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流言空起 ...
-
教书先生这种事谢嘉之前没做过,做了几天居然很上手。本来么,孩子和家里大人都很敬爱他,寨里人跟他都处得极好。
平日里谢嘉住在余忍冬隔壁的左厢房,据说那是寨里唯二的贵客客房之一。
住过之后谢嘉便知道,其实那里是余忍冬的私人书房,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幅桌椅,全是整筐整架子的书。
此时,没了特意跑到书堂去关怀他终身大事的大妈大婶,也没了把他拖在书堂说文解字的少女,倒是多出不少空闲。
谢嘉想了想,没从自己身上找到纰漏,也就乐得边念叨着“偷得浮生半日闲”,边捧着本七韬八略读得不亦乐乎去了。
“谢——先——生——先生、先生!”隐约觉得外面似乎有一点喧哗,谢嘉没在意,直到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外面叫的是他“谢先生”,听声音似乎是来这里第一个结识的董坂。
他记下页数把书放回原处,边过去开门边扬声笑道:“是董二哥。”门未上锁,一拉就开了,门口站着素来直性子的七尺男儿却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看他这神情,谢嘉倒是好了奇,难不成这石头墩子忽然开了窍、喜欢上哪家姑娘不成?于是笑吟吟道:“这是怎么了董二哥,特地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董坂唉呀叫了一声,一跺脚粗声粗气道:“谢先生!咱们寨主……他是个好人!您……就拜托您了。”撂下这么句话,董坂掉个头呼哧呼哧就跑没了影。
谢嘉奇了,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巴巴儿跑来说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还这么个古怪架势。联想到这两日寨子里其他人的表现,谢嘉有些觉得事情的不寻常了。
他敏感的捕捉到,这件事关乎他和余忍冬,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滑向不可控制的轨道,谢嘉莫名的有些不安。
依他心性一贯的淡雅如菊,本不会如此沉不住气,偏偏这回左右按捺不住,还是决定出去打探个清楚。
董坂是个粗线条一根筋,就算听到什么话,也不会是源头,甚至也不可能了解的很清楚。谢嘉想到了帮衬着看管学堂的郑姨。
黑着脸从一脸热心的郑姨那里出来,谢嘉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羞愤莫名。
他气乎乎往余忍冬此时呆的议事大厅侧屋闯去,到了之后居然被告知寨主已经回房休息了。虽然被传话的孩子难掩好奇的看了几眼,却因为余忍冬的早退,谢嘉心里的担忧一时大过了羞愤。
靠近余忍冬的卧房,对着形貌粗犷的圆木门,谢嘉迟疑起来,该怎么向他求证这件事。
嗯……这哗啦哗啦的声音……
“什么人鬼鬼祟祟!”一道轻斥,接着乓乓两声响过,房门洞开又合上,门外站立的谢嘉已不见了踪影。
谢嘉眼见房门砰的推开,一匹龙蛇般的烟青色长绢从门里冲出来卷住他,伴着一声轻斥拉进了房里。
“是你。”余忍冬的声音,隐约含着分意味不明的古怪。
谢嘉被拉拽得有些晕乎,缠住腰的长绢松开,他勉力定定神站稳,这才觉得房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寻常,带着点氤氲醺然的朦胧。
蓦然又是哗的一声,谢嘉回想起在门外听到的声响,不自觉抬头。这一抬头,顿时惊得魂飞天外,呆呆的杵在那里无法反应,脑子搅成一团滴溜溜打转,却不知想了些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余忍冬站得笔直,是他一贯的姿态,却全无平日的气势。
宽大的白色棉布长衫裹在身上,胸口开襟处还没来得及打结扣,一只手按住,连带着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长发散着垂铺了一身,虽然有着未及打理的一丝凌乱,也难掩黑亮顺滑的资质,犹自滴答着水珠,映照出点点润泽。
余忍冬就那么站着,看似很平静的跟疑似呆掉的谢嘉对视,眼神有点探究、有点期待、还有点羞怯惶然——当然、她知道谢嘉此时恐怕很难辨认这些情绪,所以才敢放任自己的眼神泄露秘密。
