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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复 “桀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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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桀……桀……”
森森的鬼笑自破败的古宅里传出,像是夜里起的风声。
迷路的孩子吓得一个趄趔,扑倒在青石道上,扬起团团灰雾。
“桀桀……桀,是个好嫩的孩子,桀桀……”鬼笑声在孩子头顶盘旋,渐渐显出些个形状来。
孩子闭上眼,身体因惊恐而颤抖不已,蜷成一团,哭声嘤嘤。
众鬼伸出长长的指甲刮到孩子的背脊,水鬼湿漉漉的头发缠上孩子的脖颈。
“别弄死他,”吊死鬼拖着长长的舌头,来回舔着指甲缝里的人气,嬉笑让它看起来更可怖,“活的更好吃。”
众鬼“桀桀”笑着表示赞同。
无头鬼拎着自己的头,仔细一看,狠狠嗅了孩子一回,怒不可遏道:“水鬼你个混账,”它的头叫骂道,“你把他勒死了。”
众鬼纷纷俯身查看,而后恍然,孩子是吓晕了。
“你个吊死鬼,”水鬼一把拉住吊死鬼的舌头,使劲一扯,将拉断的舌尖往后头掷去,“吓死我了。”
吊死鬼捂着嘴等舌头重新长出来后说道:“你本来就是死鬼。”
也甩过舌头来,缠住它的头发。
两鬼相持不下,众鬼倒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打,反正好几十年都这么打过来了。
看戏也不错。
无头鬼又觉得自己吃亏了。
它的头被拎着,只能看到大鬼小鬼胡乱飘的衣摆,再看不到其他什么的。
失落地走到一边,拎着头,走转右转,却惊讶地发现,晚餐不见了。
“孩子跑了。”无头鬼急急地喊道。
水鬼一听,更恼了,“阿吊你个混帐。”
吊死鬼抡过一拳,“你才,才是……是。”
酒鬼悄悄拉过饿死鬼问道:“他们又为了什么打架?”
饿死鬼说道:“你不知道吗?”
酒鬼反问:“你知道?”
饿死鬼茫然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一旁的童鬼蹦跳着说道:“我知道,无头鬼骂阿水‘混帐’把孩子弄死了,阿水以为是阿吊骂的。”
“哦,”酒鬼大悟,“哎,孩子呢?”
童鬼朝四周看了看,道:“不知道。”
酒鬼又看向饿死鬼,饿死鬼打了个大大的嗝后才说道:“被救走了。”
童鬼和酒鬼:“谁救的?”
“他”
这边的议论声不大也不小,刚刚好可以让众鬼都听到。
“他来了。”一鬼瑟瑟。
“嗯。”一鬼应着。
“那么,”众鬼面面相觑,“快逃。”
他将孩童置于树下,孩子紧闭着双眸,仿佛酣睡已久。
他背过身对着月光,俊朗的背影透着威严,夹带冰凉。
“拜见吾主。”孩童倏忽变作少年模样,银灰色的发梢掠过草尖,“小鬼,苏复。”
他并不回头,望着一池粼粼波光,言语里不见一丝感情,“生食人心,猎取鬼魄。”
苏复笑了,也是“桀桀”不已,“我做的事,自己知道。不劳烦鬼帝亲自告知一遍。”
“生灵涂炭,”鬼帝转身,伸出手指,锐利的指甲划开苏复衣襟,“这声行头还带着人气,又是哪家的孩子?”
苏复挑着眉毛笑,人皮外衣全然碎裂,死时所穿的苍青色衣着正往外渗着血水,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数道勒痕还很清晰,“我是虐鬼,没有人心,没有鬼魄,就见不到明天的月亮了。”
虐鬼的脸上泛着青色,却意外地衬得这张脸愈发好看,他挑着嘴角笑的时候,有几丝红得发黑的血自嘴角滑下,“我是多么荣耀啊,居然得到鬼帝亲自抓捕,桀桀。”
“不知好歹,”鬼帝顺手丢来什么东西,虐鬼接了,绛琼花。
彼时,苏复口中的吸气声已盖过鬼笑几分,只是这鬼,太倔,“劳鬼帝费心。”
尖利的牙齿将一株绛琼花嚼烂,再细细抹至伤口处,鬼笑声更为嚣张,“桀桀……桀……”
鬼帝微愠,“本帝不是给你送药来的。”
苏复俯下身,趴在河边清洗血迹,“还不行。”
“本帝不会由着你在这里害人。”
河水泛着明月的光,照不见苏复的脸。
“我是枉死,”苏复说道,“投不了胎,至少现在还不行。”
“如此,本帝便送你去枉死城。”
苏复摇头,有种莫名的忧伤涌上心头,“我有心愿未了。”
那边草丛里,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连绵不绝。
“阿水啊,你说是不是最近鬼差太忙,顾不上咱们这里?”吊死鬼甩着舌头问道。
水鬼:“我怎么知道?”
