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惊芳 ...
-
缘分这件小事，还是要慢慢地演。上帝爷爷说的。
夏幼花同学自那一场照面后便充分发扬打不死的小强精神，不懈不馁不骄不躁努力经营，深入发觉甘微伪装冷绝的面具背后隐藏的另一个人儿，于是不甘心屈居擦肩而过不与言笑的同学身份，决心与之发展一段纯真的革命感情。换言之，她是真的喜欢上这个有小骄傲小俏皮的素雅妹子。没办法，别人眼里难以接近的甘微，她就是怎么瞅怎么可爱。
而甘微，原是极不适应的。她已经习惯一个人走一条路，吃一餐饭，听一首歌，看一场电影。无所谓无聊不无聊，而是席卷十三年的孤独感早已与她缱绻，周旋，共生。或许四岁之前的她是幸福的，那段时光里永远珍藏着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和小小的会笑会撒娇的她。但四岁那一年，仿佛她流干了此生全部的泪水，然后如同一只破茧后却厌倦尘世的蝶，又决然地将自己封闭。那时她的爸爸亦还没有从丧妻的阴霾中走出，公司的债务事务压得他几近昏愦，他还来不及敛饰悲情，来不及悼亡往事，更忘了去拂佑幼女的心灵。于是当他终于能停下来消遣时光，却只能痛心地望着他心爱的女儿，活成了一个冰冷肃穆的瓷娃娃。医生诊断曰，中度抑郁症，须精心照顾。
之后的事，甘微却记不清了。
不外是在爸爸的陪同下被送去美国接受心理辅导，顺带一些学前教育。等她大抵恢复了也是九岁以后的事了。然后她回国，在爸爸的安排下上了小学，初中，再是高中。她的爸爸依旧忙于物质生活的奋斗，虽然不再是原来那般神尾不见，却难免早出晚归，航班不定，甚至也没有再娶的打算。所以那个所谓的家里便只有一个从事保姆工作的李阿姨让她觉得有些亲人味道，至于其他的事情，甘微从来不愿多想。或有或无的亲疏关系，她奢望不起。
也因此，当单色调的生活中突然出现夏幼花这样一个鲜朗的存在，甘微很意外。她会缠着她说话，经常蹙起眉头对着她，“诶，我说你怎么老是不笑啊？”简而言之，夏幼花无时无刻无处不在。下课十分钟，她会用笔戳着她的肩，“微子啊，这个饼干可好吃了。”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一脸无辜地笑：“你一个人么，那我们一起吧？”之类之类。
渐渐地，甘微的习惯里多了一个夏幼花，少了一份孤单的影子。
或许她是上帝那份迟到了十三年的只用以弥补她的礼物呢？
甘微开始有了一种庆幸的认知。
*******
有人说，在一个桃花泛滥的时代，没有春天的人是不幸的。
又有人说，没有胡萝卜的驴是软弱的，没有恋爱的高中是不完整的。
当夏幼花笑眯眯地跟甘微讲这些话时，甘微眼里心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清净空明。
甘微是一个有那样过去的人，潜意识里早已将自己定义为绝情绝爱的生物。不爱韩剧偶像剧，不爱王子公主的童话，不爱狗血雷人的爱情小说。所以夏幼花戏说她是活在青春期的一朵烂奇葩，妄负了天赐的绝佳容貌和身板，得了白内障看不见雄性动物的垂涎目光，硬是要装灭绝师太遁入空门常伴青灯，造孽！
为了将甘微引上正常的感情之路，夏幼花甚至不惜以身作诱，把她暗恋了几个月的11班学习委员季青旋的一麻袋的事都兜了出来。昨天说他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衬衣尽显高挑，今天说他在数学课上被点名用微积分讲解了一道好多老师都做不出的奥数题出尽风头……甘微倒是听的不亦乐乎，有时会认真地看着她，抿着嘴，“有这么喜欢他？”
夏幼花不屑地回她一个同样严肃的眼神：“喜欢，很喜欢。”
“可惜你不懂。”
的确，甘微不懂。
*******
高一生活并没有大起大伏的大精彩，大家相安无事，各自为群。
那一天是作文课，老师不按常理出牌来了个发散命题。
题目很简单，只有一副画。画中无人，无多余色彩，只有一方龟裂的土地。远处是微不可见的山，天同尽头相连，灰色渐变，连白云也没有出场。
如此明了，却如此玄奥。
所以要写什么好？
是云南干旱了水资源困乏民不聊生，还是树被砍到了大地妈妈在哭着喊疼？
很多人呆了几秒后连骂“变态”，但还是迫于老师的威严急急下笔。教室里由嘈杂蔓生出了诡异的消音。
