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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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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窗外的树叶上沾着晶莹的露珠。我睁开迷蒙的双眼,起身下床,打开窗子,让温暖的阳光照进屋子,清新的空气钻进我的鼻腔,激起一股舒爽的感觉。
红雁突然敲门,对我说爷爷要和我见面。我满心欢喜,洗漱好,换身我最喜欢的衣服。
两年来,我见爷爷的次数不足十次,故我们要见一次面是非常难得的。有的时候我很后悔当初和爷爷来到这里,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我就能与爷爷朝夕相处,也免得我受思念之苦。
然,我不知道,此次见面却是更长久的别离。
我来到爷爷住处的后院,看见了满塘的荷花在竞相开放,粉色的、白色的花瓣仿佛是一个个姑娘的脸蛋,白皙的肌肤上泛着微微的红晕。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池中的一颗睡莲,在众多荷花中鹤立鸡群,舒展着最美的姿态,像是穿上了一件华丽的衣服,而它的内里想必也像普通的荷花一样象征高洁,纯净。
它是紫色的花瓣,中心是橙色的,看起来就像是有一团火焰在花的中心熊熊燃烧,而外围的紫色像是在把那团火焰无限地延伸。
爷爷在亭中央看似悠闲地钓鱼,我缓缓地走近他,却发现他的面色显得甚是凝重。
我深深喘了一口气,唤他一声:“爷爷!”
他徐徐地转头,张开干裂的嘴唇:“雪儿,这两年来你在周家不能与爷爷常见面,是不是有些后悔当初和爷爷南下金陵?”他用我看不懂的异样眼神看着我,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咬了咬牙,没有说实话:“爷爷,雪儿没有。”毕竟我的命是爷爷救的,我尚且年幼,他想要如何安排我都会遵从。
爷爷拈了一把白花花的胡须,意味深长地道:“不,你有过。雪儿,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对爷爷说真话,不然爷爷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也许会造成一辈子的遗憾,你明白吗?”深切的眼光令我有些无法招架。
我浅浅地回了一句:“雪儿明白了。”爷爷看穿了我的心事,垂在身子两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手心冒出滴滴冷汗。
突然,爷爷的手用劲一抬,一条在空中猛烈地摆动身子的鱼,它披着一身火红色的鳞,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些刺了我的眼。也许以后也会像这样,当生命越是绽放出绚丽的光芒的时候,越是大难来临之时,随之而来的是无法估量的湮灭。
爷爷提一下杆子,收起鱼,爷爷眯着眼笑了笑,却不看我:“雪儿,这鱼是爷爷放养在池中的,爷爷闲暇之时常会来这儿钓鱼,找乐趣,这就是目的,而爷爷钓上来鱼,就是成功了,最终会把它放回池塘。”爷爷从弯钩上取下鱼,随手把鱼往池里一放,“最终他们会回归原处,你明白了吗?”
我歪了歪脑袋,百思不得其解:“爷爷,雪儿不明白。”
爷爷又是慈祥地一笑:“没关系,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爷爷再一次抛竿,继续钓鱼,而后不经意似的说:“雪儿,你要像池中的每一朵荷花,那样高洁,明净,在淤泥中生长,却拥有洁净的身躯,这是你日后一定要记住的一点。”
可是我却觉得我还是更喜欢那朵鹤立鸡群的睡莲,妖艳,引人注目,必定会博得众人的喜爱。于是我向爷爷表明我的心中所想。
然而爷爷的回答却是:“雪儿,你错了。引人注目未必是件好事。这点日后你一定能够体会到。爷爷只对你说错过一次,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第二次。爷爷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洁身自爱,知道了吗?”
我当然是稀里糊涂回答一句“知道了”。
我不知,爷爷这些话对我将来的行事有多么重要。
最后爷爷丢下一句“去吧”,我便离开了。随后我便感受到这两个字异常冷漠。
爷爷落下了眼泪,好像在诉说着悲凉与无奈。当然,这一切我不知道。
我回到我的厢房(周宪住在东厢房,而我住在西厢房),我抬手轻轻抚摸梳妆台上的雕花,是一朵牡丹,开得极盛,象征着大富大贵。我仔细观察,感觉到它似乎在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充满了诱惑。我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两个字“欲望”,在这战火纷飞、百姓生活疾苦的年代,人都会很容易被湮灭其中吧。不,要谨记爷爷的教诲,那不能成为我禁不住诱惑、沉沦其中的理由。我一定要像荷花那样高洁,明净,不能身染一丝尘埃。那朵牡丹的旁边还有一首词是《鹊桥仙》,字字清晰秀美,笔锋婉转,颇有女子的韵味。
我的目光集中在那最后一小句,芳唇轻轻吐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千古流传的佳句,是我最喜爱的一句,当然我也期盼我能够拥有长情,并且忠于情。
然而,如今硝烟四起,处处马革裹尸,百姓担惊受怕,提心吊胆,这样的生活环境,即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也能够幸福吗?
