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薇拉》柒池

1、唯一的一章

　　“我们已经招满人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伊缪弓着身子，谦卑地从写字楼里退了出来，仍然维持着刚刚的虚假笑意。
　　写字楼的门口，他挺起了弯了许久的腰，扯了扯勒紧的领带。呼，真不是人干的活。他环顾四周，看见左边的小小房间，径自走去。嗯，小卖部，好歹有烟。
　　“老板，烟。”
　　“自己拿。”
　　开个小卖部都这么拽。没办法，谁让人家租得起地皮，赚得起钱。
　　掏钱，拿烟，点火，伊缪靠着身后的电线杆，也不管什么小广告，什么形象问题，当下吞云吐雾地抽了起来。明亮的火星一跳一跳，慢慢地燃烧这他的无奈。
　　这年头，求职就是这么个事。本就不抱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反正他已经被拒绝了这么多次，也不多这么一回。
　　时间随着烟雾散开，街边的音像店里放着流行的《因为爱情》，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无焦距的四处游移，然后，在乳白色的烟雾对面，伊缪发现了她。
　　漆黑柔顺的长发像乖巧的溪流从头顶一直流泻到后腰，阳光下，波光盈盈，泛着醉心的光泽。白色的连衣裙衬着白皙的肌肤，纯纯粹粹，一如落凡的谪仙。干净漂亮的五官，在烟雾后隐隐绰绰，大致可见是十七八岁的摸样。不谙世事或者说纯洁的压根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他想着。转而一笑，这个世界，装纯给谁看，会有工作，还是有饭票？
　　伊缪的视线不作停留，继续游荡。再动人的旋律在街边歇斯底里地播放也没了那动人的味道，繁华也是，不是自己的繁华，全部都是渣。
　　然而，烟雾对面的她，似乎一直在盯着他，自始至终。偶尔视线交错，可以看到那双深邃的眸子，安然地注视着这个方向，让人一望便沉溺其中。虽然，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是面对着一个死人，要不就是，一件死物。
　　伊缪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侧着脖子，又扯了扯自己的外衣。被拽开的衬衫领口还是不能纳入足够的新鲜空气，伊缪有些懊恼，始终都有种憋闷压抑的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自此便生死不由己。
　　今天真是晦气，诸事不顺。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往地上一丢，转过身子，准备徒步回到自己的小出租房，继续寻找招聘的信息。管她呢，一个小姑娘，而已。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这个念头一直盘绕着伊缪。人潮汹涌而至，喧嚣而去，等不到头的红绿灯一个接着一个，蔓延着直到无人问津，至少近乎无人问津的这个小巷。然而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原因不在于他再一次的求职失败，也不在于他又一次抽完了手头的劣质烟，而是因为他的身后。
　　伊缪听着身后稳定的脚步声，心里似乎有什么种子破土而出，默默地发芽滋长，攫取着他的思维与理智。开什么玩笑，他有些恼了，果断地扼杀了心中的感觉，直直地定在原地。
　　身后脚步声戛然而止，就跟他的一样。
　　他挪了挪脚步，背靠着石板，凉意慢慢地渗进他的肌肤。伊缪歪过头，扯起嘴角，似笑非笑，看着身后那个尾随了他一路的少女。
　　青石板，伊人影，清风摇，素衣飘。
　　伊缪这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的模样：娥眉如远山含黛，静静地守候着秋泓，潋滟，柔软。小巧精致的五官，乍一看，夺人心魄。
　　空荡的小巷里又回响起了刚刚的脚步声，不过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伊缪拖着步子，慢慢地向她靠近。跫音渐渐拉近，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做，仍然用那样无动于衷的表情注视着他，就跟当初烟雾后的感觉，像在看着，死物。
　　呵，看你等会儿怎么淡定。
　　伊缪靠近了她，突然间粗暴地把她整个身子压在了小巷的墙上，两只手有力地锁住了她细弱的手臂。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邪意，暧昧地俯下身子，在她的耳边吹气，“小姑娘，你不知道一个姑娘家跟着一个男人到了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偏僻地，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他等着她的恐慌，她的尖叫，她的一切不知所措。
　　沉默。只有他们呼吸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没有加快的心跳，没有急促的呼吸，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那姑娘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好像在她看来，他什么都不是。
　　她不是个聋子吧？
　　他有些不是味，左手撑在墙壁上，怏怏地收回身子，瞪着她，“以后不要再跟着我！”忽然间又想起这不过是个失聪的小姑娘，他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伊缪无奈地摇摇头，甩了甩有些凌乱的头发，转身离去。
　　“我要和你在一起。”空灵的嗓音就像幽谷里的兰芷，在寂静的小巷悄然绽放。
　　脚步声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停止。一个好听的男声从远处传来，“小妹妹，可别跟着我。”原来这不是个聋子，精神病吧她。伊缪径自向着他的小屋，步行而去。

