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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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瞳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的这首《元日》，说的自然是元日发生的事情。元日，即是现在人们口中的春节。
打那次把安然背风清扬拽下悬崖，死里逃生，又在野外渡过了一夜，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风清扬可能体恤她那次真是被吓得够呛，这半个月也没管教的太严，只是有那样一招一招的练清风十三式，如今安然已经学会三式了。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事实上，每天都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为每天都只有一次，一辈子一次。
但今天尤其特殊。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这是除夕。
安然把窗户打开，用棍子支好，然后便趴在了窗台上。
外面还下着雪——安然觉得，华山的冬天总是在下雪的，而且还是纷纷扬扬大如鹅毛的雪。
一朵雪花落在安然的鼻子上，又飞快的消失了。
安然觉得很孤独。
又是一个没有春晚，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问候的春节。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她却独自在千年前的华山。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都是那么遥远。
她是多么想念啊。
她多么想念北京，想念家门前的小河，想念爸爸包的饺子，甚至想念热腾腾的饺子被端上桌后把窗户上熏出的那层白气。
以往的除夕夜，她都会守着电视看春晚。或许近两年的春晚是不那么精彩了，但是那种难忘的、幸福的气氛啊，安然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敲门声。紧接着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安师姐，您准备一下，辰时大家一起去大堂。安师叔说今天可能还要考校武功。”
安然从窗外缩回头来，扬声道：“知道了。你先进来等等我吧，我还得准备一会儿。”
门“吱”的一声推开了，宁中则走进来，脸上带着略显羞涩的笑容。
安然也冲她笑笑，拍拍身旁的椅子，道：“快坐吧。我还没梳头呢，你的多等一会，嗯……要不，我给你那本书看看吧？”
宁中则欠欠身，“好，多谢师姐了。”
“别这么客气。”
安然转过身，端详着书架。“你看《世说新语》可以吗？挺有意思的。”
“嗯，谢谢。”
安然把书递给宁中则，做到梳妆台前梳起头来。今天虽然是春节，但在安然眼中却没什么分别，依然习惯性地把头发束在脑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了一条红色的发带。
“安师姐……”宁中则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安然听到。
“嗯？”
“你，你觉得，岳师兄怎么样？”
“岳不群？”安然斜眼看了一眼宁中则，小姑娘根本没敢看他，脸上一片潮红。安然心中了然，这位宁中则宁女侠，怕是已经喜欢上伪君子剑岳不群了吧。“你也知道，我平时都是跟着风师叔习武，没太注意过他。”
“哦。。”
安然促狭的笑了，“怎么？我们华山宁女侠，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在安然看来，这是很正常的调侃以及八卦，以前的同学，不管熟不熟，都是可以以这种调侃开始对话的。可宁中则显然不这么认为。
“安师姐怎么能这么说？！”宁中则的语气非常强烈，头也抬了起来，眼睛直视安然。
安然一愣，眉毛一挑，刚想辩驳两句，又觉得今天是除夕，而且可能对古人确实不应该开这种玩笑，忙举起一只手，笑道：“好吧好吧，师妹快别急了，是我说错了。”
其实宁中则平时并不忌讳这样的玩笑，只是她确实喜欢岳不群，又觉得岳不群待安然很特殊，因此什么是只要一落到安然身上就敏感起来。现在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忙借坡下驴，说是自己这两日脾气不好。
宁中则很紧张。方才安然的答话好像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还是想问问，她到底喜不喜欢岳不群。
“安师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安然又看了宁中则一眼——这个小姑娘平时也挺正常的呀，怎么今天竟问这种问题。不过喜欢的人呀……想起风清扬，安然的脸微微的红了。
“有”她继续梳头。
“是谁？”宁中则的语气有些急切。千万不要是岳不群呀，她刚才说他不关注他的。
“你不认识。总之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你不认识。这话没有说错。她喜欢的那个风清扬，宁中则不认识。宁中则只认识他们的风师叔。
“哦……”宁中则突然有些好奇，安师姐喜欢的人是怎么样的呢？
“师姐喜欢他什么？”
“呵呵。”安然笑了。喜欢他什么呀？“喜欢一个人，自然是什么都喜欢了。”喜欢他的容貌，喜欢他的关怀，喜欢他的不羁，最主要的是，喜欢他的宁静。安然想，他肯定是不会喜欢上岳不群那种野心家的。
“哦。”未满十岁的宁中则有些糊涂了。什么都喜欢？为什么安师姐就比自己大一天，懂得却这么多？她喜欢的人呢？她喜欢岳不群的一切吗？宁中则一想起岳不群，脸上又泛起一片红晕。
安然梳好头，挑了一身水红色的裙装——这还是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安清方送给她的，只不过安然一向不喜欢张扬的红色，而且平日忙着习武，穿着长裙总有些不方便，也就一直扔在衣柜里没穿。现在临近春节，还是喜庆一点的好，便用了红色的发带，穿了红色的裙装。
转头再看宁中则，她仍和平时一样，穿着练功的青色服装，普普通通。安然料想，从没听说过宁中则有什么家人，可能是个孤儿。在华山上无依无靠，自然没人送她衣服，也没人给她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想到这里，心中一软，道：“今天是除夕，应该穿漂亮一点。宁师妹去我那里挑件喜欢的衣服吧。”
