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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江人在重庆 八岁南京人 ...

  •   第一章

      下江人在重庆

      〝只见一双毛乎乎的大腿中间
      一只鸟窝还冒着热气 ……〞

      一九三八年八月的一个傍晚,天色灰暗,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在南京郊外的一个名叫柳亚的古镇上,这小镇不大,上下不过二里多,横宽不过三米的街道,两边排开的是明清时的砖木结构的民居,小青瓦下雕花的窗棂。这些房子最高不过三层,跟中国南方所有的古镇大致相同,一层都作铺面经营各种生意。这古镇听说是明朝朱元璋的一个兄弟来此建造的,因当时这是他哥哥朱元璋给他的封地。那个时候古镇中还住有皇亲国戚,吃喝玩乐的地方,珠宝商店,各式经营一应俱全非常繁华。到了清朝虽说改朝换代但古镇具有皇家的底韵,仍然繁华如初。街上的建筑虽说历经两个朝代;那些夜色下的迴廊、柱子上雕着的奇花异草仍朦胧可见。前朝的风光在傍晚的暮霭中更显得苍桑古朴。一片惊雷从天空上滚过,暴雨就要来临似的;街上死一般沉寂,仿佛所有的人家都大门紧闭,所有的人都跑空了。连平日里从石板路边的下水道里猖狂的过街的老鼠也跑光了一样,见不到它的影子。
      倾刻间天下起暴雨来,那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混合着狂风;打在那些房下的迴廊或门窗噼里啪啦直响。在街的东面有一条小巷,景深不过几米有一户人家,斑驳的双开大门紧闭。那门庭下的横梁中居然有一只燕儿窝,里面有只乳燕正张着黄蕊蕊大嘴哀叫。院落较陈旧,房檐下的石阶凌乱地堆着一些柴火,方正的一排房屋雕花门棂。门前竖立的两条石柱凸现出图纹依然显示这户人家旧时的辉煌。院子里有两棵桃树此时在暴风雨水冲打中挣扎。
      这是前清秀才黄世忠的老宅,他原是这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当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此时房子的主人是他唯一的儿子黄仁礼一家居住着。这黄仁礼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儒家文化、知书识礼斯文有加,父亲过世后他便又成了这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跟他父亲一样他刻守礼教,为人恭敬,教书育人决不嫌贫爱富,他三十出头,一表人才。二十一岁时娶了邻家女子余香茗为妻。余家也是小镇上开茶叶铺的人家,只有一个独身女儿,从小长得清秀可人,长大后成了这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她叫香茗,余香茗。她娘家与黄仁礼家相隔不到二十米,基本上出了这条小巷子转角就是她们家。又与黄仁礼年岁相当,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嫁到黄家夫妻二人感情更深,相敬如宾,第二年便生下儿子黄名,名是茗的谐音,有了父母的名字夫妻俩希望儿子长大成功成名,此时黄名八岁。可好景不长香茗嫁到黄家三年的时候,她父母双双患病去世。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似乎有些火光在风雨中晃来晃去。原来在房子左边的厨房中有一个男孩正在烧火煮晚饭;他就是黄名。这房子顺直一排有五间,从左至右,左边是厨房柴房,一直往右有两间自然是卧房,大门在中间,中间叫堂屋,相当于客厅的功能。这厨房跟乡下里一样,大锅大灶台。
      这正屋的墙上挂着一面灰白色的瓷制的肖相,是黄仁礼父亲的遗相。两旁各一块木制的涂着黑漆的牌子,上面写着:百年树人,十年树木的草书,仿佛是这家人的座右铭似的供在上面。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有几样旧式的紫砂茶具,几条长凳。
      此时在厨房中,八岁的黄名爬在地下嘴巴对着一杆竹制的吹火筒往灶里吹火,轰的一声灶坑里的火燃起了大的火苗,越来越旺。男孩那被烟弄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小脸上汗珠直冒。那灶台足有他身子那么高,上面架着一口大黑锅,锅里咕咕煮着几粒米。他看了看锅,又不时地弯下身子往灶里放柴火。
      此时在右边的卧房,床上躺着生病的余香茗,这家的女主人。她一年前便患了病,身体一直不好,吃了些中药也不见好转,最近两月更是病得厉害。南京沦陷后她正在病疼中,一家人也来不及逃跑,所幸的是那些日本人这些时候还在那城里疯狂作恶,这僻远小镇呢只是时或有日本人来抓中国人去服劳役。两个月前她丈夫就到外面给她抓药被几个日本兵抓去修军火库去了。这还是她听街上没被抓走的人给她说的,那人叫王大生,也是镇上的人,他原是黄仁礼的学生,十七八岁的样子,家里人都逃到更远的他外婆家的乡下去了,他人却在南京码头上跑货船,那天他是偶然见到黄仁礼被日本人抓走了,所以跑到黄家告诉了师母又回南京船上去了。
      家里就剩下她们母子俩,为了等丈夫回来她们哪里都不跑,加上香茗有病在身也行走不便。这镇上的人早就跑的跑,走的走,仿佛就剩下她们母子似的。她躺在床中不时的咳嗽着,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她不仅为丈夫天天担心受怕,家里也没有粮食。看见儿子小小年纪为自己忙里忙外伺候,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几次想挣扎着下床来可都无济于事。
      〝嘭嘭嘭!〞
      忽然暴雨声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香茗便唤儿子去开院子的门。
      〝来了。〞
      黄名离开灶台跑到院子去开了门,他原以为是父亲回来了,一看在雨中阴森森的立着一个日本兵,他像是路过此地见有火光进来躲雨的样子,穿着一身日本军装还背着一杆枪。雨水顺着他的帽子往下直淌,黄名恐惧地望着他;听他咿咿呀呀叫一翻,听不懂什么意思,他推开黄名往屋里奔去。仿佛嗅到了什么似的,他直接走进了香茗的房间。
      〝花姑娘的大大的。〞
      此时黄名跟着他也进了房间,双眼直盯着他的脸;只见这日本兵很年轻,不过才二十多岁的样儿,左脸上有一颗豆大的黑痣,黄名看得清清楚楚。母亲此时吓得卷缩在床上,直叫黄名:
      〝你快跑!快跑!〞
      黄名哪里肯跑呢,他死死盯住日本兵,忽然那日本兵只把背上的枪一掀,脱起裤子来,黄名见状冲上去死死抱住那日本兵的腿,那日本兵飞起一脚将黄名踹倒在床角。
      〝名儿,名儿!〞
      她母亲扑下床来喊着儿子的名字。
      黄名眼中金星直冒,当他醒来之时睁开眼睛看见那日本兵从床上站起来两条毛乎乎的大腿中间如同一个鸟窝还冒着热气……母亲在床上已悄无声息了。黄名扑到母亲身上用被子盖住母亲裸露的下半身。失声大哭,那日本兵早已不知去向了。
      房外的暴雨也停息了,夜色已笼罩了潮湿的小院。只有灶房的柴火还在噼里啪啦的烧燃着。有一块柴火落在地上混合着地上的柴草又轰轰燃旺,火苗呼呼往上蹿,火势越来越大……
      黄名一直在哭,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直到滚滚浓烟冲进了母亲的房中,看见自家的房子起火了,他又怕又急,急忙去拖床中的母亲,又伏在母亲胸上听,根本听不见母亲的心跳了,他手放在母亲的鼻孔,又不见母亲呼气,他拖不动太沉重的母亲的身体,跑到院外大叫:
      〝救命啊!〞
      可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大火雄雄燃烧,那房子开始倒塌,发出巨响。火光映红了小巷的天空,黄名失声痛哭中一直看见自己的家,自己的母亲化为了灰烬他才渐渐离开。他想去找父亲,可到那里去找呢?
      黄名在家附近流浪了半个多月了,白天在街上捡点东西充饥,夜晚就靠在人家的墙角睡一觉黄仁礼被日本人抓到一个僻静的山沟里给他们修军火库,这里离他家也有几里路距离,日本人根本不准中国人有离开的机会,这山沟四面是些山。日本人让中国人白天干活,晚上睡在一片新搭建的土棚子中,日夜有卫兵防守。才去的那一个多月中,由于中国人听不懂日本人的话,常遭日本人暴打,他们叫干什么,中国人听不懂所以动作迟缓些,他们就用枪托打中国人。
      有一天太阳火辣辣的,来了一辆车,上面装了满满一车红砖。一个日本兵爬上车咿里哇拉比划一阵,车下面几十个中国男人站在土堆上仰头睁大眼睛望着他,忽然,那日本兵打开□□撒起尿来,那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砖见了水呼吃一声冲出一股发烫的热气直扑到那日本兵脸上……想想有着几千年文明礼仪的中国人,哪里见得这些丑态呢,都齐刷刷把头转过去不愿看。那日本兵哇哇乱叫着跳下车来,端起刺刀就刺向中国人,刺中一个中年男人腿部,鲜血直流。黄仁礼不忍心看中国人遭日本人杀害,他上前去告诉大家:
      〝日本人叫我们把砖卸下来。又因忍不了所以……〞
      于是大家把一车砖卸在了土堆上。黄仁礼他原本也是教书人,他似着去看日本人的口语,渐渐的他读懂很多,日本人叫干什么活他也就指导大家去干,那日本人见他能听懂日本语,中国人还听他的话,于是便提升他做了翻译官。为了让同胞们少遭日本人的罪,他也就干上了这临时翻译工作。当然日本人也发了制服给他穿上,还给他发薪水。慢慢的他也得到了一些比其他中国人更多的自由。他一心想抽时间逃跑回家。可一时没有机会,他天天挂念着家中的妻子儿子。终于有一天日本人放了他一天假,让他回家看看。必竟他给日本人做点事,日本人也觉得少不了他。心急如焚的往回赶,回到家一看,昔日温馨的家成了一片废墟。知道家中出了大事,见不到妻子儿子他万分焦急,四处寻找他们。
      这天他在路上看见了衣衫烂褛的儿子黄名,父子俩抱头痛哭。黄名又将母亲怎么死去的一切告诉了父亲,他父亲听后悲切万分。抱着儿子痛哭一阵之后,他父亲从怀里拿出一只布袋来把它捆在儿子裤子的腰间。又把自己身上的一件衣服脱下来穿在儿子身上,然后对儿子说:
      〝这袋子里是些银洋,你把它带好,爹爹带你去找一个人,让他带你上船离开南京,到另外一个城市去,那里有个伯伯叫黄仲连,是我们黄家的亲戚,你去投靠。〞
      父亲哽咽着。一会又说:
      〝黄伯伯知道你爹爹,你只要告诉他我的名字。他住在重庆的黄葛古道,在南岸的山上开了一家中医馆,去年他还给爹爹来过信的。你要记住爹爹的话,爹爹我还有一件事去办,完了我也到重庆来与你会合好吗?〞
      〝嗯〞。
      之后黄名又跟父亲到了一个饭馆吃了饭。傍晚的时候,父亲便带他去了码头,父亲还告诉他,他的一个学生在船上当水手可以带他上重庆。
      他们来到码头上,黄仁礼找到了那只货船,走上船见到了他的学生,这是一名年青小伙子叫王大生。
      〝这是我之前告诉你,我的儿子黄名。快叫叔叔。〞
      “就叫哥哥吧”。
      〝您可是我老师啊。〞
      〝师母呢?不一道走吗?那天我也回到镇去拿些东西出来正在山坡上的树林拉尿,看见老师也被日本人抓走了,我还跑去告诉了师母。〞
      〝她遇到个日本人了。……〞
