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4》方艺石

2、夏之蓝

　　自从乔治走后，麦洛来公司就只能找我了解项目情况了。尤金虽然嘴上跟抹了蜜似的，美女前，美女后的叫着，但只要麦洛一问起项目的事，他就给打马虎眼。这方面比伯倒是求之不得，可他自己都忙得抽不开身，就只好我陪着麦洛开小会了。麦洛隔个几天就问我一次，乔治还能回来吗，我也想啊，可时间慢慢过去了大半个月，乔治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于是研发分部的经理尤金通知我，项目组已经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而他给我安排的新工作，就是让我专门整理各个项目组的文档，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什么的，好一份清闲的差事。
　　尤金让我干的活，与其说它是无关紧要的，倒不如像老宋那样，更坦白一点说，是多此一举的。做了一阵子之后，我开始渐渐感觉到自己同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脱出”感，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地方，仿佛自己坐在座位上，但其实你又不在。
　　OP终于买好了手机，当天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已经沦为公司的文档管理员了，他就在那头幸灾乐祸，“那不是挺好的嘛！又清闲，还一样拿工资。”
　　“诶！就剩下闲了！”
　　OP：“闲了你不就可以完成你的古代爱情学论文了吗？”
　　诶，对哦，OP确实提醒了我，我在绿林岛大学辅修的古代爱情学论文还没写呢。本来是早想写的，可我爸他不同意，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做什么我爸他都不同意。从绿林岛上出来他就不同意，出来后我本想先写论文的，他也不同意，还急着把我送到他小学同学的公司来上班。现在倒好，上班闲得发慌，正好可以写点东西了。
　　也只有闲下来的时间多了，人才可能有充分的思考。最近麦洛又消失了，没有活好干，也不用招呼麦洛，我每天晚上看完导师给我的书，白天有空就写点东西，过得还算蛮充实的。
　　“喂！！！你在干什么呢？”
　　麦洛突然从我前边的隔板后面冒了出来，自从乔治走后，那里一直都是空着的，突然间蹦出个人来，可真把我吓得不轻，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你想吓死我呀！”我瞪大眼睛对麦洛说。
　　看到自己的计谋得逞了，麦洛咯咯地笑着，嘴都合不拢了，只好用手挡着。
　　“会从空气里突然冒出来的，要么是精灵，要么是魔鬼。”我看着麦洛，手捂胸口咬着牙说。
　　我本以为女生听到这种话，就会眨着眼睛，微笑着问你：“那我是精灵还是魔鬼呢？”
　　没想到麦洛却表情诡秘地紧盯着我，把我回答时要说的“答案”说了出来，“我就是那种会突然出现在你身后的‘魔鬼’！”
　　听到这话，我不禁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她让我想起了另一个麦洛，那个喝醉了酒的魔鬼。。。
　　“你过来这边一下。”我特意让麦洛从隔板后面走出来，好全方位地打量她一番。。。站在我眼前的这个麦洛，永远都是一身的职业装，没有裙子，没有修饰，从头到脚，除了衬衣一律都是黑色的，仗着年轻皮肤好，也从来都不化妆。
　　“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心里琢磨着，“完全不像。。。不会的。”见过太多化妆后像天使，卸妆后被打回原型的。可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女子，不化妆就像精灵，却硬要把自己装扮成妖精的呢？“不会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麦洛总是出现一阵子，又消失一阵子，连她基金会的同事李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而她自己又从来不解释，总让人感觉神神秘秘的。
　　下午的时候前台让我去她那儿拿了张《伦敦市居民暂住证申请表》，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呆在伦敦，只是我爸不让我回南部老家而已，想常住伦敦，又非得办这个证。我拿着申请表往回走，看到申请表上配偶姓名栏后紧跟着一栏“婚约到期日”，心里正琢磨着这算是什么意思？结个婚还会到期？走到半路却被麦洛截了下来，拉到会议室开起了会。