正当我的思绪飘飞至千万里以外时,轻轻的叩门声将我拉回现实中,门“吱呀”一声开启,迎面而来的是那一道熟悉的浅粉色的身影。这两年她如同母亲一样,给我温暖,给我最体贴的照顾,教会了我许多东西。筝就是她最擅长的,技艺虽不如周宪那样精,但也可算作有一定功底,还有上升的空间。我常常坐在她身旁,她教我如何弹,纤巧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弹一拨,我仔细观察她的手势,倾听着琴弦流泻出的乐音······
红雁进门,一副焦急的神色:“雪小姐!”她的双眸瞪得大大的,眉心紧蹙,我看出了她的担忧,回想起爷爷不大对劲的话,顿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不祥的预感渐渐加深。
我回过神来:“红雁,怎么了?”我眨了一下眼,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她低下头,呼吸有些急促:“雪小姐,大小姐的陪嫁丫鬟花嫦暴毙身亡,殷老爷安排您即刻入安定公府,顶替她。”她抬头,眸中流露出无奈。
这是要我从被人伺候的小姐堕落成为人端茶递水的丫鬟么?不过若是能够待在周宪的身边,能够常常听到那样美妙的乐音,还是个不错的选择。不对,既是爷爷替我安排的,那便是没得选择。爷爷这样做,是为我好吗?
不等我考虑清楚,红雁催促道:“雪小姐,快走吧,殷老爷在外面等着你。”
我惊慌失措,还有很多东西没收拾,还有在这儿的许多姐妹没有告别,如此匆匆忙忙走了,很多事情无法完成,该怎么办?
“红雁,我收拾收拾东西,马上就好。”我抬步走向衣柜,拿出一块布,再拿出一身身各式各样的衣服仍在上面。
在身后的红雁皱起眉头:“雪小姐,别让殷老爷等太久。殷老爷说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就好,贵重首饰可以多带些,其余衣物就不用带了。”
我转过头,的确,那边怎么可能会没衣服呢?而且要当丫鬟,这些小姐的衣服也用不上,那首饰呢?为何要多带,周宪不是有很多吗?而且爷爷一贯教导我要淡泊名利,财富和权力最好不要沾身。不管这么多了,带上我的所有首饰,还有那块蝴蝶翡翠和那张图纸。
扎好包袱,随红雁出门,爷爷落寞的背影立刻映入我的眼帘。
我注视着那一头宛如瀑布一般的白发,芳唇微启:“爷爷!”我的眸中酝酿出一滴眼泪悄悄滑落,在我清秀的脸庞上写下不带任何转折的一笔。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我,我们对视,我看出了他的无奈、担忧、不舍,他看出我的不愿、埋怨,还有隐隐的恨。
对,我恨爷爷!把我从受人尊敬的小姐变成任人欺凌的丫鬟,要把我送走,却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不想离开这儿,不光是因为这儿锦衣玉食,还有对这儿的人的留恋,比如红雁,还有我心爱的筝,我都不想抛弃。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字“利用”!我立刻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我觉得不可能。忽然觉得我很狭隘。
虽说有些许恨意,但此刻更多的是离别时的伤感,依依惜别的不舍。
我急忙低下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绣着牡丹的手绢轻轻拭去泪水,突然想起,要记得爷爷说的话,该把手绢上的牡丹换成荷花。
掩藏好我此刻过于激动的情绪,静静地等待爷爷要交待给我的话。
苍老的容颜失了血色,干裂的嘴唇缓缓打开:“雪儿,记住爷爷对你说过的话,这些东西你带上。”爷爷手上拿着一个黄花梨木盒子,却没有雕花,朴素无比,或许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吧。
“这只信鸽,是我多年养育的用于我们之间通信往来。”爷爷递过那只鸽子,全身皆是雪白的羽毛,身子胖嘟嘟的,甚是可爱。我接过盒子和信鸽向爷爷道了别,该走了。
第一次爷爷用那样和蔼地语气对我说话,我会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心中的恨意烟消云散。
是啊,我应该相信爷爷!
我缓缓转过头,望了一眼我居住了两年的房屋,踏上了去往安定公府的路程。
一路上,我看见了人烟稀少的街市,听见了青楼飘出的乐音,即使是白天也是人满为患,我最关注的还是那蹲在墙角,守着破瓦罐,衣衫褴褛的乞丐,突然想到我曾经也像他们那样落魄,顿时懊悔万分。我不该恨爷爷的,是爷爷给了我这两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两年来我并不知爷爷为我付出了什么,也许很多,很多。突然好想奔跑回去,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离大司徒府越来越远,但我的心一直都在那里,纹丝未动。或许日后能够割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