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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他是这梨园中最红的戏子,哪家府里办喜事半丧事都请梨园中的戏班上门,而衡量各家各派谁有权谁有钱就要看请不请得起六音。六音本不叫六音,很少几个人知道他原本的名字叫光潜,这名字该是读书人才有的儒雅,然而却用到了一个戏子身上。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倒也知晓这句古话,时间一久,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只是取悦台下大老爷的戏子,也是无情的。所以他管自己叫六音,六音这名字顺口,又和梨园,这样叫了几年,也没人记得光潜这斯文又书生气的名字了。

      那日是祁家宴请几个有权势老爷的日子,酒饱饭足后的祁老爷自然而然地带着几位来到梨园,不为别的,只为彰显自己的贵气,而那日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六音刚跨入后院,便看见一位着红色长衫的少年半倚在梨树下斜眯着凤眼,戏谑地望着他:“都说梨园中的六音是整个长安城也寻不到第二个的好容貌,今日一见果然不假,真是比烟波乡的姑娘们都美,可为何你是个男子?”浑身的酒气混着满院的梨花香,不难闻,反倒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总让人难以忘怀。

      这人就是祁家二子祁寒?大街小巷有谁不知祁寒是对街烟波乡最有名的主顾,这风流的行径让人咋舌,还不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典型的败家子,供了烟波乡好几年,姑娘也是大把大把地送上床,说到底,也就是个沉溺于温柔乡的纨绔子弟,这一身大红倒是符合他的品性,可这冷峻的名字,着实是糟蹋了。六音在心里碎碎地想,也未多加停留,只是绕过了那个少年向后台走去。
      那一日春风送暖,百花深处的影子却永远停留在心上,然而任谁也不会知道,那天是以后种种的开始,就像是一个结,当已如乱麻时,能做的就只有用刀斩断,而这一刀之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论怎样都是一场劫。不知很多年以后,那个独自站在风中的男子回忆起此情此境,会不会苦笑这滑下一滴泪。

      六音在后台换上戏袍,细细地研磨好妆容,在老班主的千呼万唤中施施然地来到台上,水袖一挥,烟波一转,咿咿呀呀地开始。

      因为在后院中看见过祁寒,所以再次看到那个红衣少年悠闲地坐在台下品着茶时,六音未有过多的惊讶。少年身边是苏家的少爷苏幼安。苏家是城中的名门望族,苏老爷年轻时一身才华,迎娶的当时的易安公主,如今是宫中的翰林。苏幼安是家中独自,待人处事彬彬有礼,温润如玉,却因是读书人难免有些书呆子气,这人与祁寒性格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可谁也没想到,这两人偏偏是最谈得来的。

      一折戏落幕,六音缓缓退去,任谁出再多的钱也只能听他的一出,接下来的戏分是要留给别人的。

      “好,好,果然是京城最有名的戏子,这音韵真是绕梁三圈,瞧那眼波转的,哎哟,谁也没他那神韵啊。”祁老爷抚着茶杯开口,语气却像是在评价着哪家姑娘,真是老的不争气,小的也没出息,无论怎么装高雅,终究还是粗鄙的生意人。

      他未理会祁老爷的话,只是稍稍颔了颔首示意,脚下的步子一刻未停。

      夜逐渐在梨园的锣鼓声中变深,月上梨树梢头,倾斜了一池银光。六音静坐在铜镜前,低垂了眉眼,前台戏未散,唱戏声依稀飘入后院。

      房门在毫无预料中被人推开,借着月光,门口那抹红不再像方才那么刺目不羁,反倒多添了几分柔和。祁寒跌跌撞撞地抬脚跨入,眼中因醉酒而蒙上了层看不分明的雾色。

      “祁。。”六音自铜镜前站起,较好的眉眼里带了几分诧异。只是话未说出口,腰便被人搂住,贴在腰上的手温度高的惊人,隔着层薄衣蕴入肌理。抬眼便是迷离的凤眼,“你。。唔。。”六音张了张嘴却突兀地被另一张嘴堵住,话至喉里被他突来的吻激得生生咽下。湿滑的舌顺着微微开启的缝隙轻巧地探入,缱绻舔舐着口腔的每个角落,残留的酒香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口中的酒让六音也变得燥热。祁寒放开了六音,唇却沿着他的脖颈向下。