　　广场上，人群来来往往，各自有各自的方向。
　　伊缪穿着发黄的T恤，洗白的牛仔裤，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看着对面高楼上的大屏幕。
　　“经调查，发现有一种新型病毒正在我地区迅速蔓延，症状主要为不停破坏电力设施，请各部门及广大市民做好防范措施......”广场上的大屏幕不断播报着近来的消息，新闻上的主持人一本正经。
　　伊缪看着正经的主持人播报着荒诞的病毒消息，心中暗道，这人有病是吧，哪有病毒症状是这样的，传染精神病哪。
　　手中的干面包一点一点消耗殆尽，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
　　目光顿了一下，又是那个精神病。怎么还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伊缪微仰起头，看着她越来越近：“小姑娘，又有什么事啊？”
　　“我要和你在一起。”白色长裙的少女好似有了一丝成熟的风韵，款款地靠近。只是这话，还是神经了一点。
　　伊缪从长凳上起来，少女在他的肩高处，俯视下去，有种别样的惹人怜惜。
　　“小妹妹，告诉哥哥，你住在哪所医院？哥哥带你回去。”伊缪看着柔弱的她，心底泛起淡淡的波澜。
　　“我不住在医院。”语气平稳。
　　“那，小妹妹你家在哪里，哥哥送你回去。”这年头的病人都不需要送医院吗，伊缪心中纳罕。
　　“我跟你走。”原本垂首的她突然扬起了头，金色的阳光在她的脸庞上尽情舞蹈，好看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他
　　“小妹妹，对了，你叫什么？”伊缪顿了一下。
　　“薇拉。”
　　“我说薇拉，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走呢？”精神病的发作难道还分特定人群吗？
　　“我要和你在一起。”
　　这是第几次了，已经。伊缪按了按额头的十字纹，问：“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你跟别人也行啊。”
　　“你不一样。”薇拉澄澈的眸子注视着伊缪，一眨不眨。
　　“每个人都不一样，不一定非要是我呀。”继续循循善诱，转移目标。
　　薇拉还是用那样执着坚定地眼神盯着伊缪，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随而飘荡，“不，只有你，你是不一样的。”
　　这年头的女生怎么这样，肥皂剧看多了还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伊缪不由得开始感叹起这个社会的悲哀。
　　“好了，薇拉。你一个人可以的，不需要哥哥我英雄救美。”伊缪转身，摆了摆手。

　　“小妹妹，长得挺好嘛，给哥哥笑一笑。”没走几步，伊缪就听见身后，淫邪得令他恼怒的声音。
　　他冷冷地回眸，只见三四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围着薇拉，眼里闪着淫邪的光，口中调戏，竟然还动手动脚。
　　薇拉在中央，冷着脸，缩着身子，一句话也没有。
　　他都忘了，这个傻姑娘。
　　“哥们，你们这么围着小姑娘，会吓到她的。”笑意从伊缪的嘴角扬起，却在眼眸处戛然而止。
　　“关你屁事。滚。”好事被打扰，相信没有人会舒舒坦坦的。为首的人看上去一脸正经，西装革履，此刻却是皱着眉，红着眼，显然看伊缪不爽的紧。
　　“老牛吃嫩草也就算了，这么大年纪的大叔糟蹋小姑娘，可没人看的下啊。”伊缪缓慢地靠近，步子很稳，嘴角噙笑，却又一种冷冽的气势升腾起来。
　　“兄弟们，做了他。”啧，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种脾气，伤身的。
　　那些小咯咯也没什么武器，一个个拿着公文包就开始龇牙咧嘴地往前冲。
　　伊缪不慌不忙，动作却利索的紧。一个跨步，猫腰侧身，抽了对方的公文包，左腿一扬，毫不客气地把对方踹了出去。旋身收腿，右拳往前方一捅，正中另一个打手的胸口。三两下，周围站着的，只有伊缪，薇拉，那大叔，怎么算的上人呢。
　　“大哥，不，大爷，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那个调戏薇拉的大叔现如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大叔，您起来。我不会对您怎么样的，您放心。”伊缪还是那样云淡风轻地笑着，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至于下次，大叔，您也知道，人只能死一次，就不要为难我了。”
　　威胁。这是威胁。
　　“好了薇拉，走吧。”伊缪还是挺恼火的。自己这是什么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薇拉安静地跟在伊缪的身后，清冷一回眸，身后哪有那些人渣的影子。他们都一个个西装笔挺，一脸肃然，似乎彼此互不相识，又好像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场幻梦吗？只要伊缪觉得不是，就可以了。