      见黄仁礼喉咙哽咽,眼中转动着泪花。黄名站在父亲身后开始抽泣起来。王大生自觉到其中惨相似的低头不语。
      〝我们进船吧老师。〞
      〝我不能走,我还有些事要办。带他到重庆南岸的黄葛古道,有个叫黄仲连的中医师在那里开了个医馆,说我名字他便清楚了。他是我的一个同姓的哥哥。〞
      〝那地方我知道,去年我们船上有个同事给我讲过那地方,他还去玩过,是座山,山上有座道观庙,很大。〞
      〝谢谢你了。〞
      〝老师还跟我客气吗?〞
      〝老师您就放心吧。〞
      〝快!叫大生叔!〞
      〝大生叔!〞
      黄名叫道。
      〝你们快进去吧,我要走了,这船是——什么时候起程?〞
      〝过一会就要离港。船上装的是南京一个大棉纺厂林东明大老板的一些设备。还有他们一家人。他们棉纺厂搬迁到重庆,这是他们家租赁的船,这是最后一船了——我们的船已为他们跑了好多回了。〞
      〝再好不过了。等你下次船回来我就再搭你的船上去便可。〞
      〝当然没问题,大约十天后,也是这个时候我一定在这里等您。〞
      〝好的。〞
      黄名崇拜的眼望着父亲,他知道父亲要去为母亲报仇,他又害怕父亲不回来似的眼里充满忧伤。
      〝爹爹我等你来!〞
      黄名大声喊道。
      〝我们进去吧〞。
      王大生抚摸着黄名的头说。他们一同进到船上。大生将黄名安排自己的休息室,他是这船上的轮机长便要到机房工作,临走前他打水替黄名洗了脸并告诉不得随便乱跑。吃饭时他会回来,黄名点头答应静静的坐在狭窄的床上。
      在黄名隔壁的仓房里住着林东明大老板一家;林老板的夫人肖静,女儿林美玉、女婿林争及两个孙子大的叫林华小的叫林伟还有孙女林达。那林华已十四岁,林伟十二岁,林达十岁。这家人是南京巨富,林争是一位汉语言文学学者,他一直住在夫人家这不也跟随夫人一家逃难吗?他们家已在重庆北碚购买占地三亩的公馆。
      黄仁礼便匆忙走出船走下跳板到了沙滩上。
      阴暗潮湿的码头上飞起江南的细雨,飘飘逸逸的雨点打在黄仁礼的脸上,湿润了他的眼帘,他又仿佛在哭泣。心中的痛苦只有他才知道。他仰面朝天强忍巨大悲痛,想到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在儿子眼皮下遭日本兵□□致死的情景,他撕心裂肺大叫一声:
      〝啊!〞
      他顺那江边向前奔跑。那悲情仿佛如沙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他受孔孟文化几十年又以孔孟文化规范自己行为的儒家子弟,心里此时充满了杀机似的,他停下脚步收拾着心情转身平眺;看那载着儿子的船已徐徐出港。直至那船变得朦胧了,他才真正离开。
      他来到大街上,整坐城市残酷的冷清,仿佛象重伤的巨人倒在血泊中舔着身上的伤口发出喘息呻吟。他走到一个叫旺生的小药店,是西医店,他敲了敲门,也许他敲门的动作很斯文,一个中年男人开了小门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感觉黄名有些悲伤落寞。问道:
      〝有什么事?〞
      “能不能卖一瓶安眠药给我?”
      那人又往左右两边看了一回对他说:
      〝进来吧。〞
      黄名侧身而入。
      “要安眠药?”
      〝就是能让人很快倒下的那种〞。
      那人中等身材眼光敏锐上下打量黄仁礼一翻。
      〝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须曾相识。我索性送你一瓶〞。
      他转身进屋拿了一瓶药出来递给他,他一边看着上面的字一边又问:
      〝这那里有酒卖?〞
      那人仿佛懂了什么说:
      〝我索性再送你两瓶老黄酒。〞
      他又回屋拿了两瓶酒出来。
      〝谢谢先生。〞
      〝我叫刘章是这里的店主,以后有什么事来找便可。〞
      又见他上身只穿一件内衣索性又进屋去拿了件旧衣服给他披上。又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关好门。
      黄仁礼连夜回到那个他工作的军火库,这个军火库在南京的郊外修好之后,陆陆续续装满了日本人夜以继日不停拉来的各种枪支弹药和汽油之类的军火。平时驻守了一个班的兵力,只在库房门边有两个岗哨有卫兵站岗,其余的日本兵大都住在旁边不远的营房中。那些个日本兵天天找机会出去打家劫舍烧杀□□中国妇女,所以在家的就是这两个岗哨的日本兵。库房修好后又因用不了这么多中国工人,很多中国劳工被转到了另外日本兵在建的工事去了,只留了十几个中国人在这里充当搬运工。
      已过大半夜了,多数日本兵吃过晚饭后又出去找地方取乐去了。黄仁礼在回去的路上己将酒里渗上了安眠药,混合之后他又提着酒走到军火库门口的岗哨,那两个日本兵不知白天去哪里作了恶回来,本来就已喝得摇摇晃晃的了,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不时还发出几声邪恶的□□的奸笑。黄仁礼笑着走上去打开酒瓶盖,两个日本兵闻到这扑鼻而来的酒香一齐扑上来抓过黄仁礼手中的酒瓶子咕咕咕大喝起来。
      〝好酒,大大的,你的辛苦。〞
      黄仁礼还一边对他们说:
      〝好酒,大大的,你多喝的。〞
      那两个日本兵不到半瓶酒下肚已如死猪一样爬在了地上。黄名弯下腰掏出其中一个日本兵身上的钥匙打开了军火库的大门,冲进去提起一桶汽油,拧开油桶的盖子向四周猛泼去,正好军火都装在木箱子中,他一边泼一边走,他整整泼完了三桶汽油。这时他又脱下身上那店主送他的一件衣服用火柴把它烧燃,然后扔到那些沾满汽油的木箱上,那木箱的汽油轰一下便燃了起来顺着油迹冲起火光来。
      黄仁礼又冲出库房向那两个倒在地上的日本兵猛跌几脚。飞快的跑出了日本人的营地。跑到一座小山上的树林中慢慢观看;只见那浓烈的烟火混合着弹药的爆炸声冲天而上,那半边夜空红光一遍。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又慢慢的离开了那一片小树林。
      此时,他站在已经是一遍废墟的家中,好像又在告知天国中的妻子,让她灵魂安息一般。他又找了两样家里平时妻子用过的物品;一把烧得只剩半节的木梳,一只妻子平时用的烧得只剩下铁皮的塘瓷盅拿到镇后面的山坡上替妻子垒了一座坟头。第二天还到附近的铺子制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爱妻余香茗之墓,夫黄仁礼,子黄名立。心想让妻子入土为安了。给妻子立好碑后,一阵凉风过来,他才感到几分惬意。他一个人走下小山坡来;心想日本人不一定会到这镇上来搜索他,也许现在还不会来吧。
      于是他走到镇上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一年前也去重庆去了。他拉开窗户翻了进去。他走到二楼主人的房间中从柜子里摸了两件衣服出来穿在身上。他又到楼下的厨房的水缸边舀了两瓢水喝了。他太累了,又摸索着到了二楼的卧房倒在床中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已蒙蒙亮,他被一阵窗外吹来的风吹醒了,他坐起来赶快离开了这里。这时候他又不能离开南京,想了一会他干脆到市里去打听打听有什么情况。
      到了中午时分他才走进了市里,看见日本人的汽车中站满了获枪实弹的鬼子兵,呼呼呼地在大街上飞奔。又看见一个卖报的男孩边跑边吼:
      〝看今天的新闻啦,日本人的军火库被炸了!〞
      此时他又听见身边两个过路的妇女在说:
      〝肯定是共产党干的。〞
      〝听说全城的交通要道与码头都被封锁了。〞
      〝多炸它几座才过瘾哩。〞
      黄仁礼想还是到郊外的山上去躲一躲再说。于是他跑到城外的一座山躲了起来。白天就在农民的地里挖几块红苕充饥,晚上就到树林的小山洞里睡一觉。又冷又饿,他又不敢升火,怕被日本人发现过来搜索。他只好一天天算计着过日子,看王大生的船什么时候回来,他便可以搭船离开了。再说他也只有这样才能离开南京去重庆与儿子会面啊。就这样过了几天。他想着到码头附近的街上再看看;这天他正在那条他曾经买药的街上行走着,忽然看见一些日本兵堵在前面的路搜查路人,他无路可走时看见左面街上的旺生药房灵机一动闪进了那药店。
      那店主刘章正站在柜台中点货。见了黄仁礼似有些诧异说道:
      〝是你?〞
      〝前面路口有鬼子在堵路检查。〞
      见黄仁礼衣衫不整神情倦怠又很紧张,刘章猜到了几分,问道:
      “是你炸了那军火库?”
      黄仁礼低头不语。
      〝我们这里才检查了你就在这里住下再说吧。〞
      刘章带他进了屋,煮了一大碗面端出来,还拿了套旧衣裤让他换。
      〝你那天一来,我看见你神色就猜到你会有干什么事发生,果不其然。〞
      刘章与他坐下慢慢聊起来,黄仁礼听见刘章给他说的话就感觉到刘章绝非一般人便问道:
      〝大哥决非一般人?小弟我愿跟随大哥一同与鬼子干.....〞
      黄仁礼把自己妻子如何死及最近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刘章。
      那刘章的确是共产党的地下党一员,这药店就是一个地下党的联络点。他告诉黄仁礼过几天再说,先住在这里避避风头。他还得去跟上面汇报情况而论,这些事不是他能作主的。于是黄仁礼就以店员的身份暂时住下。这一天刘章告诉黄仁礼他要去向上级汇报他的情况,让他在店里等他回来再说。
      黄仁礼心存希望和感激,激动地去握住刘章的双手。
      〝等我回来。〞
      〝等您好消息。〞
      刘章走后黄仁礼感觉自己仿佛改头换面一般的心情。他之前在镇上教书时候也听说过共产党的事,这正是国共合作时期。
      黄名跟着王大生的船一路风吹雨打的到了长江上游的重庆。朝天门码头是唯一个停靠远来船只的地方,此时真是太繁忙太拥挤不堪了,那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有客轮、有货船,黑压压堵在江面上。那些进不来码头停留在江心的船更是不断的鸣起汽笛要求靠岸。王大生他们的货船也在江心停留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第二天清晨才靠了岸。重庆是长江上游的一个大城市,因为凭借长江天险的三峡,日本鬼子不容易打进来而成了全国抗日的大后方。这里又是人们向往的城市,特别是长江下游的城市的人他们都往这里涌,每天一船一船的难民涌入这个城市。重庆人称他们为下江人。
      此时王大生牵着黄名下了船,走上通往码头的跳板;那逃难到重庆的下江人,他们托的托行李,抱的抱娃娃,光着膀子的重庆的挑夫忙得不亦乐乎。身着旗袍的妇女,还有的阔佬坐着一闪一闪的滑杆,往岸上拥挤而去。王大生他们好不容易才上了岸。
      〝我们还须再过一条江〞。
      王大生告诉黄名。他们爬上长长的石梯坎便是这里码头上的大街,他们穿过一条不宽的马路顺着一坡石梯下去来到了轮渡的屯船上。一会黄名就看见茫茫江中飘过来一艘机动船停靠在趸船边,那轮船的铁门哗一声被一个穿黄色马夹的中年男子拉开,上面涌下来很多的男男女女多是当地人,有的还用当地的土话抱怨地说:
      〝下江的船又到了哟。现在这个纸币都买不到东西了〞。
      〝你看这个娃娃哟怪可怜的,还长得很乖也。〞