宁中则的生日在二月十四，虽比安然小了一日，但她身材高挑，倒是比安然高了半头，因此衣服不太好找。还好平日安清方给安然买衣服也考虑到她会长个，常买大一些的。
安然看宁中则的目光在一件粉紫的衣裙上停留了许久，便伸手把那件衣服拿出来，道：“宁师妹喜欢吗？换上试试吧。”
宁中则点点头，换上裙装，揽镜自顾，确实多了几分娇美可爱，马上对这件衣服爱不释手，恨不得穿着它立刻跑到岳不群的跟前。
安然也凑到镜前看着。古代的铜镜虽远不如水银镜清晰，却也能映出宁中则端庄、柔和的五官，纤细高挑的身材。“宁师妹真好看！”安然道，“这件衣服便送给你吧。”
宁中则马上推辞道：“不必不必，我，我就穿这一天。师姐能借给我穿我已经很满足了。”
安然道：“没关系。其实我平时并不常穿粉色，搁在我这里也是浪费，还是你拿回去吧，我瞧着这件衣服很称你呢。”
宁中则再三推辞，最终才千恩万谢的收下了衣服，与安然携手向大堂走去。
到了大堂，前面已站了不少人，安平也在其列。他今日仍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衫，却在穿红着绿的众人中显得气度非凡。
“哥哥，今年还是咱俩来敬茶吗？”敬茶，是华山派的传统。每年春节和大考，总会由派中一两名优秀弟子向长辈奉茶。不过大考只要向向掌门一人敬茶，春节时候却需要向所有的长辈敬茶。从安然六岁那年突然变沉稳开始，敬茶的任务就一直是由安平和安然承担的。
“不了。今年成师弟大考成绩卓越，他和你一起敬茶。”
成师弟？安然皱眉想了想，没什么印象呀。大考的话……，想起来了，是那个成不忧吧？果然还是记人名更习惯一些。
“哦，那我去找他。”
安然和成不忧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你问什么队伍？
自然是叩拜的队伍。华山派的规矩很多，或者说古人的规矩很多。弟子们每年春节都要向师长行三叩九拜之礼，礼毕再开始奉茶。
成不忧今天意外的也没有穿红衣服，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衫，显出几分潇洒写意。可惜他似乎有几分紧张，破坏了他自身的气质。
“你是不是有些紧张？”安然侧头对他说。
成不忧的眼睛好像亮了几分，他笑笑，答道：“确实有一些。师妹不紧张么？”
“我以前也挺紧张的，毕竟那么多人都看着你。不过现在过了两年，觉得无非也就是把茶端给长辈，也没什么。”
成不忧笑道：“是。听师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些了。”
成不忧今年十五岁。十五岁啊。
安然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她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
初中毕业的时候她和老陈代表班级献花，那时她也有些紧张，老陈说：“没关系，反正把花递过去就好了！”
那时，她还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每日要思量的不过是自己那点成绩的事。但是，一次意外，却把她送到了这里。
安然有些怅然。不过，一声钟声打断了她的怅然。该入大殿了。
大堂内，所有的师长都端坐在台阶上的椅子上。正中的是安清方，他惟一的师哥程清平和公认剑法最高的风清扬分别坐在他两侧。其他的师长在他们两边，一字排开。
安然的目光扫过她的父亲，最终还是定格在了父亲旁边那人身上。
他，他今天仍旧穿的青色长衫。也是，还真想象不出他穿红衣服是什么样子呢。安然随着人潮跪下，叩头，瞥见了他搭在椅子上的手。
安然的脸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给长辈叩头时走神，但是，她不有自主的想起了那双手，那双白皙如玉，曾捧着自己的手的手。
安然不敢再想，忙做几个深呼吸，认真的叩起头来。旁边的成不忧听到她的呼吸声不禁一乐，还说自己不紧张，这不是还做深呼吸呢么。
于是，两个奉茶弟子都深思不属。安然的心思全在风清扬身上，成不忧的心则系在安然身上。
成不忧很有把握。
华山派的大弟子是安平。但是当然，安然不可能跟她的亲哥哥结婚。其他的人么，什么封不平、丛不弃，他还都不放在眼里。至于那个岳不群嘛，倒是有几分竞争力，可惜他是气宗的人，安清平绝不会把他的宝贝女儿嫁给气宗。如此一来，安清方的女婿，自己是当定了。
成不忧很得意。
安清方的女婿，这意味着很多。首先，他可以把安然娶回家——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安然有多漂亮，她长大以后只会比现在更好看、更动人。
安然当然很漂亮，可是在成不忧的眼中，她没有华山掌门之位更诱人。安清方的女婿，意味着他或许可以与安平一争高下，或许可以成为华山派的第十四任掌门。
成不忧志得意满。仿佛他已成为了华山派的掌门，已经把安然娶回了家。
开始奉茶了。
每个长辈要结果两杯茶，也就是说，安然和成不忧要给每个人奉茶。
安然跟在成不忧身后，保持着三个人的距离。
她一直认为，敬茶是一件很庄重也很必要的事情，因为她一直很尊重这些师长。安然很认真的敬茶，很仔细、很恭敬的敬茶。然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投向了她。
安然知道那是谁，因为她能感觉到三个人正在看自己。三个，坐在正中间的人。
安清方在看安然，因为那是自己的女儿，再过一个人，她就该给自己奉茶了，他很期待。
风清扬在看安然，因为那时自己尽心栽培的人，是自己很在乎的人，再过两个人，她就该给自己奉茶了，他也很期待。
程清平在看安然，因为她在给自己奉茶。也因为，他想看看安然。
是的，他迫切的想知道，自己那个徒弟看上的丫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换句话说，如果他要把剑宗灭掉，为了自己的徒弟，他是否应该、是否可以，把她留下来。
他盯着安然，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安然有什么反应？
她没有反应，依旧平静的奉茶。
很可惜，这是一种最糟糕的反应。
程清平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嗜上一抹笑容。
很遗憾，群儿，他决定，不能留下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