
她还是不敢想。
这一夜注定无眠。
……
于是，甘微这个佯装平静的池，终于消不得春风吹皱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两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