      两个年轻的短头发的女子从黄名身边挤过看着他说道。黄名仿佛能揣摸她们是在说自已,他腼腆地低着头。
      又跟着王大生上了渡轮。
      重庆是被两条大江环绕着建在山上的城市,他们大都是远古巴人的后裔,长得结实精干,可能是生活在山城之上常年爬坡翻坎大都双腿粗壮。特别是女人们她们都个子不高但丰胸肥臀细腰扁腹,加上这山城常年云绕雾缠日照稀少,夏天又四面高山挡风、阳光酷热、两条大江环绕水蒸气笼罩,人就象在蒸汽中烘烤一般,女人们年轻的肤白细嫩容光焕发,中年女人们自带一种成熟的风骚。
      这座城市从地理区分;市区是一座山,海拔不算高,它立在两条大江的汇合口子上,右边是南岸,也是一座山但比市区高;左边是江北,很平坦,多是附近的丘林组成。这城市呢就是建在几座山上,那江水在这之间川流不息,山上的建筑并不高大,房子像挂在山上一样,重庆人叫这种房子吊脚楼;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在山边开出的平地石头基础,青瓦夹壁墙。还有干脆几根木桩房子建在上面形式错落有致,还有带木栅栏的木板房,各异不等。
      市区呢仿佛削平了的山顶;腾出狭长的平地修了马路,马路两旁建起的房屋、商铺都是穿斗结构小青瓦。房子最高的不过五层。山的下部分连着江边叫下半城。行政商业闹市的地方多在上半城,下半城多是连接码头靠江边的地方。南岸呢山高多是森林,山下的马路可以盘山而上至到山顶。这山顶上有一个小镇,叫黄葛垭,这黄葛古道呢就是通往小镇的一条山路,由于年生久远所以叫古道。
      王大生与黄名坐上轮船在江心摇摇晃晃。黄名生活在南京小镇,虽然南京也不凡江河大川可他还是第一次过江坐轮船。来到这城市他本己倍感陌生,此时又在江中摇晃,他紧紧抓住王大生的手。好不容易船靠到趸船边。下了轮船他们走过一片长长的沙滩才到了连接公路的底下的石梯坎边,爬了二十多分钟的梯坎才真正到了公路上。又见几辆黄色的军车上面站满年轻的全副武装的军人他们还唱着:
      〝年轻的士兵勇敢上前方。
      不消灭鬼子决不返家乡……〞
      那车驰过之后地上卷起一片黄尘。黄名揉了揉被渗进尘土的眼睛。
      他们看见一个大爷坐在路边休息,身边有一副空担子,像是到城里卖了菜回来。
      〝大爷,请问黄葛古道怎么上去?〞
      王大生上前问道。
      “马路斜对面就是,看到多大一坡石梯坎往上爬。听你说话是下江人?”
      〝是来烧香的,还是找人?找老乡、亲戚黄仲连师傅!有、有、有。他前两年也从下江来的,夫妻两个都是下江人,去年抓壮丁遭川军来把他儿子抓走了。原来是父子俩给人看病,黄师傅管开方子他儿子管抓中药。这家人好哟!我是山顶上仙女乡的人,到对面市里去卖了菜回来,在这里歇个脚,走吧我们同路。〞
      这大爷便带着他们上山。
      这黄葛古道呢,从山下到山顶约摸两公里半路程,青一色的石梯。古道沿途石梯老街中,座落着大大小小门庭深深的院落。靠在道边上的房子斑驳的夹壁墙下又多半是商铺,铺子里经营着古道中人家的简单生活用品;有米铺,油盐铺、小小杂货铺。那卖老荫茶,香蜡纸烛的都有,卖蔬菜水果的就在路边上摆摊设点了。
      〝这上山原本也有汽车的,但是我们坐不起。除非那些有钱人。一天只有一班汽车,也有私家车,山上北面全是达官贵人的别墅区,那□□总统与夫人还在上面有别墅哩。我们爬了几十年了,习惯了。你们可难了,这娃娃几岁了,长得这么乖?〞
      〝八岁。她妈被日本人害死了,他爹还在那里,可能会跟着过来。我是那边跑船的,带他来投靠亲戚。〞
      〝这小日本害了多少人?什么时候才赶得走呢,我是年青几岁呀也去打仗了。〞
      一路爬上来,到了古道的中上段,黄名看见左边有一条极陡的小路两边树木葱葱,偶见色彩艳丽的雕刻人物飞禽走兽庙宇的房梁。
      〝那上面便是重庆有名的道观叫老君洞〞。
      那大爷对他们说。
      有个坐着滑杆的胖人穿着黄闪闪的军装正让两个头上缠着有些肮脏破旧的头巾的中年汉子从上面往下抬。那滑杆一闪一闪那胖人脸上的肉也一样。
      〝为了打胜仗,这些个国民党的军官常到老君洞烧香求签。你说那神仙还能邦他去打日本人?〞
      〝我们往直走〞。
      大爷说。
      跟着他俩又往前,走到一排石壁前黄名看那壁上刻着几行字他不禁念出了声:
      〝神仙莫如数老君,
      丛山俊林好修炼。
      君若今要下山去,
      走遍天涯也枉然。〞
      这古道左边依山,右边是沟壑;其间乱石林立,越往上走,沟壑越深。那沟中似乎也长着都是黄葛树。这黄葛树适合在石头缝中生长,你看那从沟底盘旋而上都是盘根错节的枝繁叶茂的黄葛树。
      好不容易他们爬到古道上段了。到了一个油盐铺旁边黄名又看见两个跟自一般大小女孩坐门槛中举着双手互相拍打着口里还唱着:
      〝黄葛树黄葛垭,
      黄葛树上坐两家。
      他的儿子会写字,
      她的女儿会绣花。〞
      其中有一个坐在门槛右边的女孩梳着一支大辫子额头一排乌黑的小门帘,眼睛又大又圆声音却更大些。
      〝那有个是油盐铺的独生女叫叶菊花大家叫她野菊花。去年有个算命先生路过说她面相生得好,将来大富大贵。她妈拿去到处说,上下的人路过爱去逗她玩,这妹儿嘴厉害得很。很会唱儿歌,她妈会教。〞
      老大爷对他们说。
      〝王婆婆去烧茶,
      三个观音来吃茶。
      后花园三匹马,
      两个娃儿打一打。
      王婆婆骂一骂,
      隔壁的么姑说闲话。〞
      听着那野菊花的声音黄名一边走还不时回头去看看。
      “快到了,上面就是。”
      一会就到了一座院落的边上了。
      〝黄师傅有亲戚来哟!〞
      那带路的大爷扯开嗓子吼道。
      这黄家的院子也是建在支道左侧的边上,顺着几步石梯下去便是院子大门,门框上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黄中医三个大字。里面宽大的廊檐下坐着位择菜的妇人,是这家的女主人伍贵枝。
      〝他这房子的主人去年去香港了,把这房子卖给了黄家。〞
      大爷对王大生说,到了黄家院门口,大爷又说:
      〝你们自己进去了,我还得回去赶午饭。〞
      顺着几步石梯走下来,王大生他们这才进到院子里,再往里走那宽大的廊檐中是一栋两楼一底的穿斗结构夹壁墙的房子。刷得白白的墙体,灰瓦,黑窗棂。二层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院子里的一棵大黄葛树,那树虽不高,却树杆粗壮,树长至大约两米处便分枝了,分成几拨各往几边长开,枝叶繁茂象个大盖子,盖住这院子似的。分披的树枝有的落到瓦房中,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枝落在瓦中,树叶的光影在些许微风中摇曳。整座院落显得潮湿而宁静。
      从房子中走出来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他就是黄仲连师傅。那择菜的妇人也随即走下台阶:
      〝我们从南京来的,我叫王大生是黄仁礼的学生,这是黄老师的儿子叫黄名。〞
      〝快进来,进来!〞
      黄师傅非常热情地让他们进到屋里。
      这房屋很宽大,分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客厅和铺面,客厅中一个小门连着后面的房子是饭厅和厨房;也相当宽大。厨房中间靠墙的地方一架柏木的楼梯直通二层的巷道;二层巷道两旁各一个门,里面就是卧房了,卧房是在一间大房子中用木板隔断便成了套间了。在一层客厅的一面墙整壁都是木制的装中药材的一小格一小格的抽屉,涂着红漆。下面是一张八仙桌,两张太师椅,八仙桌上还放着摸脉用的小棉枕头。旁面还有一张木制的条形长桌,这可能是抓药和整理药包的工作台了,上面还留有一些中药的碎片。对面靠墙的是一排木椅子,还有一把大茶几横在前面。
      黄师傅又叫妻子沏了茶出来,他的妻子也是四十开外的妇女,她叫伍贵枝,看上去很善良厚道。她把茶放在茶几上,挨着黄名坐下来,抚摸着他的头,又拉过他的小手看着说:
      〝你看穿得多单薄呀。〞
      一边她带着黄名上二楼,走到靠院子这边的那间房子对他说:
      〝你以后就住这间房,这是我儿子以前住的地方,他到川军服役去了,是你哥哥了。〞
      黄名自然将身上带的一些银洋交给了伍贵枝,伍贵枝告诉他:
      〝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等你爹爹吧,就当自己家一样。〞
      黄名是穿上暖暖的衣服,都是他哥哥的比较大的衣服了,伍贵枝还告诉他说:
      〝明天我选几样哥哥的衣服到镇上裁缝那里去改一改好穿着合身些。〞
      他们又一同下楼来。
      这楼下王大生将南京黄家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黄师傅。正悲叹时,忽然院里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她进屋就大声说道:
      〝来客了呀!我肩膀像有虫子在里头爬一样,疼啊……〞
      黄师傅连忙让她坐在八仙桌旁替她把脉,又给她抓了一些中药,拿了几片药膏给她贴上。黄师傅的妻子呢到后面厨房做饭去了。
      这妇人贴好了药膏,提着几包中药,大大例例地说:
      〝我可是下次拿钱啊,我叫儿子下山去卖鸡蛋去了,这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没什么,都行。”
      〝我那砍脑壳的死鬼男人,走了几年了,不见一点音信,儿子都八岁了,也不见他老子是什么样儿。同是抓壮丁去的,你看你们家儿子才去不久还来封信嘛,他到好,赵巧儿送灯笼一去不返回……〞
      那妇女念叨着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饭做好了,自然是黄医师又邀请那妇女吃了饭再走。此时一个大约八岁的男孩跑了进来。
      〝我儿回来啦,卖鸡蛋的钱呢?〞
      那男孩长得矮短,粗壮、大脸大头、大五官。
      〝拿去。〞
      他伸开左手,上面几张紧捏过的卷成一团的脏兮兮的票子。那女人拿过去展开票子用指姆在舌头上沾几下数起来:
      〝就这么多?〞
      〝买了两块红苕糖。〞
      〝你就知道顾自已的嘴你那死鬼老子生下来就没管过你。〞
      〝谁叫你要生我呢。〞
      那男孩睁着一双大眼睛鼓起嘴说。
      黄师连忙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来吃了饭。王大生吃了饭说要早些回船上去。也告辞要下山了,临行时他摸着黄名的头说:
      〝好好在这呆着等你爹爹来。〞
      黄名点头答应。又与黄家一道送王大生出了院子门又才回到屋里来。
      〝名儿来伯母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前面坐的邻家孩子叫周二狗。〞
      〝我是黄名,姓黄的黄,名声的名。〞
      黄名小心走到他跟前非常有礼貌地自我介绍道。
      〝你看斯文的娃娃哟,怪不得都说你们下江出人材啊。〞
      那妇人说着要拉她儿子离开似的。那周二狗眼睛鼓得象金鱼眼不高兴又不情愿地被他母亲拉着走了。