更不巧的是，难得那天，身为语文课代表的夏幼花同学有事请假了。临走前她千拜托万拜托，于是这一天的语文工作很荣幸地交到了甘微手中。甘微不喜欢这样需要在公众面前走动并且穿越办公室的高难度任务，但碍于情面，她只能咬咬牙受了。
当她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之后，她终于幸不辱命成功收齐了六十二张作文纸（除去不在的夏某人）在直奔语文办的路上了。办公室里亮着灯，却没有老师。甘微暗嘘了一口气，便顿感轻松地走向老师的桌子。
原来……那里已经整齐地放着别班的作文了。果然还是自己动作慢啊……
甘微忽然有了坏坏的玩心，又犹豫着道德法则，可不可以呢……最后还是忍不住翻了起来。毫无意外的，她看到一连串《拯救地球》《紧急，土地危机！》《别让世界上最后一滴水是你的眼泪》……字迹潦草，涂改颇多，词句不通，大同小异。
甘微咬着嘴，觉得有些烦躁。大家想的，都是这样的么？
所以。
当她终于翻到一张使人足以眼前一亮的作文时，她心底掩藏了许久一度低落的激动情绪被一下子放大到不可抑制。
那是一张可以用艺术品来形容的作文纸。清秀而不失大气的字迹，行文一气呵成，毫无半分踌躇拖渍。甘微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标题，怔了神。
远离人潮的那片风景。
“远离人潮，没有春暖花开，没有是非欢闹，只有愈发鲜明的一个人的单调色彩。无人可诉的荒瘠，如这土地，似乎终究只能以一个安静之名存在。分明的是孤独，不分明的反而是和谐。
……
三寸之地，因有日月的滋养而残存，又因无人在陪而消亡。这感觉虽不可苟同，终胜过离人市咫尺之近但无力持久，被践踏，被转让，被屈辱。
……
低头与昂首只是一个姿势协调，一个借口浮夸，也不妨试图纪念。世间千年，人为之兴衰而怀旧，而不安，而躁动。昨日非昨日，明日复明日。却未曾想过，有时，荒村阡陌美过霓虹斑斓，濒临死亡一线大过欣欣向荣。
……
总有那么一片风景，值得一个人，用一生去守护，不论荒芜与否。”
这样一篇老师眼里严重离题的零乱散文，看在甘微眼里，却成了一种萌生惺惺相惜的触动。
她想，她很欣赏，很……
一滴泪不自觉地掉落下来，晕开了纸上“荒芜”二字。甘微慌乱地去擦，却不想只徒然地使泪渍扩大了许多，像一朵迫切希望诉说的花。
甘微心里的震动如同山崩一般迅速而猛烈。她竟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沙漠里长久穿行的人，会因绿的幻想而记起渴的感觉；一个孤海里漂泊了半生的人，会因渺茫无期的灯火闪动而缅怀往复。
她没有告诉夏幼花的一件事是，她不信爱情，却信缘，信有灵魂这样神圣的存在。她孤单了那么多年的灵魂，她以为她已经沉睡于那一年不曾复归的灵魂，竟被这一纸文书唤醒。她说自己清心寡欲无所希冀，其实，她何尝不想有一个能懂她的人，一个，能彼此思想契合的人。无关风月，无关欲求，谓知音。显然夏幼花不足以扮演这样的角色。
那么这个人……
她看向姓名栏，11，苏信。写得十分飘逸带劲。
很难让人猜出有这样文字的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甘微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但还是下意识地将这个名字印到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然后，细细封藏。
所有的未可知，请交予随缘两字。
甘微又看了一眼，终于放下，稳住心绪把这两份作文纸理好如初，若有若无地念着“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便转身顺手关了灯，离开。
（还有那些不得不说的事……
很久以后，久到甘微忘记了这一次最初的心动，久到那个语文老师辞职了把两份改后重收的作文纸当做废品扔弃。
久到，其中两篇唯一的差评作文随众将欲被时间遗忘。
一篇，《远离人潮的那片风景》，写自苏信。
而另一篇，《消逝于陌生的场景》，写自甘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惊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