　　夜阑人寂。
　　狭窄的小巷里，一缕月光柔和地笼罩着略显单薄的身影，伊缪坐在门前的石板上，抽着烟，烟雾缭绕起来，似真似幻。
　　一门之隔。门内早已熄了灯。
　　薇拉她，该睡了吧。
　　他理解那种无家可归，四处飘泊的生活，因为他自己，也是那么过来的。小混混总比那些娇生惯养的人多知道些人情世故。
　　现在，好歹护上一个吧。他沉着脑袋，看着夜幕。
　　子夜悠长。
　　第二天一早。
　　伊缪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顾形象的一哈欠，靠着墙，左手一推，毫无顾忌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薇拉早已醒了，在床上摆出一个个诡异的姿势。
　　这瑜伽跟谁学的？
　　“薇拉，我们出门，带你去警察局。”伊缪倚在门口。
　　“我要和你在一起。”这句话她说了几遍了，已经。伊缪突然觉得他捡的是不是个祸害，让他头疼的祸害。
　　“薇拉，你”伊缪整理着自己的措词，“你还太小了，你知道吗？”
　　“我正在成熟。”
　　成熟，伊缪听了这话，有种无力感。
　　“好了，跟我去警察局。”伊缪果断转移话题，脑海里想着，警察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拐卖少女的人贩子，表情有些诡异。
　　薇拉用双手支起身子，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跟在伊缪的身后，如同当初她的尾随，一前一后，小巷里有跫音轻响，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快到警察局的时候，薇拉突然止住了步子，不在前行。
　　伊缪转过身，表情有些许关切：“薇拉，怎么了？”
　　“他们不会留下我的。”薇拉的语气是陈述。
　　这小丫头，都到这儿了，还找借口。伊缪有些好笑，也有些恼，此刻耐下性子：“他们会留下你的。”口气里有种令人安定的味道。
　　“如果不收呢？”一个疑问句楞是没有听出任何情绪。
　　“我收你。”
　　薇拉止了口，顺从地跟着他。

　　警察局。
　　“请问，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一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官接待了他们。
　　伊缪此刻也收了往常痞痞的神色，格外的严肃：“这是薇拉，希望你们帮她找到可以收容她的地方。”
　　女警官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薇拉，干净整洁，是个清秀乖巧的姑娘，有些疑惑：“她怎么了吗？”
　　“她是我在街上捡的，大概是哪里走失的。还请你们给她寻找一下她的亲属。”
　　“稍等一下。”
　　女警官离开房间，跟其他警官商量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走了回来。
　　女警官的神色变得有些为难：“近段时间，没有走失的人可以与薇拉小姐相匹配。”
　　伊缪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还请你们收留她，找一下可以收容她的地方。”
　　女警官的神色更加奇怪了：“不好意思，我们不能收留她。”
　　“为什么？”
　　“这是上级的命令。”
　　上级的命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后，伊缪还是领着薇拉出了警署。
　　看着薇拉面无表情的脸，伊缪有些恼：“薇拉，你不是控制了他们吧？”
　　“是。”音色冷淡，毫无起伏。
　　伊缪笑了，揉了揉薇拉柔顺的长发，这死丫头，现在还跟他玩冷幽默，不过不得不说，心情真的有些好转。