      林家一家人也下了船,他们家的司机早在码头上等候了。轿车送他们直接到北碚的公馆。这公馆背依森林茂密古树横亘的晋云山;山峦叠翠,环境幽雅景色迷人。更有那巴渝文化发源的历经沧桑岁月的偏岩古镇,成了全国各地名人喜欢集聚这里避战的地方。北京的老舍上海的矛盾都暂住过此地,小城一时人杰地灵。林家公馆占地五亩;馆内绿树成荫,有天然的湖泊、人造的泳池。湖中山石迥廊亭台楼阁幽清雅致。一大栋砖木结构棕红木楼矗立宽阔的草坪之上。家里佣人厨师齐全。又因夫妻二人都姓林取名双林公馆。
      他们的邻居是个老军阀,那院子也是很大。老军阀姓何叫何毕之,娶了几房太太,家里儿女成群。有一个小妾刘青梅原是重庆黄葛垭的人自幼父母双亡由近亲养大,十六岁时被这军阀买下生有一女此时正十岁原叫何展子;长得美丽动人,浑身晶莹体透形如美玉、人们叫她展子玉。她只穿母亲亲手制作的一年四季的朴素布衣,包括。具说大夫人规定的,刘青梅在这家是没有任何地位的。展子玉在北碚读中学。
      林华到了重庆在求精中学读高中。因离家较远他有自己的私家轿车。他们来到这里第一天这是一个周未他驾着车在家门口附近转弯处看见了一幕;一个胖胖高大的男孩子正在墙角暴打展子玉。他穿着一身格子西服脚上黑皮鞋手脚并用向卷缩的女孩。还揪着她的长辫子把她头往石墙上撞,那女孩的白色小袍上印满了污秽的鞋印。
      〝你干甚么打人?!〞
      林华一个急刹车跳出来冲那胖男孩大声一吼。那男孩见了林华拔就跑,还对林华做了鬼脸。展子玉低头双手握住粗黑,的长辫子似在啜泣。
      〝他干吗打人?〞
      〝他是我大妈的孙子何立,他要我的零花钱……〞
      林华深深同情怜悯地将展子玉送到她家口。这是他第一次与展子玉说话,这个女孩让他终身难忘。
      自此这女孩便成了他牵挂的人,他每次回家总要先走到她家门口望一望;心想见到她。这天他依然是下了车往她家门口走去;只见大门敞开,地上铺满黄叶、仿佛没有人住了一样。他连忙走进那空寂冷清的大院子,一阵清风吹过来、飞到他身下一张相片、他拾起来一看;正是他牵肠挂肚的展子玉穿着白底蓝花的布旗袍的玉照。他将那相片藏好回到家,看见正在沙发中织毛衣的母亲,他急切问道:

      〝妈咪隔壁那家人好象不住那里了?〞
      〝那老军阀前几天去世了。悄悄下了葬全家搬走了。〞
      母亲告诉他。
      〝那母女俩?〞
      〝你是说展子玉吗?好像母女俩被赶出去了。〞
      〝赶出去?〞
      〝听朱妈在说?好像在前面乡下租房住了。〞

      林华来到自己房间放下书本,又离开家准备到附近乡下去找展子玉的家。他驾着车到了一个僻静的村子,他把车停在公路边。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走进一片竹林看见林子外三间草房,土坝上坐着一个老大爷卷着烟叶:
      〝大爷请问这里有才搬来的人家吗?是母女俩。〞
      〝好像那对面山上搬来一户人。〞
      〝那山上?〞
      林华顺着大爷指的方向抬头望;只见对面山顶竹林中依稀有两间草房。那山至少得爬两小时呵。他并无犹豫往山上而去。好不容易到了那草房,喘息未定跑到门口,果然见昏暗的屋里一张破旧的木桌边,展子玉手上拿着布跟母亲学缝衣物。看见林华进来颇为吃惊,他似有些尴尬说:
      〝听说你们搬走了我只是想来看看——我是你们邻家的孩子。〞
      〝我过你,听朱妈说你在重大读书。〞
      〝有一次大夫人家立立打我,林华哥哥邦过我。〞
      展子玉说。
      〝哦你请坐。〞
      那夫人站起来跟林华端了一杯白开水水来。
      〝这里是我母亲让我送来请你们收下。〞
      林华连忙拿出皮夹里所有的钱放在桌子上撒谎说。
      〝这怎么好呢?〞
      展子玉的母亲急得站起来走进里面屋拿了一个布包袱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我这里有一块才绣好的披巾拿回去算我对你母亲的心意,谢谢她。〞
      〝啊!太美了!我代表母亲谢谢你。另我母亲还说让你们在街上找一间铺子开个制衣服的绣店,铺子我们买。〞
      〝这?〞
      刘青梅似有些意外与激动:
      〝万分感谢。告诉你母亲我不会让她失望。〞
      林华见这展子玉母女呆的地偏僻又不方便连续不停地自作主张撒谎道。他决心邦助她们回家说服母亲。林华收好布包袱告辞那让人窒息的小茅屋出来下到半山,转过头去看见展子玉仿佛一直站在那茅屋门边目送着自己似的,他心疼得眼泪往肚里直咽。他向她招手示意让她进屋去。他感觉自已做得很好怀着愉悦的心情开车回到家。进了家门家人正焦地等他回来用晚餐。
      〝你到那里去?怎么不给家里?打个招呼?〞
      母亲问。一家人又往饭厅里走。
      〝妈!有你礼物。〞
      到了饭厅林华打开布包袱抽出绣品披在母亲肩上:
      〝哦!太关了!比上海的手工还要好呵。〞
      林华外婆惊赞道。
      只见一方鹅黄色的绸缎上绣着两朵清雅的墨色荷花,那涟漪如同真实一般。
      〝像一幅水墨画。〞
      林争说。
      〝是展子玉母亲送的。〞
      林华说。
      〝你见着她们啦?〞
      〝妈咪,邦她们开个铺子吧;在街上。〞
      林华趁势说。
      〝那不得花多少钱?〞
      〝就买一个铺面产权归我们,让她们做生意——我以后只穿她们家做的衣裳。〞
      〝我也是。〞
      妹妹林达也说。
      〝不错。〞
      林争也点头。
      〝爹爹呢?〞
      林夫人望着自己父亲说。
      〝华儿学着经营是好事呵。〞
      老人回答。
      〝就听外公的吧。〞
      〝可得让她给绣一条这样的披肩。〞
      林华的外婆说。
      〝哥可是她们家的救世主。〞
      林伟说。
      吃过晚餐林华外公当即带他到书房开了支票。林华拿上支票当天晚上又赶到展子玉家中。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进了屋把支票放在桌上一口气喝光了展子玉给他端来的白开水。
      〝你大可以明天再上来呵。你们家真是菩萨似的善人呵〞。
      刘青梅感谢涕泣起来。想想自已十六岁被卖到何家被当佣人一般让人使唤,临了一无所有,女儿还未成人。
      〝夫人明天我在北碚街上等您,我陪您去看铺面〞。
      林华这才离开。展子玉陪他走到门外来看着他下山。下到半山他一不小心失脚滚了起来:
      〝小心〞!
      展子玉一边惊呼一边自己也摸索着下山来;林华被一棵树拦住正坐在地上喘气。
      〝你!〞
      他见展子玉下来急忙站起来,他的手臂衬衣也划破了,展子玉似心痛地拉起他的手;用自己的小手在嘴巴里沾了点口水在上面擦着。树技上月光疏影印在他们脸上,月色下这对少男少女第一次相视而笑。之后林华又送展子玉上山再回家去。
      第二天林华又去接了刘青梅母女到北碚街上看铺子。正好有街转角的一栋二层楼的在出售,原本就是一个铺子设施也一应具全
      〝我跟太太到我儿香港那边去定居,你们买下便可住人开生意。〞
      那老板说。
      一层就是个铺面。楼梯靠左边墙中。上下有百平方,二层靠街这面还有窗户,光线也充足:
      〝这里正好还有张小小的书桌给展子玉温习功课用。〞
      林华很满意想。当即定下签了合同就买了。回到家林华才好好上学去。下午放学林华直接到那铺子里;铺里窗明几净,靠楼梯下一长方型桌子上面有装针线竹器皿,刘青梅正在缝纫着什么。
      〝这么快?〞
      〝我给老夫人绣披肩。今天夫人老夫人都来过了。〞
      刘青梅说。
      〝夫人我今天是来说展子玉的读书,夫人何不让她继续读书呢?〞
      〝我也想呵。〞
      〝我爹认识那校长。下周吧,费用不是问题。〞
      〝己缀学几天了?〞
      〝我邦她补习。〞
      〝大少爷你可是我们家恩人呐!〞
      刘青梅又感激涕泣。这时展子玉拎了一匡菜从外面进来,林华当即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这个内敛的女孩眼睛发亮看着林华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又在街边的炉子上升起火来,又做饭。吃了饭林华与展子玉上楼去补习功课;在窗边的写字中堆着满满一排书籍,有《诗经》、《宋词》、《唐诗三百首》、《纳兰词集》。
      〝你喜欢诗词?〞
      〝我父亲从我三岁时就教我读这些书,六岁就教我写。〞
      〝那你会写诗?〞
      〝学写。〞
      〝写一首初春的五言如何?〞
      〝我这些日子想好一首诗——
      河岸杨杨绿,
      巷口燕儿飞。
      春光在邻家,
      蝴蝶扑窗花。〞
      〝你天生就是个诗人。生在唐朝说不定就是个女王维哩〞。
      林华高兴地说。