童鬼在手指上绕着水鬼的头发,一圈又一圈,“也可能是鬼帝太闲了。”
三鬼默契地点头,“肯定是‘他’太闲了。”
鬼帝问道:“何事?”
苏复洗尽了血污,漾出一抹苦笑,“我忘了。”大概是记忆太沉重,留在身体里了吧。
鬼帝眉头微蹙,“你……怎么死的?”
苏复支着上半身,斜眼看着鬼帝道:“我是虐鬼。”
他苍青色的衣着上又隐隐显出些暗红色的血印,宛如正欲怒放的红莲。
他是虐鬼,当然是被欺凌凌辱而死。
“在报仇么?”鬼帝的声音突兀地变了调,甚为飘渺。
苏复畅快地甩着发上的水,“记不得是谁做的了。”
鬼帝看天,竟,像是在叹息。
苏复仰面躺在地上,方才妖媚的青色鬼脸在此刻看来,更像个白净书生。
他抿嘴笑了,没有鬼气,没有故意,一点一点在残存的记忆里搜寻,掠过隔壁张婶家的饺子香,翻过私塾里教书先生的尺戒,再目睹着被二嫂卖入毕玉阁时自己惊惧的脸,喃喃道:“我应该,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说要走,他说会回来接我。”
“他说,苏复,什么时候,能为我跳一支舞,给我一个人看?”
秋风带着凉意款款而来,方才闹腾的草丛,现下没有一丝声响。
鬼帝坐到他身边,却始终不愿回过头看着他,飘渺的声音,快要连自己都听不见,“他没回来?”
“不知道,”虐鬼摇头,“可能回来了吧,我不知道,可能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掉了。”
鬼帝问道:“你喜欢他?”音调轻得比不过刚才刮的风。
苏复没有回答,只是顾自说道:“我那时在毕玉阁跳舞,每天都有很多人看,很多人点。他是,唯一一个只想看我跳舞的人。”
“他的眉眼很好看,”苏复望着鬼帝的侧脸睫羽,“和你一样。我记得,他的眼角边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
“其实生剖人心很麻烦,”苏复阖眼,“可是为了找到他以后不是这副鬼样子,我只能这么做。”
东方渐渐发白,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苏复望着鬼帝,说道:“殿下,放过我吧。”
鬼帝倨傲不动,“找到他以后呢?”
“至少,让我告诉他,我喜欢他。”
至少,要让他知道。
鬼帝慢慢转过头,“我不放。”
“为什么?”
“跟我回去。”
邻村的雄鸡啼叫三声,像是放了门禁一般,阳光畅通无阻地射向各个角落。
虐鬼的叫声划破天际,他是虐鬼,他见不得光。
鬼帝劈手将他拥入怀中,抱着他遁入河里。
童鬼揉揉眼,睁大了眼问道:“阿水啊,我怎么,好像看见‘他’在笑?”
吊死鬼点头,“我也看到了。”
水鬼抬眼看了看两鬼,“阿吊,你来解释。”
吊死鬼不解道:“为什么是我?”
童鬼附和,“因为你是读书人。”
吊死鬼惊讶,“你怎么知道?”
水鬼白了他一眼,“因为你之前讲过。”
童鬼顺着吊死鬼的舌头往上爬,“阿吊你说嘛。”
吊死鬼很苦恼,他一苦恼就喜欢拔头发,拔完了自己的,还是想不出原因,又去拔水鬼的。
水鬼嫌恶地撇开头,“我会秃掉。”
吊死鬼一想,有道理。又一根一根种回去。
种到第二根,吃了水鬼的爆栗,“混帐,这根头发不是我的。”
吊死鬼揉着脑袋问:“你怎么知道的?”
童鬼接茬:“因为这根头发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