      “嗯,放开。。”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六音企图挥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可祁寒却异常固执地不肯松手,反而捉着了他挣扎的手,制住他的反抗。“不放。”似是沉睡中的呢喃,模糊却如火的两个音节。

      “少爷,少爷。。”院中由远至近传来小厮的喊声,不多时已近至门前,透过一层薄纱窗,星星点点的灯笼如同烛火摇曳成一片。想必是这祁家少爷醉酒的迷途让祁老爷带来的家丁全部出动来寻,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梨园而已却发动那么大的阵势,若是哪天,这不学无术的浪子醉死在烟波乡哪位姑娘的床上,又该是如何壮观的阵势呢?想到这儿,六音莞尔一笑。

      “该死。”听闻门外小厮一声声似慌张似焦急的叫喊,祁寒低骂一声站起,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

      夜很长,月冷幽静,风冷轻吟。六音半倚在床头久久难寐,那带着梨花香的酒气任盘旋在小屋中,细细品味口中浅淡到透明的酒香,这可是梨园中最为珍贵的竹叶青?初尝时不觉特别,可如今这其中滋味却为何让人难以释怀?

      月下虫鸣逐渐传出,沉睡的夏虫也待苏醒。已近四月,本是江南大好光景,可与梨花落尽的日子也不远了。六音叹了口气,和衣浅眠。

      “呦,六音,好福气啊,昨个儿才第一次见着祁二少爷,今这天才刚亮,人家就派人送礼来了,不愧是京城第一的戏子呢”天将晨未晨,六音便醒了,刚打理好一切推开门就与迎面浓装艳抹扭着腰肢的月汐撞个正着,她没好气地冲他白眼,可语言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嫉妒,一如很多次老班主让六音担任主角时,她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月汐撇了撇嘴,却在目光触及到六音外露的脖子时一僵随即阴阳怪气地道;‘听说昨晚祁家家丁找到祁二公子时,他正从你的房里醉醺醺地出来听下人们说衣着零乱原来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也难怪今天会来送礼,敢情是入了他的眼了,哼谁不知道那个浪子,还真是男女皆合他的口味,你还真当自己有多了不起,指不定哪日他玩腻了呢,六音你可得自求多福啊.”冷哼一声,她又扭着腰肢向前走去,独留六音一人在原地捂着脖子红着脸,这光洁的脖子上刺目的红紫,如何才能遮得住呢。

      寻思着月汐的话踱步来到前台,祁寒差人送礼,这个纨绔子弟上演的又是哪一出。六音轻笑着摇头,刹那风姿倾倒满院梨花。、

      刚在前台露了一脚衣袍,便被眼尖的班头儿瞧个正着,本与人聊得正欢的他立即讨好似的跑过来拉起六音的手,抬眼望去,台下的空地上堆了一担担礼品,若再盖上红布,系上大红结头,活像是给姑娘家的聘礼。“哎哟,六音,你可算来了,这祁老爷的家丁可等你好一会儿了。”老班主皱着眉表示不满,可语气是傻子也听得出如同喝了蜜似的满足。一旁候着三两个小厮模样的人,闻见声响,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圆滑的忙上前点头哈腰:“六爷,这是二少爷命我们给您送来的,说是昨儿晚上醉酒,无意冒犯了您,望您见谅。二少爷还说,等梨园开门,定亲自来捧您的场。”说罢,眼角暧昧地挑起。这人定是跟从祁寒在烟波乡打过滚,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逗姑娘家开心。

      “这里没什么六爷,我本区区一个戏子,叫我六音便可。”六音避开小厮的眼神,望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言辞卑微,可神情却有难言的傲气。

      “哎,是小的嘴拙,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小人一般见识。”小厮闻言立即耷拉着脑袋赔罪。这祁家的人,可个个都是如此圆滑事故?

