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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另一种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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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落英翩翩。
飞花飘絮之中,一个身着粉衣模样乖巧的女娃伸开两手好似一朵桃瓣,翩翩起舞,如同春天般娇嫩的笑脸,阳光一样把身边的一切照得明媚而又开朗。她身边,一个略高的男童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时不时温和地与她答话。
“翟辰!你看那枝桃花红红的,好看吧。”女娃亲昵地扯住他的衣袖,遥指着不远处一抹灿烂的桃红,莺莺童啼。“只要你喜欢就好了。”男童浅浅地笑了,眉宇间的宠爱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有,而有些过于老成。但他爬树的本事倒真显得出一点孩子活泼好动的天性,不一会就把那枝花儿带到了女童眼前,“喏,拿着。”“哎呀,翟辰坏!把‘桃怡’摘下来了!”她却是一脸不乐意,摇晃着小小的身子,像要把心里的埋怨全给摇出来似的,“我不依,我不依嘛!你要把‘桃怡’还回去……”男童略一思索,把桃枝戴到了她的发髫上:“好了,我把‘桃怡’还给桃怡了。”“翟辰坏……”他们照例在桃树底下嬉闹着,跑来跑去,像一对报春的雀儿……
“那么我呢?”另一个更幼小的女娃坐在远远的大青石上,一手托腮看着这对两小无猜的孩童,心里充满了羡慕,”我……是不是该过去?”她摆弄着同样粉色的衣摆踟躇不定了好一阵子,忽然头一垂,“不去了,他们玩着这样起劲,怎么会理会我呢?况且……我只是这样一个小个子的妹妹,就算和姐姐穿得一样又有什么用呢。”她低头数弄乱草,却还是禁不住被那里的笑声吸引了去,“算了,看看也好啊,也许就这样梦到了他。恩……我要告诉他,今天娘又有教我刺绣和弹琴,还有啊,我有吃‘冰雪冷丸子’的,奶娘说,姐姐就是吃了这个才会漂亮的哦。还有啊……”她羞涩地笑着,清澈的眼眸里漾满了幸福的露水。
那个女孩就是我了,在那块大青石上一坐就是五年。
五年里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刺绣、弹琴、冰雪冷丸子,还有便是坐在这大青石上,远远地看着我的姐姐桃怡和我爹至交的儿子翟辰一起嬉戏----世伯因为常年北上经商才把他寄养在我们家里,他是我们姐妹青梅竹马的玩伴。
我已经十岁了,姐姐长我两岁,而翟辰还要再长些。两岁,再多坐着几天也就到了,可在我眼里却是怎么也迈不过去的一道坎。桃怡只长我两岁,却已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女,能诗能文,能弹能唱,见过她的叔伯阿姨们都夸她长得好性子更好,有这样的女儿是足以光宗耀祖了;待我却不同,他们只是笑笑,并不说些什么,即使有也是介绍我作“江州才女桃怡的妹妹”。每当听到这些,头就不知不觉低下去了……
我不是不喜欢她,事实上我很喜欢她,我甚至崇拜她模仿她。我要自己放弃心仪的衣服而穿她喜欢的粉红色;我要自己戒掉喝梅茶的癖好去吃她喜欢的甜点;我甚至强迫自己学习她擅长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刺绣女红哪怕我学不到她的一半好。但我是真的喜欢这样做,因为她的一切都是我所深深憧憬的,无论是举止还是神态。若是有人也能同样的欣赏我,不,只是偶尔的夸奖也好,我想我会快乐得涨红脸的。
承受着作为桃怡的附属的失落,同时却又刻意伪装成另一个她,这种感觉是多么矛盾啊。但只要想到他----翟辰,什么又都不算是什么了。我喜欢看他欣长的身躯被夕阳拉成斜斜的影子;我也喜欢从先生那里偷拿翟辰的字然后一遍遍不知疲倦地誊写。可我不喜欢他见到我时礼貌地招呼,那和与桃怡的相处完全是两回事。他总是和善地笑笑,说一句“霜画妹妹”,像一个和蔼的长辈。我更不喜欢称呼他作“哥哥”,尽管年龄的差距让我不能想桃怡一样直呼他的名字,可这样的称谓着实让我生疏得楞在当场。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对桃怡一样,用温和而又疼爱的眼神看我,用他好听的嗓音喊我的名字,要是……还能陪我一起看落英纷飞,能把桃枝插在我的发角……不要那么多,他只要和我多说几句话,哪怕在他看来,我只是桃怡的分身也好!但不可能,桃怡不需要分身,有她自己一个人来享受翟辰的关怀就足够了,又何必分一些给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我呢?