　　“薇拉，我出门了，钱留在桌子上，你自己买点吃的。”
　　“哦。”
　　伊缪做不到将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妹妹赶出家门，只能自己努力找份工作，至少不能让两人饿死街头。
　　人才市场上的招聘信息，他已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初中文凭的自己，始终找不到自己符合的职业。
　　广场的长凳上，有着他寂寥的身影。人来人往，亦不过是他苍凉的背景。
　　“病毒已经控制了整个地区。”
　　“该种新型病毒正在已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四处传播。”
　　“专家对病毒束手无策，有人提议对感染区集体封杀。”
　　“......”
　　耳边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播报，就像病毒一样，不断地蔓延。伊缪有些颓然，这可不是个就业好背景。
　　一道阴影打在他的身上。
　　伊缪抬起头，向上打量，皱起了眉头：“薇拉，你来干什么？”
　　“看你。”波澜不惊。
　　“乖，回家去。”伊缪的神情少有的严肃，好像一个教训孩子的长者。
　　“没有家。”
　　没有家......
　　伊缪愣了一下，薇拉也没有家吗？自己是漂泊流浪惯了，未曾想，这个看上去娇生惯养的女孩也是这样。
　　脸上有点凉。这天竟然下起了太阳雨，一滴一滴混着他的情绪，微凉却不失光亮。
　　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
　　突然有这样的句子浮现在脑海里。多久之前，十年或者更久远，也是这样一个飘着细雨，浸着阳光的日子，那时他伏着书案，念着生僻的句子，只为赢得一声夸奖；那时的他，身后有一个温柔的身影默默地凝视着，眸光如水，嘴角微微扬起，一脸欣慰；那时的他，还有一个名为家的地方。那时，他的父母还没有感染致死，三口之家，其乐融融。
　　只是那时了。
　　“薇拉。”伊缪欲言又止，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一肩抗。
　　“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飘荡了很久，我都以为我会走向终结。能在这里遇到你，我很幸运。”薇拉仰着头，向着天空。
　　金色的光影在薇拉的脸庞上闪烁，跳跃。白皙的脸庞像白色的昙花一样绽放，悄然而又决绝。
　　伊缪看着薇拉，心中一动，这个时候，她圣洁得如同祭献的圣女，虔诚地付出，为了信念，不惜一切。让人蓦然间，起了怜惜的心思。
　　伊缪回过神来，自嘲一笑，自己在社会混了那么多年，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夺去了心思。不过这丫头，是不是长高了啊？
　　伊缪随意地问了句：“薇拉，你长高了？”
　　“我在成长。成熟后，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薇拉式回答。
　　“乖，别闹。”伊缪苦笑一声，从长凳上起来，看了眼薇拉。虽然神情上没有露出什么，心中却是嘀咕，这才几天啊，这小丫头不是还没齐肩吗，什么时候长到我下巴那么高了？伊缪迅疾的一低头，没穿高跟鞋啊，难道我记错了？
　　“下雨了，回去吧。”
　　肩并肩行走的两个身影，恍惚中，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夜。便利超市。
　　“薇拉，你喜欢吃什么？”忙碌于挑选的伊缪转过身，问了一句，“红烧牛肉，鲜虾鱼板，还有辣旋风。”
　　“都一样。”
　　“那都那一包好了。”伊缪倒是干脆，去收银台付了钱，两人一起出了超市。
　　华灯已上。
　　两人行走在街道上，沉默不语。
　　“插播一则通告，插播一则通告，病毒已经蔓延到整个国家，联合国发布最高警戒。病毒蔓延到整个国家，联合国发布最高警戒。”
　　伊缪不经意地插了一句：“薇拉，你说政府怎么控制不住病毒的蔓延呢？”
　　“他们没有抓住关键。”
　　伊缪被薇拉的回答勾起了兴趣：“那关键是什么呢？”
　　薇拉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杀了母体。”
　　“那为什么不采取措施杀了它呢？”伊缪有口无心地问。
　　冷。
　　刹那间，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默然的神情似乎在看向一件死物，冰冷的眼神像无数把冰冷的尖刀，冷冷地剜过他的皮肤血肉，将他千刀万剐。寒彻心扉，伊缪只觉得自己像数九寒天之时，坠入冰泉的失足者，无助又绝望，一层层的寒冷将他包裹，吞噬，不剩一点温度。
　　时间好似被冻结了一般，以不可想象的缓慢速度一点点地流逝。
　　生命就是那么长吗？伊缪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
　　戛然而止。
　　就在一瞬间，所有人又自顾自地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种令人紊乱的错觉。
　　伊缪惊魂甫定：“那为什么不采取措施杀了它呢？”他重复自己的问话，同时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人理睬他，除了薇拉。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错觉而已。
　　“杀不掉。”薇拉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漠然。
　　“为什么？”伊缪困惑不已。
　　“有越来越多的供体在守护着母体。”薇拉的口气像是叙述一个事实。
　　伊缪有些好笑，这丫头，看的科幻小说倒是不少，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开玩笑地问了句：“那结果会怎么样？”
　　“母体吸收足够能量，释放子代。子代寻找下一个星球。”
　　“哈哈，有想法。”伊缪不由笑出声来，顺势拍了拍身侧的薇拉，不再言语。

