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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女倾城 相传孟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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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孟国有一枚玉扇举世无双,扇面上绘着只雪白的鸽子,画功精巧绝伦。它的扇柄由白腻的羊脂玉琢成,十二生肖花纹细细镂空,淬了金银镶边。这柄扇除却华贵精致之外并无任何出彩,可就在它扇中某一处匿着一份藏宝图,即此天下扬名。
当年五国之主宇文靖倾尽主国皓薪半国之力在一处风水极盛的地方造了一所富丽堂皇的宫殿,据说处处金砖银瓦,玉楼翠阁,琉璃钻石遍布目光所及,奢靡程度难以想象,世人称其为“贪欲城”,但这座巨大辉煌的宫殿正要投入使用时,王城凤燃遭到从属四国的猛烈进攻。因为建造贪欲城,国库已亏空了三分之二,皓薪军队多年懒怠已不足以抵挡入侵,终是在撑了两个半月后土崩瓦解。说来也是奇怪,四国士兵进了王城后便去寻那贪欲城,可是那宫殿在平地里乍然消失,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四国拷问宇文靖时他只说了一句话便再不开口:“四国叛乱之时贪欲城永沉地下,四传孟氏后玉扇出,城门开启。”说罢此话,曾半世豪雄的宇文靖咬舌自刎,血湿玄衣三层。
宇文靖一死,贪欲城的踪迹便成了迷。但他所留下的话流传百余年且句句箴言。人们由此揣测出宇文靖把贪欲城的秘密藏进一柄画扇,在四世之后的孟国将会出现。得扇者得四国。
今年孟国新皇即位,刚好是第四世。
祸乱纷起,兵家侠士匪人云涌进孟国,打的都是那玉扇的主意。
“沈渠,你看我要是穿这件绿的是不是极美?”我拿出一件青绿色的长衫朝背后挥挥。
“回小姐,沈渠以为,您穿上就像一颗绿油油的花椰菜,顽强而富有生命力。”
我回过头,看了看低着脑袋的沈渠,道:“果真如此?”
“小人从不敢大放厥词。”
“如此甚好,那就这件吧。绿雀,付钱。”
绿雀正要掏出钱,掌柜却讪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绿莹莹的荷包。
“不敢收小姐的银子,佛鸵城里哪有人不知小姐独爱翠色,这店里的翠绿物什都是给小姐备着的,哪还敢收钱啊。”
他的话我倒是没注意听,可那荷包可真漂亮,一水的绿色。飞针走线的绣了一条小蛇,小蛇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金黄色的帽子。
掌柜见我一直盯着荷包,便捧到我跟前。“小姐若是喜欢就拿去玩,一件俗物上不了眼。”
“此言差矣,掌柜的莫非是在暗指我家小姐眼光庸俗?”沈渠凉凉的开口。
掌柜紧张的脑门冒出一粒巨大的痘痘,油乎乎的,便不忍再看下去。“算了,荷包我不要。”
我这一说,那掌柜像是更急了,脑门直滴汗。
我含了笑朝他道:“你这老板倒是有趣,一般人得见官家不掳去自己东西都紧着开心,你却巴巴指着我把那荷包捎走,是个什么打算?”
掌柜撩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油汗,哆嗦了嘴说:“是小人愚昧,小人想借着小姐之手能使得更多的官家女眷来买我这荷包。”
我想了想,道:“那你可打错主意了,我是不会帮你宣传的。”
那掌柜露出点得意的笑,背也挺得直了些。“无需劳烦小姐,您请想,相府每月都有宴会,来的名门闺秀不在少数,若说咱们佛鸵女子的风向标不就是小姐您吗,拿的帕子、梳的发式、着的衣裳、描的妆容都是这城中女眷们争相效仿的。所以,您若是佩着我家荷包,那生意自然是滚滚而来。”
我一愣,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禁又打量起这个看似普通的掌柜:身形倒是清瘦,面色微微蜡黄,头发掩在高帽里看不太出真实年龄。只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闪着精光,还有一抹一掠而过的冷冽。
我悠悠叹口气:“这算盘都打到我头上了,老板好手段啊。”
掌柜面容倏地变得苍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小人不敢,一时被利欲熏瞎了眼睛,请小姐开恩。”
我没说话,只瞧着他摁在地上的手用力极大,骨节泛着灰白。
“呵,你倒挺诚实,一问一答麻溜得很啊。莫非是觉得我家小姐笨心眼缺不会怪罪你?”沈渠靠在门框上喝着一杯茶。
“小人绝不敢,不敢。世人都盛传相府四小姐画笙冰雪聪明,天人之姿,还有……还有……”
“还传我什么了?”
“传的多了,总之就是小姐您天下无双。那小兄弟你可不要胡说,我是万分仰慕四小姐的。”掌柜用眼剜了沈渠好几刀。
“都是大家抬举我罢了。”我弯了弯唇,沁出一点笑意。
“小姐,你怎么爱听那溜须拍马的屁话呢?”又是沈渠。
“渠妹,人家这是夸赞你小姐我呢,你没听过百姓的话都是真心话吗?”