      “既然祁公子要来,那还等什么,来福,把大门打开,顺便去后院和厨子说一声,让他做上最拿手的什么酥招待祁公子,这大人物,可别委屈着。”眼见场面僵冷下来,班主忙起身招呼着手下人,打理好各事,就待祁寒的光临。

      “如此便好,老班主,小的们先行一步,您呀,有六爷这倾国倾城的戏子,就别愁咱家公子不来捧场了。”小厮们弓了弓身,未看到六音瞬间变色的脸,退去。

      梨园上下忙活了大半天,终于等来了被家丁们前拥后互的祁寒,和他一同来梨园的,还有苏幼安。

      苏幼安今日还是一身的素白,规规矩矩地束着头发,而祁寒换上了件水色长衫,半绾着青丝,几缕划过脸颊,定格在他长笑的薄唇边,传闻薄唇男子最为薄情,不知这整日留恋于花丛中的祁寒算是多情还是无情。

      “六音,祁公子和苏公子都在前台等了,你这。。。这不是为难我么。”

      “不去。”冷淡又倔强的语气。

      “六音,你看两位公子来了你不去,这让我这班主的老脸往哪搁,祁苏二家可不比寻常啊。”老班头见六音一脸淡然地坐在梨树下喝茶,急得脸上都是细密的汗。

      “不去便是不去,我的戏份让月汐替了就好。听戏,听谁的都一样。”浅抿一口茶,微闭双眼,梨花飘至发际,这绝美的画面让老班主失了神,责骂的话噎在喉中就是不忍出口。

      “班主可别再强迫六音了,随他性就好,我今日来是向他赔罪,怎可在叨扰了他。”如清泉流击山石,那人自长廊走来,浑身上下流淌的不羁在满院子梨花飘散中更添得一分洒脱,那人不光是语气,就连望向六音的眼神中都透着笑意。

      “祁公子,祁公子大驾光临是我们梨园的福气,可如今六音正闹性子呢,不然,他保准给您唱上两三出。”班主一见来人,重新扯出满脸的笑容,就好似祁寒眉眼里的笑意是为了他。

      “不敢当,这京城里的人谁不知无论何人都只能听上六音的一出戏,班主别再折煞我了。这里没别的事,请班主还是去前台招呼幼安吧。”祁寒闻言嘴角一勾,有不动声色地冷了冷脸,将还要继续献媚的班主打发走。

      后院终于回归一丝寂静,六音闭目休息,祁寒也不打扰,只是在一旁但笑不语,目光放肆的在六音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个遍。四月天,莺飞草长,那在偶然间落地的眷恋随着复苏的时节开始生长,只是有多少人知道茂盛过后的结局。

      “你还要看多久?”声音冷冷清清,辨不明喜怒,只是睁开的清冷眸子泛着无限春色。

      “便是斗转星移,山河破碎也看不够。”轻笑了片刻的人认真道,侧了侧身对上那双清冷的眸。不带任何犹豫。“六音,明日一起去游湖怎么样?”像是想到了什么,祁寒脸上瞬间放出异彩,带着期盼的眼神瞅着六音无暇的容颜。

      “明天戏班还有事,我是在抽不开身。”低垂了眼,不自然地避开过于炽热的目光。

      “这么说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昨晚的唐突。”知道是六音刻意拒绝,祁寒暗淡了神色,只是片刻又接着开口,听起来更像是耍脾气的孩子,“既然如此,那我就每日名人送赔礼来,直到你原谅,答应与我游湖为止。”

      接着送礼?六音皱着眉头想起班主见到礼盒中的奇珍异宝是恨不得把自己卖给祁寒的表情,想起月汐瞥见几颗深海珍珠时半是惊艳半是强装不屑的表情,思索片刻,轻点了头。“那就明日吧。”说完,起身衣袂飘渺,空留一地残香和翩若惊鸿的侧影。

      猝然时光留不住,红尘中万劫不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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