　　会议室里就我和麦洛两个人，她一本正经地坐到了老大的位子上，拿出她的笔记本竖在面前，面无表情地读了起来，“女人就像树，男人之所以爱她们，是想用她们的身体做成梯子，好借着爬上天堂。可男人很快就会发现，天堂太远，想要做成能搭上天堂的梯子，他们需要的是一整片森林。”
　　说完之后，麦洛把笔记本摊开放在了桌上，里面正夹着我的笔记本，原来她趁我不在，偷看了我的笔记！我还没来得及质问她，她倒一脸坏笑地调侃起了我，“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志向那么远大一‘木匠’？”
　　我连忙解释到：“这是我从别人书上抄下来的。。。”
　　麦洛在我的本子上搜索着，又继续读到：“女人就像百威，能让人迷醉的只是那一肚子祸水。”
　　“这些全都是书摘，你得从笔记本最后一页开始看，那些才是我写的。”
　　听了我的话，麦洛才本子翻了过来，聚精会神地从最后一页看了起来。“可我有一条通往天堂的捷径，怀着一颗真诚的心，然后去找一棵真正属于你的树，再找一条绳子，‘吊死’在那棵树上。”。。。。。。“这世上还有很多像依云一样纯净，像可乐一样甜美的女人等着你去发现。”
　　“这才对嘛！这些才是我写的。”我得瑟地笑着，用调皮的眼神看着麦洛挑了挑我的眉毛。
　　“‘这个世上本没有界，人心里的偏见多了，自然就有了界，而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自然界。’这也是你写的？”麦洛斜眼盯着我，挤兑着眉毛问。
　　“这是我第一天离开绿林岛，坐火车经过南北界楼时想到的。”
　　麦洛继续翻看着我的笔记：“本子里还有好多长的笔记，有些还配了图，你画这些干嘛？”
　　“我在收集我大学辅修专业的论文材料。”我回答到。
　　麦洛一脸疑问：“大学辅修专业？。。。你学的什么？”
　　“古代爱情研究。”
　　麦洛一脸惊讶，不敢相信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又说，“那你写好论文还会回岛上去吗？”
　　“恐怕是回不去了，内切尔说过。。。哦，他是我们村长，他告诉过我们，一旦从绿林岛上出来，就永远都不能再回去了。”
　　麦洛：“那你为什么还要完成绿林岛大学的论文呢？”
　　虽然我一直都不愿意放弃想要完成论文的念头，但对于外面的世界，我这么做又究竟有什么意义？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确定。麦洛的问题让我想起了导师的话，“研究古代爱情并不是让你去重现古典式的爱情，而是要让你的心借由着这种探寻和体验的过程自由生长，最终这种生长所创造出来的，将是全新的爱与生命。。。”
　　会议室里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麦洛读到了我最后写下的一句话，“如果我没能在阳光下攀上那金黄的枝头，那么在阴影来临的那一刻，请允许我堕落于无尽的乌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麦洛问我。
　　“我只是想尽全力试试，即便我不知道结局将是如何。。。我真不知道结局将是什么。。。”我看着麦洛的眼睛，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些什么，一些我还不太懂得的东西，但透过她的眼睛，感觉她好像懂得我似的，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个眼神。。。
　　也许我的内心从来就没有真正扎根于外面世界的土壤，没有依赖着添加剂去生长，而最终，在生命将要腐朽之前，会有全新的生命出生，飞上那金黄的枝头吗？
　　分部这边的项目做得差不多了，最近连要我整理的文档都没有了。我每天在公司写写自己的东西，然后等着麦洛过来，陪她聊聊天，这样清闲的日子一久，公司里好像也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不过这些我都能理解，我自己又何尝不想早点结束这份无意义的工作，我恨不得明天就回南部去呢！麦洛她劝我别太在意，不用把那些人的偏见放在心里，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这两天我在网上投了些简历，可全都石沉大海了，弄得我很是郁闷。人事居然还告诉我，我的暂住证申请材料已经被退回来了，理由是我住在城中村，房东的私房没有做过房产登记。烦死我了，比伯也住城中村，他怎么就没遇到这种事。
　　“唉！我可不想搬家。”我跟比伯发着牢骚。
　　比伯：“那你想怎么办？”
