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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波澜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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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忍冬自幼钟爱武学,根骨佳、天赋高、学艺大成,但是她毕竟是个女子,而且是出身很好、天资聪颖的女子。这就意味着,她从小是受了良好教育的,别说琴棋书画、就是女工厨艺,都是学习过的,只是兴趣不大,离家后疏于练习,前者还好、后者便荒废了。
如今为了谢嘉,做饭缝衣,甚至扎把扇子、绣个荷包的事,她都一一拾了起来,虽然不比寻常女子,也是可见用心精细。
余忍冬暗中对谢嘉百般照顾,面子上却不动声色,寨里关于他俩的流言也消弭无踪,大家对谢嘉的敬重不减分毫。
谢嘉如今每日吃小灶,换洗缝补衣服、添置平时的用品都是怀砚出面打点,据说都是寨主特意吩咐。
对于这些,他表面上淡淡的,只是道谢,心里对余忍冬百忙之中如此细微周到的关心,还是很感动的。
感动之余,也有了些微困惑,比如余忍冬对他从最初的疏淡隔膜到亲热关照,比如那些流言的细末,比如……余忍冬如今的避而不见。
从江彝初来那天三人一起用餐,如今已大半月光景,谢嘉自是很少出门,余忍冬也诸多繁务,两人同住一个院子,竟然没再见过一面。
余忍冬能忍住近在咫尺的两不相见,是因为她毕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也不是情热难捱的冲动少年。
最初让寨里人流传开她对谢嘉有意,是她一时任性起了意,也是笨拙的想试探谢嘉的心思。没能让谢嘉明白她的身份,却让她敏感的察觉了谢嘉待她也有那么一份不同,只是他太过自律严谨,在感情上又生涩迟钝,恐怕还难以察觉。
待余忍冬自己冷静下来,便觉得如此对谢嘉施压,在感情上有失公平,是她过于自私了。
她先一步对谢嘉生情,从漠视到惊艳和叹服,如今的情愫有钦慕有怜惜,皆是真心。一脉真情既然暂时不被容纳,她便愿意潜移默化的感染他,也愿耐心等他对自己生情。
一边尽可能温和的表达自己的心意,一边又不逼仄、容对方思虑体悟,这便是余忍冬的体贴柔情了。
至于谢嘉,本来觉得这样落的清静是很好的。可是一天又一天的,有时候熄灯前仍能见着隔壁房里灯花正亮;晨起开窗的时候天还依约初明,扫见那边窗开门闭显然已人去屋空;中午也不见人回来休息,连怀砚一般也是随着他一起吃饭。
见,又见不着,问,又不好开口。谢嘉倒是莫名有些焦灼了。
终于这一日,前来送饭的是宋婶的小儿子宋翰。
宋翰不上二十岁,还没娶亲,在寨里居着文职。因为头脑机灵、记性又好,一直跟着余忍冬,算是得力亲信,跟谢嘉也熟。
习惯了怀砚来送饭,当时骤然换人,谢嘉懵了一下。
宋翰见了他的神情就打趣道:“谢先生您这神情,莫不是怕我坏了您的食欲不成?”
谢嘉手中蒲扇朝他虚晃一下,笑道:“哪里的话!我问你,宋婶和你姐姐身体可好?”
宋翰跳到一边躲了,赶忙摆菜,“好着呢!我姐夫疼媳妇,听说我姐有了身子,实在忍耐不住,跟寨主告了假,寨主就免了他外面的差事,另补上人带着出去啦。这不一回来就把我姐接回家了。这样来,我娘也就没什么可忙的了。”
谢嘉到底没问出口那句,你们寨主可好。
如今这是连着第三天了。这三天里,不但都是宋翰来送饭,他也没见着怀砚;余忍冬房里的灯,似乎也没亮过。
谢嘉终于忍不住问:“怀砚呢,怎么这几天都偏劳你了?”
宋翰笑嘻嘻道:“我就说先生嫌咱们都不及砚哥儿伶俐呢,都不稀罕咱们来伺候。可惜砚哥儿到底还是寨主的人,这不跟着寨主出去巡视分寨了。先生不论是惦记着砚哥儿的贴心了,还是想着念着谁了,都还得再等个几天才得见呢!”
