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鱼類

20、忏悔

　　我摸索着树干的直径大小，有我一个半身宽，只要我小心一点，倒不至于随时掉下去。
　　我一点一点的匍匐前进，手打划一次就停下来休息一会，直到说服自己控制住颤抖才复行动，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终于把自己挪到了最中心的主心干，撑坐起来，背靠住树干的踏实感传遍全身，终于不再感觉飘飘欲坠。
　　脚踏实地好好做人，不脚踏实地就很可能变成死人。这句话我今天终于领悟到了确切的真谛。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我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高空反应。
　　怪物放我下来的那个位置其实是最危险的，镂空的底盘被众多枝叶覆盖着，迷惑了视线，乍看会以为那底下一定枝杈繁多，其实只是烟雾弹，不注意的话前脚一踏就会落空。
　　更因为是最靠近瀑布的一处边缘，湿气相当重，隐隐有树叶被水腐蚀后的酸臭味，这种情况下很大几率枝干内里已经是被腐蚀殆尽，空有外貌的枝干随时可能断裂，更何况还加上我的体重。
　　我已经领教过一回失足的快感，短期内不做再次体验的打算。
　　于是出现了上面那一幕。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往里靠拢不单水汽少了，被繁茂的枝叶挡去，也温暖了许多，被湿冷的衣服熨着冰冷无比的肌肤慢慢沉淀下来，渐渐找回了一点体温，之前一直都是浮着厚厚的一层鸡皮疙瘩。
　　直到此刻我才感觉脚部的抽筋状况得到了一点改善，本已经麻木了的痛感可能因为体温回升，血液循环牵引，又强烈起来，也可能是我把注意力又回归到了伤处上，痛感被放大。看着都觉得痛，更别说感觉。
　　手掌伤的也不轻，有两个指甲翻出了甲床，我轻轻碰了一下，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果然冲动的后果是自己吃不消的。
　　改用手背磨砂着小腿青筋凸起的位置，又硬又痛，直到刮得皮肤都传来刺痛感，青筋总算是沉了下去，消除了大半的痛楚，但还是很酸麻，稍微动一下都很受不了。
　　脖子也是体温恢复后一下就舒缓下来了，小心翼翼的转动了几下，抵到身后的树干上借力休息，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若有所思。
　　从这个角度看去，怪物一目了然。
　　他整个就像水的绝缘体，每一滴水雾一触碰到他都立即弹开飞溅四落，瀑布边这样的水珠多得像下雨一样，接连不断的往他身上砸，他吊出去不到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只活脱脱的巨型水刺猬。
　　形成的视觉冲击还是不容小看的，这可比看任何的3D电影都来得震撼。
　　他对此毫不在意，自始自终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在休息，哪有一动不动那么久的，这会看仔细了，才发现他的眼睛根本没有闭拢，我每抬一次手每转一次脑袋，眼底的波光似乎就晃动了一下……
　　在这样的注视下我居然坚韧的爬完了整条树干来到这里，突然间发现其实这没什么可怕的了，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或许我这么想只是因为对他实在莫可奈何。
　　蹭着肩膀把脸颊两边的泪水揩去，我吸吸鼻子通通气，尽量把自己搞得舒坦些。
　　嘈杂的水声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对我却造成了一定的负担。声音轰炸着我的脑袋，已经透支的身体完全无法抵抗，几百万根神经末梢都在跟我抗议。
　　快到极限了。
　　今晚太多的情绪起伏，太多的惊恐害怕，心里负担太大了，虚弱疲惫的身体跟不上节拍，润湿的眼前一片一片的黑斑浮现。
　　我好晕。
　　晕了也好，就不用直面自己的死亡了。这也许是我最后的幸运，清醒还是昏迷，我现在一定是选择后者的。
　　我扯动了下干涩的嘴角，微笑——终于理智与身体合拍了，感觉真好。
　　阖上眼，我华丽丽的晕倒了。
　　希望不要从树上掉下去，这是我最后的想法。
　　……
　　我是被扇醒的，两颊火辣辣的痛。
　　哪个神经病趁我睡觉玩偷袭？
　　我艰难的半睁开眼皮，眨了几次眼睛才确定出现在视觉里的是个人。黑头发黄皮肤，还是个中国人。
　　“李……子……李子……”
　　别摇了！再摇胆汁都要出来了！
　　我一把抓住罗姐紧抓住我肩膀的双手，“别摇了。”有气无力的，我现在还很困。
　　“李子，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徐芳红着眼眶把我紧紧抱住，我下巴搭着她的肩膀，眼睛已经背叛主人闭了起来，我囫囵着声音哼了一声，“好困，让我再睡会。”话毕人已经脱离了徐芳的怀抱，仰头倒地。
　　有什么话，睡醒再说，现在睡觉最大。
　　可等我醒过来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遇上怪物了。”
　　“在哪？”
　　“……”
　　“树上？”
　　“……”
　　“是真的，我昨晚上还是在树上睡着的。”
　　“我们是在湖水边发现你的。”
　　“……”
　　“我说的是真的。”
　　“……”
　　“真的真的。”
　　“……”
　　好吧，事实证明这样是说不清的，我放弃。
　　“我希望你反思昨晚的行为，再有下次，我想不会再幸运的在汲水时救到你。”
　　“……”
　　在众怒之下，我表示很诚恳的忏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