      这天黄仁礼正在药店等刘章回来,想着如果能参加共产党自已要倾其全力好好干一场。正当他想这些事忽然他看见王大生从他药店门前走过,他连忙走出柜台喊:
      〝大生。〞
      王大生转过头来非常惊愕。
      〝进来说话〞。
      黄仁礼拉进王大生就问儿子的事。王大生把到重庆的经过全讲了一遍。知道儿子安好黄仁礼更放心了。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能不能跟你去重庆了?〞
      〝为什么呢?老师如果现在就跟我上船话会很安全,这次回来日本人查得严,船上多一个外人都要被带下船,现在大多数船员都出来办自已事了,带你上船就说是回船的船员。〞
      黄仁礼将他们走后自己所干的一切及遇到地下党刘章的事都告诉了王大生。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书上不是都有这么讲吗?既然我跟日人干上了索性跟了共产党大干一场〞。
      “看中国近代鸦片战争开始屡遭外国人侵略,贱踏、山河不在人民悲哀。不管家仇国仇我都该如此。”
      听了老师的一翻热血肺言,王大生也有些激动。
      〝老师您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找我,我都听老师您的。〞
      王大生正听黄仁礼侃侃而谈之时,那地下党刘章回来了。他似乎警觉地看了看王大生,那王大生呢见刘章非常敏感主动告辞先离开了。
      刘章示意黄仁礼坐下后还特意为他沏了一杯茶来亲手递给他。
      〝你的事我跟他们说了,听说你给日本人当翻译?实际你住到我这里后他们也去调查过。但这炸军火库的事老百姓只认是我们人干的。我们自己人也在调查。你的事得等些时候再说,你看呢?〞
      黄仁礼方才的满腔热情仿佛在慢慢冷却了。
      〝他们不相信自已?的确自已也是当日本人翻译的呀挣的薪水不是也让儿子带走了吗?我还是离开这里吧以免为难人家。〞
      他这样想道。又想到刚才大生在的时候刘章仿佛非常警觉的样子。更感觉自己应该提早离开。
      〝大哥,刚才那是我的一个学生,他在长江上跑往返重庆的船,他来叫我搭他船去重庆,我已托他把我儿子送到重庆我哥哥家去了。〞
      黄仁礼找了个托词对刘章说道。刘章连忙站起来一边说:
      〝好呵。〞
      一边进屋去拿了几块银洋出来定要让他带上。黄仁礼无论如何也不接收,可刘章执意要他带上。
      〝就算你帮我这些天的工钱吧。〞
      黄仁礼才勉为其难拿了两个揣在身上。
      出了药店已是傍晚了,他一个人在暗黄的街灯下走着。心情有些沉重又无可奈何。想到自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倍感凄凉。正在这时他看到街上日本人的警车飞驰而过,他知道马上又要大搜查了。他赶忙向江边而去,想能不能搭上大生的船离开南京。来到江边他看见通往港口的唯一的那石孔桥上堵满了日本兵他们正一个一个的盘查着上港口乘船的人。
      他只得悄悄翻进桥底弓着身子,那桥下因为江水上涨也是水深齐腰。他轻轻扶住桥下的石壁淌水过去。他走出桥洞,偷偷潜行顺着江面船只依稀的灯火仿佛看见大生他们船依然停在码头。他又有几分心喜继续前行。可当他刚蹬上趸船的跳板时,跳板那头窜出两个日本兵来用枪对着他大叫:
      〝甚么人地干活!〞
      他见势不妙转身飞跳下去,又不能往桥那边跑,他只得顺着江边飞一般奔跑起来。想那长江江边多么漫长,他能跑多久呢?他身后的日本兵此时己黑压压一遍向他咆哮而来。他似佛听见江面上扬起汽笛声那即将离港的船在为他鸣不平似的。那流淌的江水就在他的脚下移动,那江水拍打着礁石又发出轰呜的声音有如他心中的嘶吼。他看见远远的江面一只象是在浪里飘摇的渔船,多么孤独多么无助呵,还那么渺小。他奔跑着想着,耳边也感到冷嗖嗖的飞过弹头。他终于大口喘着气,他体力不支了。他并不会游泳。他忽然脑海里出现了自已温柔贤良美丽的妻子,她仿佛就在遥远的小船上向自己招手一般。
      〝是的。我不能死在日本人肮脏的枪下。〞
      他纵身飞起一跃进了滚滚长江,在飞跃那一瞬间仿佛生命之中所有的美好都在他脑海中快进似的闪现.....。
      昼收揽了他最后一分钟白日的光亮,夜主宰着大地。江水依然永恒浩浩前奔。更令人悲哀的是王大生当时正在船上他听见日本兵的声音跑到甲板来看,他心里想着可能是老师潜上了跳板,果不其然他看见了老师的身影。随着那些日本兵的吼叫他仿佛清楚了一切。
      他感到老师一家是多么的悲惨与不幸呵。后来他又听见了一阵紧促的枪响。他想老师可能离开。又暗自心伤一阵。他想下一次船回来把老师的事打听清楚再去黄葛古道告诉黄名。在淡淡的秋风吹拂下他离开了甲板。此时船已鸣着汽笛起航
      在黄葛古道黄家的中医馆斜边的山坡上,有两间茅草屋,这是周二狗的家。山上人家都叫他母亲周氏,身边只一个儿子。她守着那两间茅屋在山坡上种些菜,喂点鸡过日子,儿子周二狗才八岁便成了家里的力。此时周氏捧着些许象是米里呼唤着:
      〝咕咕咕.....〞
      一会树丛中飞奔扑来一群鸡。一边对儿子周二狗说:
      〝你看那下江的种也长这么的好呵。原想黄师傅教你学手艺,他儿子不也被抓走了吗?现在来了个小老君似的侄子你可是一辈子只有挖月亮锄呵。〞
      〝谁叫你不给我找个有本事的爹呢?〞
      周二狗端着一大碗白饭倚在门口只顾自己往大嘴里咽着对母亲说。
      〝你这没心没肺的娃娃,老娘我要是不在了,你不当叫花子才怪。这么不乖的烂嘴巴。〞
      黄师傅见黄名长得清俊又识点字,很有礼貌,心里很是喜欢,他问黄名可曾愿意学医,黄名自然欣喜,从这天开始黄师傅便认了黄名当徒弟。这黄名呢聪明又伶俐、人又勤快、听话、少言寡语,很得这家人的喜爱,几乎就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黄名每天跟着师傅学治病,师傅先是教他认识各种中草药,那一大排中药柜的药,只要没人来看病,黄师傅就教黄名认药。并告诉他药的性能治什么病好,渐渐的过去了一段时间。可黄名除了勤恳学习医术,还跟师傅到城市区的药材市场去进货,生活虽是安定下来可他一心惦记着在南京的父亲,希望他早些来这里。可他那里又知道他父亲已经在他离开南京后,当晚炸了日本人的军火库,后被日本人逼得跳进长江了呢。有空闲的时候黄名也悄悄下山到码头上去等,看能否等来父亲。
      这天黄名悄悄一个人往山下走去。走出了黄葛古道他又过了马路下到江边码头的沙滩上,看见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他走过去爬上石头坐下来,两眼望着那屯船中上上下下往来的人流,特别有轮船靠拢屯船的时候,他眼睛一眨不眨盯住收索那些下船又陆续挤在屯船外的跳板上,排列来到沙滩的人们。一拨一拨地人流过去了:
      〝可怎么不见我的爹呢?爹爹我多么想见到您啊。爹爹您替妈妈报仇了吗?您为了给妈妈报仇不与我一块来重庆我一点也不怪您。我只是想您快点来到重庆我们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离。爹爹,这里的长江跟南京长江一样大一样长,太阳也是一样。只是这里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对我也是一样。只有叔伯的家中我们才说南京话,听见叔伯的声音就象听见爹爹的声音一样。爹爹您快点,来,我再看一班轮船您没来我就要回去了,我要爬很高的山,我怕太阳不见了太晚了回去不太好。〞
      又看见一班轮船靠在了趸船,他干脆从巨石上跳下来跑到沙滩的跳板边,站在那里一个也不漏掉似的,仿佛用眼睛数着下船的人。最后他还是失望了,看见最后在跳板走着两个都是女人,一个还是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孩。正要转身。
      〝娘,您看那不是黄师傅家的小下江人黄名吗?〞
      黄名忽然听见后面有个小女孩的声音。一看正是那个会唱儿歌的油盐铺家的菊花。她娘牵着她从跳板中走下来。她一蹦一跳的走到黄名身边牵起他的手说:
      〝走小下江人。我们来捡花石头。就在这些鹅卵石中就有。〞
      那小野菊花拉起黄名的手就开跑。黄名一时童心燃起,仿佛刚才思念爹爹的苦脑不翼而飞似的。
      那菊花的娘反倒坐在了刚才黄名坐过的巨石中,看两个孩童捡花石头了。
      黄名跟在菊花后面捡着石头。不到一会那菊花捡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在手上,她跑到母亲那里,把石头放进母亲早已伸出的双手中,又跑回来捡。她穿着打齐小腿的有红色石榴花的小旗袍子,小腿上套着白色的小棉袜,圆鼓鼓的小腿非常灵活在沙滩飞来飞去象只花蝴蝶。黄名心中是这样想的。
      〝小下江人你站着看什么?干吗不捡呢?要不然我教你打拍子好不好?〞
      〝我不会。〞
      〝过来。坐下,双手举起,我出右手你出左手,好!〞
      黄名走过去与她面对面坐下来:
      〝张打铁李打铁,
      打把剪刀送姐姐,
      姐姐留我歇,
      我不歇我要回去打毛铁。
      毛铁打了三斤半,
      娃娃崽崽都来看。〞
      〝大姐粉粉白,
      二姐桃花色,
      三姐逗人爱,
      四姐会打扮。
      五姐五支花,
      六姐抱娃娃。
      七姐骑麟麟,
      八姐害死人。
      九姐来吃酒,
      十姐来讨口,
      婆婆给她根骨头,
      一路啃起走,
      啃到婆婆大门口。〞
      〝回去了!我的姑娘。〞
      菊花的母亲叫着他们。一会两个孩子才跟大人上山了。
      回到家中黄师母上来抱住黄名着急地问:
      〝上那去了?急死我们。〞
      黄名讲了自己想爹爹了到码头去了。又把碰见菊花她们在河边玩了的事讲了。
      黄家也非常理解小孩子的心情,只好告诉黄名以后要到码头看爹爹一定要告知他们。
      从此黄名更加认真跟师傅学习医术同时学了不少知识,有时还能帮师傅抓药打包。
      那王大生亲自看见老师被日本人追杀下落不明,他又随船来到重庆再回转南京。这天他匆匆下了船直接沿着老师跑的江边走着,他想找到老师是否存在的踪迹。走到一遍沙滩,他看见左面有一个伐木场,他走过去看见两个腰圆膀粗的小伙子正在锯木头,那木板堆集在棚子里象小山一样高。那地上遍地都是发黑的圆木。王大生上前去问他们:
      〝大约十天前的一个傍晚你们看见一群日本兵追一个先生吗?〞
      〝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当时正准备收工,听见日本人的枪声躲到木堆后面。知道日本兵在追一个先生。没亲眼看见。但听一个打鱼的老翁说他看见那先生了,看见他飞奔到江水中。日本人走了后他还划船过来看他还在不在水中,早己被江水冲走得无影无踪了,那人仿佛也不会游泳,是你什么人吗?〞
      〝我是那边船上的水手。那天也正好看见了,以后船开了没看见到底追到那先生没有?所以来问。”
      〝一定是淹死了。可能是个共产党。〞
      〝也许吧。〞
      王大生也没多问他回到了小镇。之前听老师说过给师母垒的坟在镇边山坡的小树林中。于是来到小树林中果真见到了那坟。他又为老师垒了一座新坟在旁边,是以黄名的名字立的。也为老师师母烧了纸,以后他一有机会回镇没有少去给他们烧纸上香。这以后他又被调到跑上海的船上工作了几年。

