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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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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时而清越激昂,如黄莺出谷;时而婉转幽咽,如泉流遇阻;时而复归宁静安详,如空山新雨。似含了笑,似凝了泪,似牵了情,似蕴了恨……
秦桧竟不由放慢了脚步,缓缓踱到窗前。屋里的灯光在窗上投下吹笛女子动人的剪影:圆润饱满的额头和小巧挺直的鼻梁构成她柔和端丽的曲线,一枝玉簪斜欹在发髻,余下的头发笔直地垂落到腰间,纤腰不盈一握。这影子让秦桧心中漾起了温情,他最钟爱的女儿,她是多么美丽,多么聪颖,却多么柔弱!她在他流落北国时出生,在荒漠中牙牙学语,他教她念乐府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她热切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期盼:“阿爹,江南真的这么美么?莲花是什么样子?阿爹你带我去,我要摘一朵最漂亮的莲花!”他歉疚地回望她,搂紧了她小小的身体,“萱儿放心,爹发誓,等你长大一些,爹一定带你回江南,一定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誓言支撑着他,他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他竭力把自己变得像一条温顺的狗,等待金主的垂怜。可是他怕,他怕午夜梦回,他真的变成了一条狗。甚至他怕听歌,因为总有一些不知趣的旧臣喜欢唱老掉牙的《苏武牧羊》。当然,他们都死了,而他活下来。他终于实践了诺言,带着全家踏上了南归的路。记忆中,那一年西湖的万倾荷花简直让萱儿感到震撼,她搂着他的脖子,大眼睛里全是泪:“阿爹,这里比我梦到的天堂还美啊!”
他的心被幸福撑得满满的。结束了噩梦般的生活,从此,他带她春赏桃红,夏听荷雨,秋摘桂子,冬觅梅魂。他看着她像鲜花一样慢慢盛开。她是全家人中,惟一不经允许可以进入他书房的人。他喜欢她的娇憨,他喜欢她像小鸟一样在身边飞来飞去,他喜欢她脸上盈盈的笑。
萱儿爱在书房翻看邸报,每有官军打胜仗的消息,她必要大声地为他读出来,她好像还画了一幅地图,官军每攻占一个城池,她就在地图上的位置画一面小红旗,并在下面标注一个字:“岳”,便指岳飞的部队,“韩”,便指韩世忠的部队,等等。她写了很多的“岳”字,她的红旗,渐渐离黄河近了。可是她的神色,渐渐越来越紧张,她不再抢着看邸报,她总是先吞吞吐吐地问他:“阿爹,是好消息么?”如果他颔首微笑,她便高兴地拿了邸报去看;如果他皱皱眉头,她便紧张地僵立在那里等他开口,有时候她似乎长舒一口气,有时候她显得惴惴不安。她不再是他身边的解语花,他从她脸上读到的天真越来越少。
她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这些变化?难道仅仅是因为少女的内敛?她喜欢吹笛子,可是她吹的曲子常常很忧伤。最近,她脸色益发苍白,身子更加消瘦,她咳嗽得厉害,全靠药撑着。而且,她似乎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回避他……
他最亲爱的女儿,究竟怎么了?
秦桧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笛声戛然而止。
秦萱就坐在窗前的红木椅上,浅粉色的绣花长裙外罩着银灰色织
锦锻夹袄,衬着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深潭般幽静的双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她的面前烧着一盆火,有什么东西在火里燃烧。秦桧只瞥了一眼火盆,就惊叫起来:“萱儿,你为何把邸报都烧了?”
“过去的,还有什么用。”秦萱淡淡地说,“我这一曲吹完,本该烧尽了。”她最后拿起一张纸,轻轻扔进火盆,在火苗窜起的瞬间,秦桧看见了正在蜷曲成焦烬的小红旗。
他怔住了,也许,他需要和她谈谈。
“萱儿,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秦娥忆。阿爹喜欢听么?”
“却为何初时曲调尚欢,最后一段却转为哀恸?”
秦萱沉默了一下,抬眼注视着父亲:“因为这最后一段,说的是赵高矫诏杀大将蒙恬、公子扶苏的往事。曲调哀戚,是恨此人自毁长城,从此断送了秦朝的基业。”
“哦,如此说来,萱儿独恨赵高?”
“赵高已留千年骂名,非独我一人所恨。”
秦桧呵呵笑起来,索性端一张椅子在火盆旁坐下,说:“我儿可曾想过,那蒙恬做了丞相,也是要杀赵高的么?”
秦萱眼波闪动,“如此说来,世间便无公理了?”
“公理……”秦桧沉吟半晌,似乎若有所思,“公理这东西……是后人说的, 对当局者, 多数只有私利。”他拣了一块木炭扔到火中,火燃旺了,他握住女儿冷冰冰的手,柔声道:“萱儿,不要再胡思乱想这些事情了。你的病要注意调养,别耍小孩子脾气。有什么事和爹说,何苦像今日这般,把好好的东西都烧了?”
秦萱感到父亲手上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抬头望见父亲慈爱的目光,不觉心中一暖,她轻声道:“阿爹,我若问你问题,你都肯回答么?”
“当然。”
秦萱一字一句地说:“芷龄,是不是永远不能回来了?”
秦桧愣了一下:“芷龄?你还记得她?十年了,或许她早已在北边嫁了人,又或许,早不在人世了。”
秦萱摇头:“不,我相信她活着。我们走的时候,你答应过将来渡过黄河去接她一家回来。”
秦桧苦笑道:“可是大宋军队还没有渡过黄河,没有收复汴京。”
秦萱一下握紧了父亲的手,叫道:“但我们原本已经有希望了啊!”
“希望?”秦桧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浮起嘲弄的神色,“那只能叫幻想。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希望,不仅芷龄没有希望回来,老皇帝也没有希望。”
秦萱咀嚼着父亲的话,“阿爹,我不懂你的意思。”
秦桧望望女儿,微微一笑:“你当然不会懂。莫说是你,就是那些自命精忠报国的人,也是不懂的。”他顿了顿,很专注地看着她:“原来你为这件事烦恼,我还以为你有很重的心事。”
秦萱的眼神忽然黯淡了,她的手在父亲手里轻微地颤抖。她没有说话,因为只有她知道,她的心里还藏了一个秘密,无论多么痛苦与绝望,这个秘密将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