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林畔驻马》卓耳

1、葬礼 活人的事情

　　葬礼从不可爱，从古至今多少年从未变成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更让人不愉快的是，在奥特列国尚存的那些人们，很多并无法记清自己到底参加过多少个葬礼。

　　此时奥特列与东极国的战争打到了第26个年头：东极国的大军从西北边连续攻陷了奥特列的几个大型矿区以后，后方供给不足，前方阵线又陷入疲乏，奥特列趁机用分散战的形式先后赢得了几场小型战役。但胜利并没有给国家与带来什么好消息，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尸体从西北面运过来，甚至比运到那里的粮食还要多。

　　安东尼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是一个荣耀的、饱经沙场的中校，参加过许多战役，自然也参加过数不胜数的葬礼。他的军帽时常压得很低，而此时，为映衬他的虔诚一般，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先是落在他铜色的檐花上，接着流到他黑色帽檐的最低处，最后翻滚下来，碎在他已沾满泥泞的皮鞋上。

　　身着黑色丧服的低矮的身影们歪歪扭扭地站在墓碑前，他是其中的一员。而他身边，是数不清的歪歪扭扭的墓碑。

　　每个葬礼都大同小异，看起来敷衍而慌张，先是由家属将灌木从运送遗体的车子里抬出来，接着由负责殡葬的士兵填埋棺木，之后默哀，礼炮和军号，最后是指挥官致辞。

　　下雨让每一个步骤的都漫长极了，抬棺人磕磕碰碰，潮湿的天气又让军号的整个声音都变了味道，他站在那里，浑身都是疲乏而失望的，如果他稍微抬头，人们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充血严重，甚至连他自己都可以听到自己眼珠转动时所发出的如同机械运转一般的摩擦声。而另一个让人不快却又有些安心的细节是，在这场稍显隆重的丧事之前，没有人征询过他的意见，询问他是否愿意抬棺或者站在亲友席上念悼词，好像他就应该被规规矩矩地安置在一群站的笔挺的军官里。

　　雨水落在他脸上，这才让他木讷的脸上带上了哀伤之色。他被一片悲悲戚戚的哭声围拢，沉默反而显得不合时宜了。

　　为葬礼致辞的，是他的好友同时也是上级之一，奥德里奇。安东尼可以确定，他在走上台之后，先是看向了他的方向。但他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目光回应他，于是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子上的一个泥点。奥德里奇清了清喉咙，但那声音被话筒中传来的嘈杂的雨声掩盖了过去，随后他开始了他的演讲。而安东尼依旧盯着那个泥点，他非常确信今天的悼词会三番五次提及他的名字，而名字之前必然会加上诸如“他最好的朋友”、“我最爱的亲人”之类言过其实的形容词，也非常清楚，在此之后，一定会有家属把目光移向他，但他并不打算抬头，此时他有些庆幸，他的军靴在雨中依然锃亮，而鞋边的花纹精致考究。

　　这是他所有参加过的葬礼中，最漫长的一个，仿佛足足有半个世纪。葬礼宣布结束的那一刻，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奥德里奇，并不畏惧死亡的他竟然有一点害怕此刻他的将军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他快步离开，墓地的草丛踩上去油腻而粘稠，石子路在百米开外的地方，他竭力抑制自己跑起来的冲动，可就在他以为可以顺利逃脱的时候，他还是被人叫住了。

　　他转过身，他的副官从墓碑的方向跑来，他跑步的姿势很端正，哪怕并没有人看依旧显得一丝不苟，不过随着他的脚步，泥水也跟着飞溅开来，打在他的裤腿上和膝盖上。他跑到安东尼面前，立正，行军礼，安东尼也不得不立正，回军礼。

　　副官打算开口，安东尼瞥了一眼那块新鲜的墓碑，奥德里奇已不知所踪，他缓慢的呼出一口气，最终说：“放松点，这不是战斗。”接着摸了摸口袋，他的呢制大衣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半，所以最后他掏出的烟盒是皱皱巴巴的。他递给士兵一根，接着自己衔了一根，他拿打火机的手有些颤抖，点了很久才把两根烟都点着。

　　“说吧。”他皱着眉头吐出一口雾气。

　　士兵显然对他不同于往日的颓靡感到不可思议，但在安东尼眼神的敦促下，他明显松懈了很多，他的肩膀微微前拥，张了张嘴，又吸了一口烟，才说：“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他垂下眼睛前先瞄了他一眼，“珍妮没有来参加葬礼。”

　　安东尼松弛而疲倦的眼皮眨了两下，片刻之间就做了一个并不那么情愿的决定：“……一会儿我会去拜访她的。”

　　副官连忙摆了摆手：“您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您便先去忙，珍妮那边我去拜访也是一样的。”

　　“我也没什么事。”他耸了耸肩，扬起嘴角又很快落下，“我只是打算顺道去看看莉莉丝而已。
　　”他吸了一口烟，但那声音更像是叹了一口气，“不过，活人的事情总是比较重要。”

　　副官呆立了片刻，为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而懊恼，接着发现他的长官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块新鲜的墓地上。那是他们刚刚参加过葬礼的地方。大理石制的墓碑上工工整整地刻着“被奥特列永远铭记的，里昂”。奥特列是他所成长并效忠的卑微却倔强的祖国的名字，而里昂，是那个在“秃鹫”计划里丧生的士兵，也是他所知道的，他的长官最好的朋友。他斟酌着，同时也是有感而发地说：“里昂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军人。”

　　但他并没有等到他长官的回答，安东尼只是凝视着那块墓碑。他的眼角生来下垂，这让他整个人都有一种颓丧的气息。而这个时刻，这种气息愈发的浓烈。

　　雨还在下，雨的腐蚀性很强，这百年来如同一种缓慢而另类的消化，将墓园里墓碑上的墓志铭消磨干净。而奥特列是这只怪兽的一小块零嘴，若干年来，被侵蚀，被作弄，被吞咽。而安东尼知道，他的士兵的面孔也很快会被时间抹平，成为这央央烈士园中别无二致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