      大约到了一九四二年,那是一个冬季的早晨,也快到春节了。黄名依然是早早起了床下楼整理药柜,师母做好了早饭等老师下楼,他们一起刚吃过早饭,师母到楼上去拿钱说要到镇上买些过年的物品。黄名跟师傅对坐在八仙桌边,师傅教黄名治上呼吸感染的药方:
      〝陈皮三钱,大黄二钱、甘草三钱、金银花三钱……〞
      一个方子还没写完,就听见长长的空袭警报声响起后: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
      古道上有人喊。
      黄师傅说着叫黄名赶快到八仙桌下躲一躲,师傅也到桌子底下躲了起来。只有师母,还在楼上。黄师傅也顾不得她了,抱着黄名在八仙桌下。
      〝别怕,一会就过去了。飞机是到城区去扔炸弹,我们这里是山他们不会来。〞
      师傅安慰着黄名。黄名睁着一对大眼睛望着院子门外的古道,他希望飞机赶快过去。他还是来重庆后第一次躲空袭。
      以往日本人的飞机黑压压一遍从江上飞过往市里涌去;今天却象迷失了方向一样,在江面往南转到山上来了。黑乎乎的炸弹滚落到山上轰轰的爆炸声,建筑物垮倒的燃烧声,震荡在这山林之中令人心惊胆颤。后山林有的开始燃烧起来。
      黄名跟师傅躲在八仙桌子下面,忽然又听一声巨响浓浓的烟笼罩了整个房间。黄师傅搂紧黄名。当浓烟慢慢退却之后,解除警报的汽笛响起,黄师傅才拉着黄名从桌子下面出来。一看,这房子的二层全不见了,只剩下墙体的几个角落。黄师母也不翼而飞了。黄名在楼梯口看见师母的一只手臂,手指上还戴着结婚戒子。黄师傅与黄名伤心不已,之后安葬了死者同时在那天,邻居周氏也被炸死了,草房更是被烧了个精光。那周二狗成了孤儿。他比黄名小,个头也矮,可以说比同龄人他矮几公分,他跑到黄师傅家来,可怜巴巴的哭都哭不出来。可他很机灵,帮助黄师傅收拾残存的二层楼,他长得粗壮,一个人也能扛起一根倒下的木棒。黄师傅见他勤快还肯帮忙,又与黄名小不了多少,便留下了他,心想让他以后做些烧饭之类的活也行。于是黄名便有了一个兄弟。还好黄名从南京带过来的银洋没被炸飞,这些钱正好派上了用场,黄家也并不富裕,从南京带来的钱都用着买了这栋房子,而今只得拿黄名带来的钱重建了这房子的二层,还加了个阁楼,这二层的阁楼就让周二狗居住。白天他就到镇上卖菜或在家烧火煮饭,成了这家的一员,一日三餐也温饱无忧了。
      住在一起久了,黄名也将周二狗当好朋友、好兄弟,除了干活有不同以外,二狗也像这黄家的孩子。过了两年。
      有一天黄师傅一大早将两个孩子叫了起来说要带他们到山下市区的药材市场去购药材,于是三人吃了早饭,各背一个大背篓往山下去了。走出黄葛古道,过了轮渡便进了市区的一个叫草药街的市场上,这市场就在重庆市中区的一条巷子里,一间铺面接着一间铺面全是堆集的中草药材。虽是战争时期也人流涌挤,特别是各区县的人也来这里进货。街面上卖小吃的也有:
      〝醪糟汤元!〞
      〝葱油饼!〞
      叫卖声此起彼伏。
      黄师傅还领他俩到摊位前买了两个香喷喷的葱油饼一人一个。又一边一个铺子一个铺子的问价看货,慢慢三个人的背篓已经装满了,这才挤出那巷子往回走。
      已到午饭时分了,师傅又领着两个孩子去下馆子,出了草药街便是正马路,路边有家叫丘二馆的馆子,黄师傅带他们进去,才坐下来还没点菜,忽然传来了:
      〝鸣鸣呜......〞
      空袭的警报恐怖地在城市上空廻响。
      〝别慌,马路对面就是防空洞。〞
      那店小二对餐馆的人说。街上的人们便开始疯狂的乱跑起来,四面八方的人又涌向这一个防空洞;有的妇女还抱着娃娃,有的提着箱子、有的背着什么包袱,还有那些穿着时尚旗袍的年轻女子都往洞子里涌。
      黄师傅他们算是进洞子早的人了,那丘二馆不就在防空洞对面吗。他们就在洞子的边上找了个地方蹲下来,身边还有那几背篓的中药材。那洞口呢今天仿佛人特别多,一直不断的往里边涌。那炸弹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那些燃烧了的建筑物的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像是华华公司中弹了。〞
      听见进洞的人在说。
      平时这洞子没有这么挤打麻将的都有,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人多得透不过气了。〞
      有人抱怨说。
      〝下江的船到了码头,货船、客船都有到的,一进城不就遇见这躲飞机吗,洞子不挤才怪哩。〞
      听见人说下江的船到了,黄名心中有些激动,他是希望父亲也来了。心里盼望能早点和父亲见面哩。洞中人太过拥挤,他们的三个背篓中药早己化为人们脚下的垃圾了。
      警报解除,黄师傅他们站在洞子边上自然很快挤出了洞口来到了街上。可不到一会那洞口黑压压的一大遍人往外涌,有的还被踩在了地上呼喊:
      〝救命!〞
      黄师傅带着俩孩子虽然早早挤了出洞口,只见洞口外有个妇女坐在一只木盆里大哭,有从洞里出来的人还指责她:
      〝你哭甚么呢?〞
      〝我的珠宝箱子挤不见了。〞
      〝你没死都好哦。里面闷死的人多的是。〞
      黄师傅他们听了也停在门口看。
      看见最后洞里的人竟是被拖出来的,有的已经没气了……
      看着眼前的惨相,黄师傅哀叹不止,那坐在木盆中哭喊的妇女也站起来走了。黄师傅领着俩孩子走到一个街口转弯的地方,黄名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回过头看竟然是当年带他到重庆来的王大生,他满头大汗:
      〝是你?〞
      黄师傅有些惊诧问。
      〝我们的船才到码头,我就想到你家去,可上了大街就听见警报响了,就是前面那个防空洞,我好不容易挤进去,里面人太多,空气都没有了,我出来后,看见里面拖了好多闷死的尸体出来。〞
      〝我们也从那洞子出来。还好我们就站边上。〞
      那大街仍是尘土和烟雾混合烧焦的建筑物的味道在空中弥漫。熙来攘往的人们仍是各就各位似的忙碌着。有一群民工就在他们旁边的被炸弹毁坏所剩无几的一个叫华华公司的残垣断壁中清理起来。

      走到附近的一个茶馆,黄师傅说进去坐一下,他知道王大生有消息告诉他。进了茶馆王大生欲言又止,看了看一旁已经很急切要听他父亲消息的黄名:
      〝你就说罢,黄名也懂事了。〞
      那王大生才将黄名父亲在南京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们。
      〝那报纸上没有说军火库是黄老师炸的,说是共产党干的。可黄老师亲口给我说是他干的,他熟悉军火库,他在那里当过日人的翻译。黄老师是个真英雄。〞
      〝爹爹!〞
      黄名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喊两声痛哭不止。这些年压在心头的思念,盼望成了一场空。
      〝我爹爹是英雄!我爹爹是英雄!〞
      只有黄名最清楚自己的父亲去干了什么,他知道父亲当时不跟他一同离开南京就是去替母亲报仇去了,是他炸的军火库,黄名是这么想的。父亲英雄的形相在他心目中定位。
      那王大生原本是来告诉黄师傅他们这件事的,从茶馆出来,他就要回船上去,黄师傅留他吃顿饭他推辞了;说早些回船上去,还要帮着装货。他之前被调去上海船上干了两年这才回到跑重庆的船上。黄师傅自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过来发现黄名不见了。

      黄名见师傅与王大生说着父亲的事,自己悄悄跑出了茶馆,一个人发疯地向江边跑去。
      来到江边,看见那浩浩江水无情地从自己脚下淌过,想想父亲深埋在这江水之中,他不禁跪着望江水磕头三回。平眺江面泪随江流....
      黄师傅知道黄名跑后并不着急,心想黄名定在江边。与王大生道别后领那周二狗到了附近罗汉寺庙买了些阴币往江边而来,果然不出他所料看见了黄名跪在那里。黄师傅也向江水三次磕头以示哀思。周二狗拿了一叠阴币给黄名自己也跟着往水下扔。那薄薄的黄纸一片一片随波起伏,黄名的视线跟随那纸片心中念道:
      〝爹爹你带着这些钱跟妈妈好好过日子。总有一天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回古道的路上黄名还天真地问师傅:
      〝爹爹他们能收到那些钱吗?〞
      〝能〞。
      见师傅这么说黄名似有些相信。