　　“过两天放假我先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看他同不同意我回南部。”其实说这话时我自己都没有底气，我跟我爸已经不止一次因为工作的问题吵架了，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上个月星球登陆纪念日已经放过7天假了，这次又是什么节？又放7天？”
　　比伯：“永生节，庆祝人类发现自适应细胞，通过细胞换新术获得永生的节日。”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复合人。”我皱着眉头说。
　　“复合人去庆祝他们的永生，我们放我们的假，总不见得叫我们集体留在公司，为自己的短命默哀7天吧？”
　　“呵呵，这倒也是，有假放总比没有的好，特别是你，你还是有希望成为复合人的，不像我，是个‘基残’。。。”
　　OP的哥哥大弗兰克就在我们公司的审计部工作，以前在绿林岛上，我们还经常一起踢球，大家都熟得很，刚来伦敦的时候，我现在租的房子也是他帮我找的，是个挺热心的人。这次回南部，本来约好跟他一起回去的，可他在公司还有点事要办，得过两天再飞回去，所以就不能同行了，临行前他请我到他家吃了顿饭。在他上洗手间的时候，我无意间在桌上发现了一份测试报告，因为是有关于我们项目的，我用手机把它拍了下来。不过上面尽是些专业术语和数据，我在火车上看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啥名堂。
　　老上海的站台上，我爸早就在等我了。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老上海的街头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节日气氛，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点不习惯。车驶过的地方，枯黄的落叶被风刮起又再散落到一边，道路尽头，暗红色的夕阳正渐渐下沉，丝毫不在意我们奋力追赶的步伐，在我们驶入地下车库之前，半露出身子跟我们道着别。
　　一打开家门，我发现原本放在门口的鞋架不见了，而里边多出了一张沙发，占据着原本属于我小床的位置，那是一张我只睡过两天的新床。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满不是滋味，从绿林岛上回来，本来可以在家多住些日子的，可那天那个“阿姨”一回来，我爸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把我送去了伦敦。现在倒好，索性把我的小床也卖掉了，那可是我只睡过两天的新床。爸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还是想回老上海，我在北伦敦什么也干不了。”
　　爸：“回南部简单，再想回北伦敦就难了。不是谁都可以去北部的，一开始的日子总是很艰难的，再坚持一下。”
　　“我在公司里什么也学不到，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那些复合人有无限的时间，我可没有。”
　　“你回来又能做什么呢？”
　　“我宁愿回来和OP一起学制皮，也不想再呆在北部浪费时间了。”
　　爸：“在北部学点什么不好，回来学制皮不会有前途的。”
　　其实我早料到我爸不会同意，但还是忍不住跟他争辩起来，“你难道不明白，复合人用来学习的时间，是我们这种有基因缺陷的人穷极一生也追赶不上的。在他们通往永生的道路上树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只有你我才能看到的嘲讽，‘这就是你们永远也跨不过去的终点。。。噢！对不起！我忘了对你们来说根本就没有永远！’。我们的心不同，决定了我们的命运不同。”
　　爸的脸色铁青，斩钉截铁地说到：“你不能回来，即便你要回来，你也不能住进来。”
　　“呵！你就是不想我回来，也许这个家真容不下第三个人了，那还是我走好了！”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离开了家，买了一打百威，躺在宾馆的床上喝了个烂醉。。。
　　第二天本来想直接回伦敦的，突然想到乔治也在老上海，都好久没见面了，就约他出来吃了个饭。乔治看上去比在伦敦时精神不少，染过了头发，衬得脸色也更加好了。
　　乔治：“你现在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唉，一言难尽呐！其实我也好想回南部。”
　　乔治：“怎么了？你是老大安排进来的，尤金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吧？”
　　“对了，听他们说，当初胡兹给你下套的时候，尤金和汤普森也都在场，其实整件事他们都很清楚？”