我就是这样----总是为了自己得不到的而患得患失!
叹一口气,我再一次拂去飘零到发梢上的桃瓣。又是三月天了,一样的三个人,一样的桃树,就是这空气里浸润的来自桃花的清香也是不变的。拂然间,我有一点心酸----若是再过五年,这个愿望怕也还是会一直困扰我吧。但这些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的,我调整好呼吸,把目光放远开去。我想他们这会儿怕还在那里说话吧。不错,他们还在那里,映着夕阳的余晕没得像一副画。泪水又一次迷离了我的视线……
“霜画,回去吧。”猛回神,我才发觉远处的两人在喊我了。我于是小步跑去,一不留神让伸出的桃根拌住了脚,我一下子跌坐在曲根盘桓的泥地上,沾了一身的土,脏兮兮的。
“怎么样?”桃怡急忙地跑过来,毫无厌恶地为我拍打身上的尘土,“你呀,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莽莽撞撞的!”她揶揄地笑笑,我知道她没有恶意,纯粹是关心。
可我还是茫然了,又一次觉得自己与她相差得太远--我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而他们却都像是和我不在同一个境域的人,用怜爱的手在安抚着我。
从后山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就这样默默的跟着,听他们畅谈甚欢。
可是更让我沮丧的是回家之后得知的那个消息----世伯回来了,他打算在城南为翟辰购置宅邸,并打算从此教他经商之道。这就是说,翟辰马上就要离开我了!
当着众人的面我实在不能做什么,我只好乖乖地回房,一个人冥想。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事会来得这样教人促不及防。虽然我也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它散得太快太出我意料了!昨天我还在沾沾自喜我为他绣的荷包已经完成了七个,可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了。今日一别,将来要如何才能再见?难道要我腆着脸去他们家寄住么?
心烦意乱之下,我只好去后花园里散心。当我经过石亭子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窃窃的说话声:“老爷,你怎么这么快就要把翟辰送回去,就不能等几天,让世伯把家私都添置好了再去吗?他好歹也跟我们这些年了。”是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夫人,心疼他的也不只你一人,我也一直当他是我的半个儿子。无奈的是……人言可畏嘛。孩子们都长大了,老住在一起教街坊邻里怎么说?还不落人口实?桃儿终究是女儿家,过不了几天就及笄了,名声总要保住吧!”
“话是不错,可翟辰和桃儿迟早是要结成伉俪,培养感情也无可厚非啊?”
