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定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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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高衙内那日在陆谦家里吃了一吓，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冲老婆，两次不能勾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的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
这几个暗地定下毒计，林冲却不知，又新结识了鲁智深，十分相得，只每日一处吃酒，这件事过去，林冲也自心下慢了。唯独湛兮，平时三日里有两日都在林家出入的，却一连十余日皆不见踪影。鲁智深怪问时，林冲却也不知，平日里只是湛兮来寻他，林冲却不好多往那边去。
智深便道：“我和你去看看谭家兄弟，若得空时，也教他一道吃酒。”两个往周侗住处来，周侗却不在，问那老苍头时，却有些支吾。鲁智深不耐烦，拨开那老苍头，只大步走进去寻人，武厅里不见，后院亦是不见。
林冲道：“想是周师父有甚要事，因此俱不在家。”那老苍头赶了入来，扯住林冲，道：“教头，我说与你知，只莫说是老汉说的。”因向西厢指了一指，低声道：“小官人前日不知怎地，惹了先生恼火，虽不曾责打，却日日罚去祠堂里跪地抄经。老汉正愁没个人劝处，却是教头来的正好。”林冲吃了一惊，忙飞奔过去，那祠堂极小，里面供着祖师牌位，又挂了一张布帘子，映出个写字的人影来，却不是湛兮跪在里面。林冲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却不敢贸贸然进去，只急声唤道：“贤弟，这是何故？”
鲁智深赶过来，见此光景，大怒道：“周先生也恁地磨折人了！却教厮杀汉抄甚么鸟书！”便要闯进去，却被林冲死死拖住。
湛兮在里面隔了帘子听得，忙道：“两位兄长莫要误会，先生只教我修身养性，别无他意。”又与智深陪礼道：“那日着急，却撇了师兄一人，有失礼处，师兄莫怪。”智深道：“些须小事，也值得记在心里。今日究竟是何故？”林冲肚里也十分纳罕，心道：“妹子聪明伶俐，师父面前甚是得宠，素来言谈无忌，周师父怎会忽然生此大怒？”
里面半晌不语，过的一会，方才答道：“总是弟子愚钝，惹了本师不快，方才如此，先生也只是教我静静心。”却不肯说明缘故。
林冲问道：“周师父现在何处？可许我去见他？”智深道：“正是，俺们也替你讨个情儿，但不是欺师灭祖的勾当，便教他打几棍，也不打紧，回头一处吃酒耍子。”
里面湛兮忽然长身而起，揭了布帘径自走出，笑道：“吃酒么？倒好了。”林冲不防她忽然出来，额上还缠了一条白布，倒是吃了一惊，他素知周侗法度严谨，正要细细问她，却见湛兮伸了个懒腰，道：“哥哥莫忧，先生并不曾罚我，只是教我静心去想一件事，倒不曾限我不许出门。”林冲问道：“是甚事？”湛兮摇手道：“还未想出，却不好说。许久不曾来，阿嫂近日可好？”
鲁智深最不耐这些弯弯道道的，听得既然无事，便一手扯了一个，道：“出去再说。”湛兮挣脱，道：“且容我去换件衣服便来。”林冲见她止穿了一身素白家常衣服，头发也只绾了一半，忙拉了鲁智深往外走，一边道：“且到外面去等。”
湛兮还未出来，这两个走到门口，那街对面立着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自言语说道：“好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
林冲心不在焉，不曾注意，那汉声气又大了些许，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仍不理，只与鲁智深说话，那汉却过街来，自他两个面前过，一头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的军器的。”
林冲听的说，回过头一看。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但见：
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花纹密布，鬼神见后心惊。气象纵横，奸党遇时胆裂。太阿巨阙应难比，干将莫邪亦等闲。