      晚饭的时候林华回家了。吃过晚饭林家人坐在客厅中议论起展子玉家的事来,林华的外公是个开明的大企业家,因为就只有一个女儿女婿又是一流的文人,家业正愁继承人。所以他对林华抱着希望,希望他将来接自己的位子,林华又是林家的长子继承人。所以他们对林华管教就宽松又尊严。只要他的行为处事向善上进,他们便一概支持不怠。林华对展子玉家的邦助就是这样。特别是林争非常欣赏儿子的善举与能干。
      〝没想到我们华儿不但心地善良还把这一切处理得贴切。〞
      林争坐在棕色的沙发中抽着他的印度雪加说。
      〝谁叫他是双林公馆的继承人啦。〞
      林老太太一边织着她的毛衣说。
      〝这日本人一天不滚出中国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华儿有能力做好一件事证明他是有自己思想的人。我很喜欢。〞
      林华的外公这样说,他是一个睿智的老人。
      〝您们再说,我都要无地自容了。〞
      林华正坐在那只棕色的单人沙发中看着一本初中数学书说。因为明天他就要为展子玉复习数学了,他正在背课哩。他们家的惯例是晚饭后一家人聚会至少半小时。林华也感到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离开客厅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到写字台中,这上面多了一个相框,里面嵌着那天他从隔壁院子地上拾来的展子玉的穿着蓝学生装的照片。他凝视着纯洁无暇的展子玉心里在想她长成大姑娘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对她还处在怜惜,怜爱之中。也有一种大哥哥保护小妹妹的心态。展子玉还是青涩的女孩子呢。展子玉的文学才华让他很欣赏。说不定她现在好好读书将来成个女诗人。想着想着他抱着相框睡着了。
      这以后林华几乎天天放学都往她家跑,一晃几年过去林华已经在重庆大学毕业俨然一个英青年。他一米七的个头非常健美,葱浓的黑发下三亭标准的条型脸、两只大眼约往内陷陪衬出有梭有型的额部。他的鼻子挺直有型又坚毅,仿佛他的个性特征似的;果断,锋芒必露。嘴唇约薄线条柔和又仿佛他的性格中对女人的柔情执著。
      在母亲的闪光的刺绣手艺下展子玉家也温饱有余,这小城内的富贵人家成了她们的老客户。
      此时的展子玉出落得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了。她五官精致饱满;
      肤白靓丽、手脚精致、双腿修长、神含大家闺秀气质。一头浓浓的黑发微略卷曲尚若披在身后仿佛波澜壮阔的海水。她的眼睛温润有神。在林华看来她就是曹植笔下的洛神。

      这是一个明媚的初夏的早晨,林华正准备往展子玉家中去,此时他已大学毕业正在考虑如何接外公的产业。
      〝我要去。〞
      林伟己是一个的少年,他从楼上跑下来说。他穿着咖啡色的西装系着一条红色的领带,头上似擦了不少东西油光水华的。他与哥哥长相与性格都切然相反似的,比较壮且硬朗。林华是一个英俊靓丽的男子了。这天他穿着米色的西装黑皮鞋,他只好带着林伟。把车停在展子玉家门外走下车来到她家里。他就象这家的孩子一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展子玉亲哥哥哩。一个是美女一个是靓男呵。
      〝来啦。玉儿在楼上。〞
      展子玉的母亲见了林华他们说。她早己将林华真的当家人了一样。
      〝这是我弟弟林伟。〞
      林华对夫人说。
      〝夫人好。〞
      林伟向夫人说。
      〝都成小大人了。〞
      夫人拉着林伟手说。林华飞快地奔上楼。展子玉正在窗前梳着那如瀑布般的长发。背对着他。她玉一般的手指在乌黑,的长发上下滑动令他心动不己。这是他第一次有了这种冲动。他必竞是一个己成熟男子呵。展子玉仿佛也有所察觉似的。她轻轻转过身来对着他,温柔的大眼睛月光般的明丽。他情不自禁地上去抱住她的头贴在自己身上。她更加温顺地把脸仰起来闭上了美目留下那一片浓密的睫毛一闪一闪地在他眼前晃动。少女情怀打开了。他俯下身去捧起她的脸任自己的感情在她黑色的瀑布中徜徉。她幸福得发颤。好久开启花般的嘴唇挤出两个字:
      〝我爱。〞
      〝你。〞
      他接着说。
      此时林伟刚上到楼口,见展子玉万般柔情躺在林华怀中,她的长发瀑布般倾泻下来。那一对男女火光辣辣的眼睛。这已进入青春未尾阶段的林伟妒火“嘭”燃,爆发似的转身冲下楼跑到街上去了,眼里吐出两股妒忌之火。他正在跑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林伟!〞
      回头看见两个班上的男同学怀里揣着两大包东西。
      〝你往那去心神不定,被人欺负了?〞
      〝心烦!〞
      〝走,跟我们发报子去,保证不烦了!前几天我家逼我结婚;我跑出来干这个,很刺激的看见警察跑快点……〞
      〝甚么报子?〞
      〝挺进报。〞
      林伟知道那是进步的地下党办的报子,想到心里烦恼立马答应与他们一道走了。这以后林伟走上了革命道路。

      这之后林华与展子玉他们相恋了。林伟只是暗恋着展子玉。
      他们的爱情还没有被两家大人们知道。第二个周未林华来到展子玉家,正好只有展子玉一个人在楼上,她母亲给客户送衣物去了。他们两个相吻之后终于偷食了禁果。他相拥着她玉一般的胴体。

      〝嫁给我。我就接手外公的产业了。〞
      〝嗯〞。
      她回答道。
      〝走!我们去买婚戒。〞
      他们穿上衣服坐上车准备到商场。到了商场的门口,他们下了车看见迎面一辆豪华的轿车开到他们身边停下来。下来一个约三十多岁的长得威严的军人,象是一个高级官员,他走到展子玉跟前半推半抱地把展子玉拥进轿车。林华与展子玉连看都没看上一眼那小车飞驰而去了。
      等林华回过神来只剩下汽车飞过的青烟。
      林华万分作急回到展子玉家将所有经过告诉了她母亲。刘青梅也万分作急起来。她不停地在屋子中来回走动。
      〝我们还是报警吧。〞
      林华站起来说。他的心在哀号。
      〝有用吗?你不是说那三十几的男人穿着军装吗?我怕是与当年一样.....〞
      停了半晌刘青梅讲了她十六岁时的遭遇:
      〝那也是个夏天的早晨因为我满十六岁,我妈给我做了一件新红花旗袍穿在身上,我与两个女伴,她们是我们村里的邻居。我们一同坐了轮渡进到城里去玩耍,我们三个人走在大街上,
      也是忽然一辆吉普军车停在我们面前,有一个当兵下来把我抱上车就开了。我就到了何家。他们第二天找到我妈拿了些钱。前几我妈才去世的。我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被抓壮丁走了从此杳无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玉儿她才过了十七岁。我们等到吧。〞
      展子玉的母亲万般无奈的神情。
      林华一整夜都坐在这里的桌子边等着有什么消息来到,至到天快亮了他伏在那里睡着了。快到中午时分林夫人来了知道了情况也很耽心,又叫林华回家再说。她们回到家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大家。
      〝只有国民党这些兵痞才做得出这事。〞
      林华的父亲正在看着书听了说道。林华太困了他上楼到自己房睡了一觉。当他醒来后己是下午了,他立马又到那展子玉家,一看人去楼空。他从楼下跑到楼上没见一个人影。有个隔壁的妇人告诉他:
      〝刚才来一辆军车把这家老板娘接走了。〞
      林华万分沮丧,死的心都有。他走上楼去扑在这他得到过幸福的床中大哭起来。他感到绝望了。直到傍晚他母亲与外婆来把他接回了家。
      〝可能展子玉母亲说了这铺子是我们家的吧,所以门开着哩。〞
      临行前她们关好了门,林华外婆这样说。回到家林华三天三夜没出自己房门一步。他家人为他急得团团转。直到听说外婆吊点滴了他才出了房门下楼来。看见儿子一脸憔悴林夫人心痛不己。知道儿子是陷进爱河不能自拔了。
      大约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林家门口来了一辆小车上面走下来衣着华丽的展子玉的母亲。她进到林家正好与要出门的林华撞个正面,那夫人见林华左额前一束小小的白发他似明白了大半。进到屋她索性告诉了林华发生的一切:
      那男人可是华博将军呵。已送展子玉到英国读书去了。我也不知甚么学校,好象是什么女子的贵族学校。是教会办的。〞
      〝你就忘了她吧?我们欠你的。〞
      “可以来看您吗?夫人。”
      〝我很好。他给我买了公馆住在里面。就不必了。以免你.....〞
      林华目送了展子玉母亲离去。他知道那代立可是当今民国蒋总裁身边的第一红人呐。谁能斗得过他。他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抱住展子玉的相框亲吻不止泪流满面。
      第二他仿佛整理好了心情下楼来走到客厅,他的家人全坐在沙发中等着他的出现一样。
      〝我决定到英国留学。〞
      他理智地告诉家人。
      〝读书?你外公可七十岁的人了。我们林家可就靠你了。〞
      他母亲说。
      〝我准备考剑桥大学学法律硕士〞。
      〝我举双手同意。〞
      他父亲说。
      〝去吧。只要能成才怎么都行。工厂可以卖掉嘛。〞
      “爸!那可是你一生的心血呀。.”
      〝原以为可以企业救国,能吗?让他去吧。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不是还有伟儿吗?〞
      林华的外公又说。
      于是林华到英国果真考上了剑桥大学法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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