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寂》冰果儿

1、引子 五百年，我

　　五百年，我伫立在你消失的那个地方，凝望你离开的那个方向。
　　五百年，我将你的模样与声音刻在心里，每一道伤痕，都是一段回忆。
　　五百年，我用寂寞剪成你的背影，贴在窗棂。
　　多少个五百年后，风会将它带走，吹散天涯，将一切泯灭成烟，你可曾有一丝后悔，当初再不肯半分奢予的回眸。
　　那时，哪怕是一眼，哪怕就一眼呢
　　而如今，苍天静默，永生寂。

　　凡世间的戏文话本里最最感天动地的一句情话不过是此生与你无怨无悔，最最惊天动地的一句毒誓不过是让我此生不得好死，孰不知这凡间生生世世因果轮回，过了此生，来生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了却前尘，前世的爱恨情仇都再与你无关，不过如此。
　　而真真令人闻之变色听之心寒的却是“永生”，永生的恨，永生的爱，禁锢了灵魂，这才是对长生的神仙们来说最严厉的诅咒。

　　天帝威严，清俊的面容上竭力隐着不舍不忍，声音却坚定有力清朗却没有半分容人抗拒的余地。
　　“昂日神君，自知身染三界风流，情债难偿，准其自行领罪囚禁昆仑巅，判，永生寂。”

　　那个时候，你的身影依旧绚烂到让我仰视。我立于你身后，听见你毫不在乎肆意的笑，仿若这样笑着，就再不会心痛。我想，哪怕是一眼呢，你再回头看看，一定能发现我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可是，你没有，此去一别为永生，从此天荒地老再不得为见。
　　于你永生寂，于我又何尝不是？

　　永生寂，思君，思无邪。

　　先头说“永生”是对神仙最可怕的诅咒，那只是个虚指，其实那“永生”于我们做妖精的来说也是顶厉害的。
　　不才，无缘以修炼五百年飞升仙倌，没那份仙根仙元，便是连有个妄想位列仙班的念头都是要遭天谴的。
　　小女，哦不，小妖，本也是一位正经的姑娘家，家住洛水下段河畔素日浣纱以补贴家用。却不幸天生命薄，十七岁那年在河畔被一伙强人盯上因不肯受辱而投河自尽。
　　这样看来，当年的小女，倒也是一位有骨气的小女。一般在戏文里，这位姑娘大抵会被一位清秀的公子搭救，然后第二天醒在一个陌生却温暖的怀抱里，从此郎情妾意恩爱一生。
　　然而，这在现实里，我却是真的自尽成功了。
　　我死了，变成洛水里众多孤魂中的一缕，因保了生前大部分的记忆地府的阎王爷便说我前尘未了不给转世，由着我只好一百年修成了一只功力尚可的水妖，专害那些在河畔意欲对女子不轨的贼人。
　　唔，说是生前大部分的记忆，不谦虚的讲，我也不过忘了三个月的事情罢了。十七年俗世，三月如白驹过隙，于百年修行来说更是沧海一粟。然而这么长的岁月中偏偏有几个月的事情让你想不起来，也着实令人有些不爽。

　　三百一十九年的那一日，迫近晓时，月淡星稀，天空连着洛水都朦胧在一片将亮未亮的暧昧晨曦中。我很不幸的失眠，于是靠在河间一块比我还老的分水石上看星星数月亮…嗯，其实是在努力回补记忆缺失的那三个月。
　　他在这个时候出现，踏朝霞而来，顾盼之间流露找寻的急切之色却是熠熠生辉。我生前死后统共三百三十六年，自诩从未见过如此玉树临风之人。做了三百年妖精早已将尘世里那些羞怯扭捏的小女儿情态忘了个差不多，不知不觉间盯着一个男子的脸竟已看得呆了，半晌才发觉那足踏朝霞已延至水中，映得洛水一带波光明灭粼粼，煞是美不胜收。
　　“在下打扰，不知姑娘守着洛水，可曾见过一位捏着玉佩的白衣女子？”薄唇轻启，传入耳间的声音有不可思议的丝滑触感，魅惑人心。呃…妖心。
　　我被他的光芒瞬间晃坏了脑子，哪还反应得出什么白衣黑衣女子，只下意识向前方正南位上努了努嘴。就当适才有那么一抹白影飘过好了，我自我麻醉，却很不希望他真的找到什么姑娘。
　　他看罢浅笑，眉形轻挑眼如弯月“如此，多谢姑娘了。”
　　我点点头，仍呆呆趴在那石头上，目送他踏霞南去，东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我自浑然不觉。

　　如果那一瞬间，他没有回头，而我就此灰飞烟灭。
　　如今这样想来，我竟也是宁愿的。
　　而他，却偏偏在天之南端停住，转身，含笑望着半身浸在水中而半身沐浴在朝晖之中的我，朗声道“姑娘，现下夜尽昼至，在下无邪即刻便要赶回极东之地挂日，劝一句姑娘还是尽早回去，莫要使日气伤身才好。”
　　如此，我才想起来，我是水妖，至阴至寒之身，见不得半点日光。
　　而他，挂日的神仙，昂日神君无邪。上古父神的遗胄，光与热的使者。
　　我看见他似不将世间万物放在眼中无所畏惧的笑，大概，即便是日光，也远不及这笑容灿烂的万分之一。

　　我想，今天的洛水甚是美丽。
　　我有点嫉妒那个让他面露急色，匆忙寻找的女子。
　　而那一日，他欺骗了我，太阳并没有升起。
　　就是那一日，我决定潜心修炼，即便妖孽修仙要经天谴又如何。若能修成洛水神女，便能位列仙班，受任于天庭。
　　我愿永生与他在一处，只因他那一瞬的回眸。
　　我爱上了他。

　　“我诅咒你永生爱一个终不能与你相爱的人”
　　我的噩梦便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