　　简陋的出租房里，伊缪拿热水瓶冲了刚买的泡面，筷子压在杯面上，热气混合着香气氤氲开来，他掐着时间，等待着开动。
　　薇拉坐在他的对面，然而不要说等着吃了，桌上的泡面连包装袋都没有撕开，还是完整地留在那里。
　　“怎么，不吃吗？”伊缪几分好奇。
　　“以前没有吃过。”薇拉垂着眸子，一副逆来顺受的摸样。
　　也是，正经人家的家长，总是尽可能的让孩子远离这些垃圾食品。看着薇拉得体的服装，面对社会的茫然，她的家长想是一直很好的保护着她。
　　伊缪流露出柔和的目光：“跟爸爸妈妈怄气只是一时的事情，别闹脾气，早点回家去吧。”
　　“他们在生产我的时候都死掉了。”
　　伊缪愣了愣，稍带歉意：“那总有兄弟姐妹互相照应吧。”
　　薇拉深出了白皙的左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自然伸展：“太远了，已经感觉不到了。”顿了一顿，接着道：“即使感觉到，也见不到了。我们的子代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他们可以。不过，还是不要见到的好。”
　　“为什么？”伊缪被薇拉的回答弄的一头雾水。
　　“这样对他们都不好。”薇拉只答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一宿无话。

　　光阴飞逝，转眼两人已相处了一个月互不相犯。。
　　某天深夜。
　　伊缪照旧盘腿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枕着身后的木门，闲散地抽着烟。
　　突然，远处原本黯淡的广场屏幕一瞬间亮了起来，依稀可见一个西装笔挺的金发男子一脸凝重地宣读着：“Virus has spread all over the world!”“啪”的一声，四周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吱呀”，伊缪被突如其来的开门惊了一跳，迅速地稳了稳身子。
　　薇拉从门里走了出来，站到伊缪的对面。他抬起头，望着愈发成熟，愈发有魅力的薇拉。
　　夜幕中，伊人素衣素颜，雪白的衣角被微风轻轻翻卷，柔顺的青丝勾勒出身后血色月牙的轨迹，有一种无言的诡异感。
　　薇拉开口了：“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
　　伊缪包容地笑笑：“为什么只找我一个，这世上比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
　　“现在这世上，只有我跟你。”薇拉定定地望着伊缪，双唇开合。
　　伊缪一手撑地，轻松地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子，温柔地道：“傻丫头，别闹了。”伸手一指，指向站在街边的路人，“他们也是啊。”
　　薇拉连视线都没有转一下：“不，那只是我的供体，是我的一部分。”
　　伊缪有些着恼：“别开玩笑。”
　　薇拉仰起头，一本正经的说：“我从来没有跟你开过玩笑。只有跟你在一起，拥有你的基因，宝宝才有更大的可能生存下去。”她扭过头，向着路人：“你不相信我，不信你看。”
　　伊缪的视线跟着薇拉，只见她伸出手掌，向着路人，轻松地一握拳。
　　路人的身体霎时间爆裂开来，没有血肉，只有碧色的菌丝，闪着令人心颤的诡异光芒，在深秋的天气里摇曳，逃逸。
　　伊缪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状似柔弱的少女，肃然道：“你是谁？”
　　“薇拉。”
　　“我问的是你的身份。”
　　“Virus.”
　　“为什么要缠着我呢？”伊缪冲着面前的少女，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神色，“薇拉小姐。”
　　“你有能够抵挡我的基因，如果有你，宝宝就可以更强大，就更可能生存下来。”
　　伊缪冷笑：“然后去攻击另一个星球。呵呵”
　　他早该想到的不是。
　　伊缪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向着远方走去。青石板上跫音又起，分外寂寥。
　　“你怎样才能跟我在一起？”薇拉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问了一句。
　　“不可能。”伊缪头也不回，颀长的身躯在夜风中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他突然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了淡漠的笑容：“除非，你死。”短短的四个字在空中悠悠飘散开来，被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屏幕突地亮了起来，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金发男子开始播报新闻：“Virus was kill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