　　乔治一脸淡然地笑着，“不谈这事了，尤金和汤普森本来就是复合人，我从来就没指望过他们能站出来帮我说话。。。不过我心里还是平衡的，至少相对于他们来说，我还能盼着退休，享受享受南部悠闲的家庭生活，那些人恐怕是永远都不可能退休的。。。永远活着就意味着要永远争斗下去。”
　　“也许他们生性就爱争斗，所以才能成为永生的人，也许因为他们成为了永生的人，所以才没法不争斗下去。他们刚跳出自然的生死循环，却又掉进了自我的死循环里。。。对于我们来说，没有饭吃，才会死去，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前途，没有钱做脑细胞换新手术，就只有死去。”
　　乔治给我看了他女儿的照片，你别说，还真有那么点像麦洛呢！也难怪他以前对麦洛那么殷勤。吃完饭结账的时候，乔治也看到了我放在皮夹里的照片，那是我拥有的唯一一张我妈的照片，出乎意料的是，乔治竟然认得她。
　　乔治：“这照片是何美的吧？没想到她还会有你这么年轻的粉丝呢！”
　　我都没见过我妈，乔治竟然叫得出她名字，这可是连我爸都从没告诉过我的，“何美？”我惊讶地问到，完全不敢相信。
　　“我年轻时可是她的超级粉丝呢！她当年在老上海可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只可惜。。。”乔治没说下去，脸色一转，不住地摇着头。
　　我爸一直都没跟我提起过我妈，所以除了这张照片，我对我妈几乎一无所知，我急忙问乔治，“可惜什么？”
　　“只可惜她年纪轻轻就没了。。。”
　　没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难受的很，虽然有时候我自己也会瞎想，可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很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乔治：“不过那都是网上的传言，我可不相信这些鬼话，我猜她已经离开了星球。”
　　“离开了星球？？？什么意思？”我赶忙问到。
　　乔治看我有些激动，连忙示意让我小声一点，凑过来跟我继续说到：“有人说她参加了一个组织，坐飞船回地球了。那阵子还真有飞船在南部坠毁过，很多人都看到了，不过媒体上一直都没有报道，消息恐怕是被封锁了。”
　　“她坐的飞船坠毁了？那么她？”
　　乔治：“不，不，不，不是的，坠毁的不是她的飞船，而是另一架，我100%相信她肯定是已经去了地球。。。”
　　乔治的话让我坐立不安，在我母亲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带着疑问回到了家里，想要问个清楚。
　　我爸给我开了门，“我昨天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
　　“我妈是叫何美吗？”我没听他解释，直截了当地问到。
　　听到我的话，我爸惊讶极了，“你怎么。。。怎么知道的？”
　　“她是不是没死？她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
　　我爸把门关了起来，转身拉住我激动地说：“是谁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别轻易相信别人说的。”
　　到现在还什么都瞒着我，我真的有点生气，比他不让我住回家更生气，“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我需要去相信别人吗？”
　　我爸沉默了许久，好像有话卡在喉咙口一样，咽了半天才抬起头来坚定地说到：“你还是走吧。”说完后他不住地摇着头。
　　我笑了，我也摇头了。我在路上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经过每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我已忘记我来时的路，也已分不清我要去的方向。。。直到我的腿失去了知觉，身体失去了勇气，蜷缩在花坛边，像个迷了路的小猫一样。。。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电话那头OP说弗兰克晚上就到，还问我什么时候过去，我就说我去不了了，理由也懒得编一个，买了票就直接踏上了回伦敦的火车，这个时间的车厢空荡荡的，跟我的心一样。。。
　　坐在床铺上，脑海里满是这两天我爸和乔治说过的话，我只好不停地调高音乐的音量，直到克里斯的声音盖过火车的轰鸣声，盖过大脑的回放声，盖过我内心的挣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