然而看谢嘉半天几乎没有转动眼珠,余忍冬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于是,谢嘉恍惚像从失明状态恢复一般,看到余忍冬白皙清俊的脸上慢慢染了一层绯晕,一对粉颊像冲破了清澄水面的睡莲花瓣。
再然后,谢嘉恍悟一般腾的烟霞满面,猛然把头狠狠低了下去,无措的磕磕绊绊道:“我、你……不是、我不……抱歉、失礼!”脑子里嗡嗡的,想解释、想安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用最后两个词来搪塞。
他说完了有些如释重负,定定神才发现,自己低着头视线所冲的,是一双宛如白玉雕作的莹润纤巧的裸足。上面还沾着几点水珠,凭借谢嘉很好的目力看到它们很缓慢的滚过平滑的白玉足背,跟着那一点移动,谢嘉的某个部位鬼使神差的动了一下。
他动的其实是很寻常的部位,然而在这种时候却起到了很微妙的效果,一直观察着他的余忍冬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喉结很明显的滚动了一下……
余忍冬并不年少懵懂,又以男装行走江湖多年,自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含意。
于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号称风流豁达的余大寨主忽然怯场了,一下子把打算好的计划抛到九霄云外了,于是她慌乱的后退了两步,一双玉足堪堪退出谢嘉的视线。
不过,余忍冬只是略觉紧张,生性纯良拘谨又在感情方面生涩的谢嘉比她更是紧张了百倍。
谢嘉一发觉自己脑子里联想到了什么,立刻就把自己吓着了。他早忘了自己踏进这个房间是为了什么,慌乱的掉头推门出去,深一脚浅一脚的逃跑了。
好在他还没忘了反手一推把门关上,在视线被门阻挡的那一刻,愣住的余忍冬终于回过神来,惟有哭笑不得而已。
然后她很快想到,照此情形来看,谢嘉似乎根本没发现她想让他看到的“真相”啊。
不过,不明真相也能对他有所反应啊……这个猜想弥补了一点因计划半道而猝引起的遗憾。
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余忍冬缓缓松了双手,白色长衫滑下,勾勒出纤秾有致的线条,另一手里的青绢也落地。
又是“哗”的一声,愉悦的气氛弥漫黄昏的小屋。
谢嘉开始躲着余忍冬,准确地说,他开始躲着寨里除了孩子以外的人,每天除了去教书就是回房闭门读书。
余忍冬对他的想法心里有数,却也拿不准主意,是要火上浇油的逼他就范,还是曲线怀柔、潜移默化。
就在这短短几天不温不火的拉锯中,合横十八寨迎来了它颇维持了几年的“接待高峰期”。
是这么回事。蜀山这地方山路蜿蜒,水道也曲折,到夏天雨水多,难免道路淤塞险阻,过往的行旅客商明显减少,山寨众人的工作量也就少了。
而这点小困难对武林高手来说就算不了什么了,于是余忍冬有限的几个白金级好友就往往选在这时拜访。
“寨主,江堂主前来拜访。”白日里余忍冬习惯在议事厅侧厢的大书房理事,虽然嘈杂了些,却宽敞有人气。
余忍冬听了立刻起身,边走边一连串吩咐,什么茶水果品、什么接风酒席、什么摆琴桌棋案的,一扫前几日为谢嘉而纠结郁闷的情绪,很是高兴的样子。
余忍冬自己拔腿去了寨主院的右厢——那几乎算是江彝的专用客房,每年临到这个时节都有人打扫清理。
江彝在江湖年轻一辈里很算个人物,是北原的赏金猎人大本营“地网阎罗堂”的堂主,他本身也是一名武学高手、剑客。
江彝的名声跟余忍冬算是不相上下,不过同为一派领袖,虽然赏金猎人也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职业,却比杀手刺客高尚多了,自然也比强盗土匪的有光彩些。
江彝本来只是一闲散的赏金猎人,出师不久与初入江湖的余忍冬因武结交,少年英雄、志趣相投、惺惺相惜,时不时结伴交游一番,于是感情渐深。
后来江彝为报父仇反叛当时的堂主,功成后自己做了堂主。
余忍冬则到蜀山落了脚。凭高超的武功、凌人的气势,一举收服□□山寨的一干喽罗,建了“合横十八寨”,自己做了总寨主。又以宽和大度、精明才智统管总寨,愣是把打劫掳掠的山寨改造成了靠保镖护卫而收取银钱花红的组织。
两人这就算各自安定了下来,虽然一南一北,情分却不减,书信礼品往来不断,闲暇时也常各自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