“夫人言之有理,可总不好让我的女儿抛头露面惹人笑话。这样吧,今后每个月让她们出去一倘也就差不多了……”
后面的话我也听不太清了,我的心感觉透不过气来,憋闷憋闷的,像要把我凝住才算罢了。第一次听他们说桃怡的事,这下可好,就是原本一点点的梦想也要破灭了。翟辰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而我注定只配坐在大青石上,遥遥地看着他们花前月下。至于往后,更是连这样的机会也不会多了。
“哎……二小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磕痛了?”是丫鬟看到我从后院回来。
“没……没什么。”我吸吸鼻子,尽量显得无所谓,“不痛,真的不痛……”
我紧紧捂着心跑开了……尽管自己也不知道那里为什么真的在隐隐作痛。
那夜我失眠了,,脑海中不断地勾勒着,我和翟辰在桃树下,他为我折枝,为我挽发……一闭眼,只有一滴清泪从眼角坠落……
他走的那天,我不敢去送他,去看他的新家,去拜会世伯。出我意料的是,桃怡竟然去了。我看到她的眼睛肿得像花骨朵似的,才想起她昨晚她一直没有出现--怕也像我一样哭了一宿。以往我是最爱跟随她的,无论她做什么、去哪里,我都紧紧跟着。但这一次没有,我没那么大的勇气,没事一样出现在众人眼前。她一定以为今日一别,要到家宴佳节、重阳十五的日子才能再见了吧。我于是很想告诉她我听到的一切,可思索来思索去,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我只能一言不发地依着亭柱,偷偷地看着他们携了随从从花园穿过;看桃怡故作轻松地陪着娘,还不时把依恋的目光投向另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翟辰。此刻我反而有些羡慕她了,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送别,而我只会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哭泣。
所以的人都走了之后,我像个幽魂一样在冷清的花园里游来荡去。这里没有桃树,连回忆一下曾经的生活都不可以。我还从来不曾想过,没有了他们的日子会这般无聊得发慌。于是闭上眼睛,幻化出桃树下一双少年儿女嬉笑追逐的情景:春来捻桃,夏来乘凉,秋日捉蝉,冬来踏雪……过了不知多久,桃怡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我回忆----她显得十分兴奋,这让我好奇。
“霜画,这个月的初七一起去逛市集吧!”初七是妇人们赶集来买些布帛针线、胭脂水粉的日子,以往我们都会随娘一起去庙里进香什么的,从不见她有这般兴致,更何况没有翟辰在,玩什么都没意思--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是……是翟辰约我初七到桃树下……见面。”被我问得说漏了嘴,桃怡羞怯地低下头,好像一朵缤纷艳丽的春桃。
“翟辰……我是说翟辰哥哥和你约好初七趁赶集去后山会面?”我吃惊不小。素来最识大体最稳重的桃怡居然会大胆到和翟辰私会!这种事我只在戏文里听过,就是下人们说起,也是一脸鄙夷。他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不合规矩的事?而且还要我帮忙!
心里纵使有成千成万个理由告诉我不可以和他们一起犯错,甚至有个声音想说服我去告诉爹娘。但我还是不能阻止自己掉进这个泥潭里去。我同意了,为的只是能远远地看着他们,这曾经是我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不想全部失去。纵然我分到的不过是桃怡的一点余温,一点零星的给予,我也愿意。在我的世界里这几乎就是全部。
桃怡所享有的,我永远得不到,也逐渐不再奢望什么,我所执着的只剩下每月趁着初七去选绣线的工夫,支开身边的丫鬟或是唠叨的奶妈,匆匆赶到后山桃树下的那片刻的快乐。翟辰已经在树下等候了少顷,他温和地朝我笑笑就牵起桃怡的小手一同坐到树下,把一个月来的酸甜苦辣向彼此倾诉;有时他还会带去他新置的“雷公琴”请桃怡为他奏一曲《高山流水》,自己则或静静聆听,或以桃枝就地起舞:有时他还会把兴手拈来的诗句抄在飘落的树叶上与桃怡品味赏玩……而我则依然坐在大青石上,看着看着,用针在刚买的布片上缝缝绣绣,用五彩的丝线描绘他们深情的双眸,温馨的背影还有他们举手投足间洋溢着的相依相偎的眷恋。
粉色、青色、墨色……如心绪一般丝丝缕缕的细线穿进穿出,在十指间跳跃,下针走线竟从生涩逐渐成为熟悉。“桃下拈情”已经绣了不下十副,我却从没让他们瞧见,他们就像翟辰一样是我心里永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