谢嘉心里本来就有揣着事儿,被宋翰这么一说,哪里还撑得住,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嘴里只说宋翰浑说。
宋翰因着宋婶的关系,也算比较清楚余忍冬用心的人,见着谢嘉的反应,倒是暗暗为余忍冬高兴。
知道余忍冬不在寨里,谢嘉也不用特意晚睡看余忍冬是否回房。只是人躺在床上,想着最近有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不怎么睡得着,听着整个山寨都渐渐静默,才迷迷糊糊有点困倦。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脖颈一凉,谢嘉立时清醒过来,伸手往衣领里一摸,就着依稀月光,原来是只指掌长短的土蛇。
南边山中湿热,本来难免有些爬虫,余忍冬早给他亲手缝了五毒荷包带在身上避邪,屋子里也处处搁了香薰药包,因此谢嘉还是头次遇到这种状况。
手里的凉滑粘腻还在蠕动着,谢嘉回过神来甩手远远扔在地上,这一镇定,便隐约听得外面似乎有些动静。
谢嘉心中一动,起身套了外衫悄悄向门窗处挪去,开了一点窗缝向外看,月光雪亮、树影微动,半个人影也无。
谢嘉侧耳细听,一时静悄悄的,过了片刻只听细微一声咔吱,像是门窗开合的声音。
谢嘉轻轻开门,看向余忍冬的屋子,没有灯火,但是房门开了道缝,显然刚才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
谢嘉有些犹豫。如果是余忍冬的话,明明宋翰说还得几日才回来;如果不是他,寨里夜间有几拨巡视的,余忍冬卧房这边尤其戒备森严,寻常人是不可能进到这里。
扶着门思考片刻,谢嘉还是迈步向那扇虚开的门走去。
毫无内力的脚步,虚浮却轻巧坚定。左侧的衣袖软软垂下,袖里冰凉的,不只是那双握笔执卷也攥过缰绳的书生手。
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即便走的谨慎迟缓,也很快就立在门前。这其间,房里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谢嘉看着开了两指宽的门缝,里面黑黢黢一片,月光照不到。
他想,这架势,看来多半是敌非友。能不惊动巡兵找到寨主卧房,可见来人武功高强,又似乎对寨里构造很熟悉。余忍冬不在,此时若叫嚷起来,不知寨里人能不能敌过他——恐怕损伤是难免。
谢嘉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只是,他一介书生,莫说是绝对不可能凭自己阻止什么,恐怕……已经被察觉了吧。
月光照在谢嘉的脸上,映出一片清淡,他静静思索,考虑着适合的做法。罢了,这是他的卧房,怎能由着旁人去乱翻,若是他不在的时候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这么想着,单手轻推,虚掩的门伴着细微的声响开了七分。
谢嘉扫了一眼,里面不见人影,要么是躲藏着伺机而动,要么是听到动静离开了。
此时贸然闯进去必然是不妥……
一直沉静的目光微动,谢嘉忽然推门直冲内室闯了进去。
“我家主上想跟武王作笔生意,就不知武王是不是如传闻中一般英明果决了。”清冷的声音来自一袭黑衣劲装的蒙面武者。窈窕妙曼的身形严裹在衣下,长发高高束起垂在脑后,束发的银箍正中镶了枚红宝石,殷红如炽。
纤质女子孤身站在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大厅,却不卑不亢。
大厅正中央,铺着翡翠凉垫的太师椅上,四平八稳的坐了个霸气与煞气并存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上去四五十岁年纪,保养得宜而不丰腴,不算魁梧伟岸,但是,他就那么随意坐着,便隐有雷霆万钧之威势。身披双面绣白虎的玄色锦袍、外罩银线钩云纹的杏黄马褂,眉峰尖削犀利,鹰眼半眯也难掩冷骘,束发的金冠蜿蜒盘桓,隐约是龙腾形状。
男人薄唇如刃,声音却显得温厚,“久闻地网阎罗堂堂主座下有两大爱将即暗夜使袁英雌和明昼使云壑,今日幸见袁暗使,才知果然名不虚传、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袁英雌却暗恼,这刁老儿、老狐狸,这样拉锯弹棉花,什么时候能扯到正题上去。“武王谬赞,愧不敢当!主上智勇双全、敏锐决断,暗夜此生难以企及,惟有豁命追随。”
武王有王者霸气,但是既然以武封号,他自有属于武者的傲气。他贪享乐、喜奢华、爱美女,他也爱才惜英雄,他更以文武双全自居、以才子英雄自诩。
对这样的人,旁敲侧击的激将法就格外有效;因为即便知道是计,他的骄傲也不容许他退缩。
“哈哈哈!好个暗夜使!俗话说美女配英雄,袁姑娘如此人物,孤王甚为欣赏,不如袁姑娘就随了孤王吧!”
