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纹》陈二萌

2、第一章 我那什么都没有的过去 今晚实在发

　　今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但是也不足以令我惊讶，令我惊讶的是她跟我说她要……，不想也罢。我真傻啊。真他妈傻。
　　累了吗，顾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矫情学会了放弃的？真不像那时的你，虽然软弱但还是为了一个喜欢的人不停地奋斗不停地变强。你知道吗顾森，你喜欢的只是以前的她--那个回不去到不了找不到的她，你明白吗？放弃吧，好好闭上眼睛吧，睡一觉吧，把那些伤害过你施舍过你希望的人忘了吧，一切都不值得，真的。

　　走吧走吧，都他妈给老子走，真的，走吧，我不在乎了。
　　或者，像他们一样不吭一声的离开？不带走什么不留下什么，一个人走。去哪？去死。
　　我的父母，我的继父母无儿无女，死之后给我留下了这间本来就破烂不堪的茶餐厅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员工。讽刺的是，我的继父母在去世之后，也没有那么几个该死的亲朋戚友带着一个律师来跟我争遗产抢身家，不过也就一间茶餐厅，或许我的继父母根本没有这些人。我的继母--第一个带我离开孤儿院的人。
　　那天，天气很好，好得有些出奇，太阳很大很耀眼，总的来说，他妈的都把人晒死了。不过我在那天也有了个好心情。可笑。
　　我的继母找到了我，当时我正在像电视剧里的自闭症小孩那样，抱着膝盖，把头低到膝盖里，一声不出，就坐着，坐到吃饭的时间——就是太阳在最高的地方嘲笑我的那个时候，毒辣火热。
　　继母说，你真像他。
　　他？是谁？
　　我没有抬头，谁？
　　她说，你爸爸。
　　我忽然对这个女人感了点兴趣，抬起头问，你见过我爸爸吗？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就一眼，一眼就好了。
　　她说，你爸爸，死了，在……啊我忘了，算了孩子，伤心的事就别提了。
　　死了，吗？居然连死的日子都忘了啊，忘了啊？怪不得他把我放在这儿了。活该你。
　　她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名字吗？我没有。我继续把头低下去。
　　她说，你本来姓夏，不过他们都走了，哦不，离开你了，你就跟我老公姓吧，姓顾。
　　走了吗？去哪了？
　　我抬起头，顾吗？怎么写？
　　她拿起我旁边的只剩下半条的树枝—来自我的朋友—也就是门外的那棵小树，我爱它它也爱我。那跟半条的树枝犹如被支离破碎的中国汉字，不过也比我的家庭我的人生我的命运完整。她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顾”字。她得意地问，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的笑真好看，像冬天里的太阳，暖和。
　　她说，孩子，你只有姓还没有名字呢，你喜欢什么？
　　我站起来，望着门外的那棵小树，我喜欢树，很多很多的树！我当时的语气可以算是坚定且自豪的--因为，我只有树这个朋友，而且它还不会说话。
　　她看着我，很多很多树吗？是森林，那你叫森，顾森好吗？
　　我说，好，好听，我喜欢，我喜欢顾森这个名字。
　　她用力地抱着我。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温暖，当然，我以前以为的温暖是冬天里有棉被盖着，不过那是□□上的，而这个拥抱让我心里暖暖的，那是心里的，所以，拥抱一定是温暖的，是吗？是吗？爸爸，是吗？妈妈。为什么，你们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就这样抛弃我？为什么？
　　我说，妈妈。
　　她更用力了，妈妈在呵，乖儿子呵。
　　我那无用的眼泪，无用的坚强，无用的懦弱，无用的我就在那一刹那崩溃，我在她的怀里，那个陌生女人的怀里，嚎啕大哭。我居然傻到用眼泪来证明，有人要收留我了，我有家了。多卑微。
　　爸爸，你居然就这样死了？我还没找到你，我还没问清楚你为什么抛弃我，我还没拿起我藏起来很久的小刀来杀你，杀你。你就这样死了？不解恨，不痛快，你应该再死个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妈妈，让我去找他，让我去找他，让我去死。不要理我。不要。
　　爸爸，我只想见见你。一眼就好，一眼就好。我爱你，爸爸。

　　我跟着继母走出了孤儿院的大门，微笑着跟院长—那个恶心的混蛋院长挥手说再见，我哼着歌来到我的朋友小树面前说再见—那棵被别人玩死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我跟我的孤儿院院友们说再见—那些整天嘲笑我一出生就在孤儿院的人渣们，那些整天欺负我的混蛋们，再见。

　　我问善良的继母，妈妈，我今年几岁了？
　　她说，你忘了吗？你6岁了，明年就上学。
　　我笑着说，上学吗？那一定很好玩。

　　你抛弃了我的六年里，一定很好玩。你还是去死吧，永不超生。

　　孤儿院换到了学校，那是从地狱的这一头转到那一头，地方不同，但是本质没变—同样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