“你别叫我渠妹,老子他娘的是男人!”
“你这就不对了妹妹,你娘怎么可能会是男人呢,即便现在断袖之风刮得呼呼也是不能生孩子的呀,况且我救下你的时候你不正是穿着女装被一大汉压……”我话还没说完。
“你他娘的闭嘴!”沈渠粗鲁的打断了我,一张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
“你看,你又傲娇了不是,话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文明啊要文明!不要说鄙话你怎么不听,以后嫁不出去我可是会很担忧的呢……”我笑的端庄而优雅,双目带着温润的湿意爱怜地注视着沈渠。
沈渠睁圆了眼睛瞪我:“小姐你可别逼我。”
我平静的回看他:“你如若是问候我全家之类的话那我就逼你罢。”
沈渠倒抽了一口气,道:“小姐你越发的放荡了。瞧我回去得禀报给夫人。”
“去吧,顺便告诉她你还夸奖我放荡呢。”
“小姐,掌柜的还在跪着。”绿雀悄悄插嘴。
我叹道:“起来吧,我也没责怪你的意思。绿雀去把荷包收下,该多少钱就给多少。切不可落人口实。”
绿雀应下,房间里便只剩了我们三人。我笑吟吟地托起茶杯,“掌柜可知道我宋府缺什么?”
“不敢妄加揣测。”
“宋家出过四位丞相,风光无人可及,但是宵小鼠辈从中作梗再加天恩难测。掌柜的,可明白我意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不过宋相爷家大业大,小姐你毋需如此担忧。”
“哦,你竟这样想。掌柜姓什么?”我转开了话题。
“小人姓柳,单字一个容。”
“峥嵘的嵘?”
“是容貌的容。”
我微微愣了神:“这名字倒像个姑娘。”
“都是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我须得被当做个女孩生养才能平安富贵,爹娘半信半疑最后便只取了女孩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至今都还是一帆风顺的。”
“信则灵不信则子虚……”
我的话没说完,绿雀就笑着推门进来。
“时间不早了,改日再来。”我握了一把白玉做的骨扇敲醒门框上困得打盹儿的沈渠。,
“谁扰爷的好梦?!”他怒睁开眼。
“渠妹妹,我可要走了,你跟这里继续梦宝哥哥吧。”我懒得搭理他。
一出店门,暖风绕着脸打旋儿。佛鸵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四季都温暖如春。
“喂,宋画笙你站住。”
我回过头。苍劲的古柏下少年倚树而立,翠绿染上了眉角,青色的长袍映着淡漠隽秀的眉眼。“渠妹你有什么事啊?”我欢快地朝他走去。
他青筋暴起,忍着不发作。“宋画笙你跟那掌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啊,随便说着玩。”
“你骗鬼么。”沈渠冷着脸抹了抹袍角上的褶子。
我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我早该发现他并没那么简单,所以是不愿意防备还是觉得没必要其实我也都忘记了。“唔,还是回府吧。”我笑着去拽他的袖口,看见他的耳朵突地涨红。
其实还是个小孩子。我握紧他的袖子低声道:“有些事情我想要自己决定,所以我不会给任何人妨碍我的机会和理由。”
沈渠的脸孔霎时间紧绷起来,精致好看的眉毛皱成一个弧。“你觉得你可能吗。”并不是疑问句。
“不成功就是命了,那我就服从呗。”
“怎么可能。”他的嘴角扬起嘲讽的笑,“你这个女人从小时候就最会耍心机了不是么。”
我抚抚额头:“天地良心,如果当时我知道救回来你这么个祸害我死都不会跟我爹撒那个谎好吗。”
沈渠原名并不叫这个,他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世。总之遇见他还是要从我十二岁说起。
那年我随爹爹去商国国都嵩眉拜见他们的君主苏亦霜,女君主很美,美得令人发指。我在殿廊下看愣了眼,愣在原地忘了下跪。苏女王乐的扑哧一笑,叫我坐到她的身边去。多亏我机智聪明,随着父亲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也学会了甜而不腻的奉承话,我看着女王倾城的笑容却掩饰不住苍老的脉络,心中深深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美人虽美矣,可惜是个老处女。
苏亦霜的感情故事在民间传颂的可歌可泣神乎其神。
女王年轻时候的美貌便是今日普天下也依旧无人能敌。自小能歌善舞,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什么都会。这里的都会还包括洗衣做饭带孩子(……)可是毕竟是王室子女,总是有一些心高气傲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嗯,她呢,爱喝酒,千杯不倒。
可是谁都知道喝酒这东西是极其误事的,自古以来才子佳人的风月段子或者是痴情女与薄情郎的情爱纠葛总是少不了一壶酒。不管是粗造的米酒亦或是上佳的秘酿都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里的铺垫。比酒香更醉人的是女子衣角绵延的熏香和翩翩公子挥扇间隐隐的笔墨气息。
当然啦,这些故事最后结局都是相爱的人依然不能在一起,只有女二号和自己深爱的却死都不爱自己的男主拼命纠缠,互相施虐。最终女二死掉了,男主角却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她。女二华丽变身成女主。剧情不重要,重要的是结局是个悲剧,仍然没有相爱的人欢欢喜喜生儿育女。
女王的爱情也是一样,不会因为她的王者之气而改变结局。
民间口耳相传的版本是宋女王扮成男子去青楼喝酒,然后遇见地痞调戏楼里的姑娘,女王无法忍受自己家的王土上有这样猥琐的事情发生于是就出手了。呵呵,可惜身为女子她优秀的令人嫉妒,但是她此刻是个男人不会武功就算是抓瞎了。
说书的说到这里停住要了碗茶喝,我当时还小并不懂文学艺术的讲究。有些疑问就悄悄地问身边比我长上两岁的慈小王爷。
“小王爷,我着实是不能理解那青楼姑娘被摸摸小手就是猥琐了?青楼不就是男欢女爱的营生吗?”