鲁智深道：“是口好刀。”林冲看了一回，道：“好刀！你要卖几钱？”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值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
旁边一只手忽地探过来，轻巧巧自林冲手里夺过，却是湛兮出来。湛兮抚着刀身，颇为欢喜道：“买下也罢！正缺一口趁手军器。”睨了林冲一眼，笑道：“这个人讨价还价的，显就不似个诚心买主。江湖救急，一千五百贯直甚么，我与你便是。”
那汉直着眼瞧了她一番，道：“若你要，三千贯一文不少。”湛兮恼将起来，捺了火气问道：“这是何故？”那汉道：“这刀是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若在平时，莫说三千贯，一万贯也不肯。虽然将出来卖，只有一条，不遇识者，休想买我这宝刀！”
湛兮气得笑了，道：“不识好歹，你怎知我不是识者？”那汉不屑道：“似你这厮油头粉面，身体孱弱，便买回去，也只挂在墙上与人夸耀，却不屈沉？怎配买我宝刀？便三千贯，我还嫌亏了也。”
湛兮大怒，挥拳就要打，却被林冲拦身在头里，道：“贤弟何必生这气。”湛兮道：“这厮以貌取人，端是可恶。他道我不是好汉，我教他认得拳头是好汉！”林冲强忍了笑，道：“我买下送与贤弟，如何？”那汉听得这话，叹了口气，伸手道：“不卖了，将刀还我。”
林冲道：“既说要卖与我，如何又反悔？”湛兮在后面道：“这厮只是以貌取人，我也不要他那晦气刀。瞧也不值几钱，只管唬人，哥哥只出五百贯，看他可卖！”
林冲向那汉道：“依旧一千贯，如何？”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少待，小弟便来。”
智深道：“你们两个今日直事多！这个来了那个又要去，便各自回去，明日再会也罢。”湛兮平白受这一场闲气，余怒迁到林冲头上，道：“教那个偏买晦气刀的自家回去，我多日不曾见师兄，正有许多说话，不可中途而废！”
原来，湛兮欲待暗算那高衙内出气，却被周侗发现，训斥了一通，湛兮心中虽然不服，却也不敢违逆，暗道：“先生只一昧叫我遵守朝廷法度，如今却不是包龙图学士在时了，那高俅不过是一介弄臣,因巧上位，也配叫做朝廷命官？莫说他一个草包儿子，便连此人一并除了待怎地？”
周侗如何瞧不出她是面服心不服，因叹了一口气，温声道：“凡我门下弟子，皆忠义仁孝之辈，我本不愿收你，唯恐女子生性柔媚，爱以巧妙用事，不懂忠义刚直，如今果然应我前言。纵那高衙内有不是，你单凭一己好恶所欲，行此阴柔诡谲之道，不知敬畏法度，纵有些许才能，却无益于家国，与那忤逆贼人何异……”
周侗话未说完，湛兮已经面无人色，跪下连连磕头，顷刻那羊脂玉一般的额上便碰出血来，湛兮泣道：“先生说这样话，弟子死无葬身之地了。”
周侗瞧了不忍，道：“你起来。”待湛兮立起，他方道：“当初你要入我门下，我曾问你，可知为何要习学武艺，那时节你答不出，如今可知晓么？”
湛兮默默无言。周侗叹道：“心怀利器而杀心自起，习武之人，须得有所敬畏，不可放纵自己。你今日以为这个不是，便逞手段杀了，改日再以那个为非，又再寻思去杀，却觑朝廷法度、圣人教诲于何处？我知你也必有争辩处，然智以文过，才以饰非，却又是什么好事了？”抚着湛兮额头，轻轻替她擦了血迹，徐徐道：“我当初见你，实是怜才，然有才实不如有德，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知克己守义者，纵有惊天才华，竟不如没有。”
周侗这番教训的言语实是太重，湛兮哪里受得住，那眼泪只如珠子般掉下来，脚下青砖氤湿了一片，又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无声饮泣。周侗见了只是叹气，也不说甚么，只命她早些歇息。
这一段公案，湛兮却是与谁都说不得，唯觉连日胸口都透不过气来，自己将那《论语》、《道德经》反复抄了多遍，却依旧寻不出半点头绪，反而将自己弄得昏头搭脑，神不守舍。直到这日林冲与鲁智深两个来寻她，才勉强打起精神，且将这些心事搁在一边，随那两个出去，聊作散心。却又被买刀这件事，吃了个闷亏，虽然勉强同鲁智深吃酒，究竟不快，两个不多久也都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定是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