武王的笑容决不会让人联想到如沐春风,反而让人分外感受到他的威严霸气,极有压迫震慑的作用。
可惜袁英雌对这样的笑容,一点都不陌生。
袁英雌柳眉轻挑,面不改色——当然改了也是看不出来的,话语中并无半点羞恼,“谢武王厚爱。不过暗夜听说的倒是‘自古红颜慕少年’呢,何况暗夜此生何幸,遇到了堂主那样的英雄少年。”
武王笑容顿时一敛。不只是美人恐迟暮,英雄垂老、也是可怕的,武王虽然也称得上雄风不减,毕竟还是难以跟正当年的江彝相比。
“袁暗使如此忠心为主,孤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那么,就不知贵主想做怎样的交易了。”
“一条人命,换武王手上所握南武林的资料,如何?”
“哦?一条人命?南武林一向神秘,孤王手上资料虽不算多,却也实属珍贵难得,就不知是谁的性命如此值钱了。”
“说起来,这人本该已是死人了,却不知为何,他居然在武王手里活了下了来。武王难道不想知道,是谁这么有本事,居然能让武王眼中的死人活到现在?”袁英雌斟酌着字句。武王其人,足智多谋又狡诈多疑,绝对不是易与之辈,机巧如她、也需万分谨慎。
武王果然不动声色,“贵主如意算盘打得好响亮。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孤王手上的珍贵资料,却还存了挑拨孤王信臣的心思。看来这次的合作贵主怕是难以拿出够分量的筹码了。”
袁英雌早已料到不能如此轻易打动武王,淡淡一笑,“武王何必急躁,不知武王身边第一谋臣谢嘉谢大才子的性命,分量可够?”
武王神色微凛,“谢嘉果然未死。不过,他犯上作乱,孤王便是此时不要他的性命,你们无法从他身上得到好处,自然也不会留他。孤王有什么理由非做这笔交易?”
“暗夜说过,武王该感兴趣的是,谁甘愿冒犯武王也要救走谢嘉,而如今谢嘉又身在何方。”
“哦,袁暗使可愿不吝赐教?”
“蜀西,谢嘉在蜀西,在合横十八联寨总寨主绿林王身边。”
“绿林王余忍冬么……据孤王所知,贵主与那绿林王,原是深交多年的至交好友,孤王怎能确信,贵主会突然出卖好友。”
“武王既然知道主上与绿林王交好,就该明白,这消息绝无虚假。至于出卖好友一说……武王又怎知,主上当初与绿林王结交不是为了今天呢?况且,暗夜也听说,武王曾称谢嘉为毕生知己。”
武王并未动怒,沉吟道:“谢嘉,绿林王,蜀西……”
“武王想必已经得到消息,蜀王垂老,已决定打压孙后一族,他有意召回族弟德侯来接任蜀王位。德侯韩聆的能为,武王这结义兄弟应当比我们局外人清楚多了。”
武王自负激傲,但是曾有一人,令他倾慕折服、尊为兄长。即便后来他巧夺了那人的地位权利,让那人只得一个德侯虚名、被逼无奈离开京都,他也一直不敢轻视那人。
一直犀利的目光有细微的松动,德侯、聆兄……
忽然回神,猛然抬头,却没有如意料中的对上袁英雌探究的目光。这个女人果然聪明,她选择了在此时偏头漠视,不管武王可能会流露出怎样的软弱或者温柔。
“好,交易达成!孤王要谢嘉——但是要活的,而且孤王要确切知道关于绿林王与谢嘉的关系。”谢嘉追随他太久,了解他许多隐晦的心思。谢嘉在蜀西,如果德侯真的取了蜀西,以德侯的仁德信义,难保谢嘉不会劝绿林王追随德侯,那样于他实在诸多不利。
达成了目的,袁英雌依旧波澜不惊,“如此甚好。希望武王备好主上所要的资料,三日之内,主上会亲自把谢嘉送到武王面前。”
武王点头,又道:“若他不肯乖乖回来,你们不妨告诉他,谢氏全族的性命可都系于他一身了,让他仔细掂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