听我这话,小王爷也皱了皱小脸。“大约是那男子长得太过粗鄙颇令人反胃。”
我顿悟般点了点头,“竟是这样。”忆起平时看的话本子里如意郎君的容貌皆是玉树临风的翩翩男子。
我瞅见旁边的家丁脚步踉跄了一番。
“苏亦霜怎么会去青楼喝酒呢?”
“大约是皇宫里的酒可能被她喝完了罢。”得到我的赞同,小王爷的回答也变得越发自信起来。
“噢,竟是这样。”
我又看见那个家丁快要摔倒,我有些不满的撇嘴:“音桦,你有什么要说的?怎的脚步这么不稳。”
音桦扶住了壁柱,颤颤巍巍地开口:“小姐您都是从哪得知什么是青楼的营生啊?”
我嘴唇一抖,不动声色的饮了口茶:“大约是在一本古书上看来的。”
音桦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裳,双眼含水,“小姐,您怎么能看这种使人堕落的书呢?!”
“哦,我是从书韵阁找来的。竟是令人堕落的书籍?”
音桦的眼瞳瞬间清明,替我挽上茶,脆脆的笑道:“其实看看也是无妨的,我家小姐天资聪颖冰肌玉骨权当是饱览群书的铺垫。”
书韵阁是我父亲大人的藏书楼。
我捧着茶盏笑得十分开怀。
说书的一直小口抿茶,闲闲的看着面前装钱的口袋。我等的实在困顿便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只听到只言片语,大体是出来个剑客英雄救美,苏亦霜爱上了剑客,每日着了男装邀剑客饮酒。后来知道这剑客竟是个有妻之人,女王一气之下杀掉了那个女人。后来的故事和剑客的踪影也就成了谜,只是苏亦霜至今仍未成亲。
彼时的我实在是不明白文学的虚构和夸张手法,所以凡事总是希望能够情景还原,当然这不可能,于是就特别希望当事人可与我如此叙述一番。
我是这么个心性,当我看到活生生的女主角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很自然的就问出口了。
当时我已经在霜华殿陪苏女王住了多日,她很欢喜我还允了我唤她姨姨。我问她这段风月往事时她正在看我写的笑话段子。
“霜姨,最后那个剑客哪去了啊?”
“你说什么?”她没抬头,浅黄色的光线打在她的眼睑上像飘着一层月光。
我以为她没听清,笑嘻嘻地爬下软榻站在她面前:“就是你爱上的那个剑客呀,我听书只听到你把他妻子结果了然后怎么样了?”
苏亦霜还是没有抬头,她握着书页的手一松,羊皮装订的小册跌落在地。
我心头微微一惊,以为触到了帝王的逆鳞。
但比起生命之忧,我还是更担心地下平躺着的笑话书,那可是我搜罗了许久抄写下来的宝贝。我蹲下身,把羊皮卷揽进了怀里。苏亦霜低垂着头,发丝软软的搭在胸前,很美。
我也懒得站起来,拽了裙角席地而坐。时光很安静,我盯着她脸上几乎看不到绒毛拂动。
忽然,我瞥到她紫色的绣鞋晕开了一块水渍。洇迹还在不断扩大。
我瞬间觉得自己做了件十恶不赦的坏事,戳了人家的痛脚,还是个美人皇帝的脚。
我立马掏出慈小王爷去芜月国带回的蚕丝小纱巾,掏出来之后发现她低着头然后我就找不到正脸了,我很气恼。
我正在深思自己怎么可以这么不机智时,一只白皙的手从我指间抽走了纱巾,弹指间带着橘子的甜香。
“小家伙,想什么呢?”苏亦霜用纱巾拭着眼角。
我瞅着她并没有生气,胆子又大了起来。“我在想,这一定是段悲伤的往事。”
“哈哈,你怎的这样想?”
“只有不开心才会流眼泪嘛,每次我爹爹不带我去倚翠楼我都会在家哭好几天。”
“倚翠楼?是什么地界?”
“就是妓院啊!佛鸵最漂亮的花魁都在倚翠楼呢。”
“……你爹的确不该带你去。”
我不高兴的沉默。却听到她幽幽地开了口:“想听故事吗?”
心中登时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她仰着脸孔轻轻地笑,美丽炫目的如灼眼的青阳。那么美的笑容,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