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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生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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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嘉这几日过得很清闲,清闲到他都觉得古怪了。
从他在寨里教书以来,总有大妈大婶和年轻姑娘给他送汤送饭、添补衣物,甚至送花送荷包,很是热闹。
这几天却几乎见不到姑娘们露面。当然,他绝对不是在怀念那种直到现在仍有些陌生的感觉,他只是凭自己较敏感的直觉,觉得似乎有种奇异的气氛在酝酿。
大妈大婶倒是依旧给他送饭菜,只是冲他笑得一脸古怪,于是这更加深了那种不安的直觉。
这种笑容谢嘉一点都不熟悉。
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笑容,也渐渐能准确把握其中的含意。
初来寨子时,令他措手不及的首先便是乡亲们热情真诚的笑容。多么可笑,十几年官场淫浸,竟让他陌生疏离了最真实的人类情感。
如今的那些透着古怪的笑意,似乎并没有恶意,他也不是完全看不懂,至少他能感觉到,其中似暧昧似好奇似赞叹又似鼓励……
这,究竟是什么含意?
好在谢嘉虽然心思缜密,却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既然知道乡亲们没有恶意,过了两天也没见什么不寻常发生,也就不再深究。
谢嘉的身子先天不足,少年时又大病一场,后来更是思虑过深、长年积劳。早知自己不是长命之人;一直没有娶亲成家,也是自知福寿不深、怕误人终身。
那次狱中发作,本来以为寿数尽了。壮志未酬、半途而废,虽然遗憾,却也莫可奈何。
不料,竟能劫后余生。
被送到这处山寨“静养”也半年有余了,连积年痼疾都早将养得差不多,余忍冬却不放他回去,说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病体未彻愈不能放人云云。
谢嘉素来不是闲得住的人,身子大好了,就自己请缨教寨子里的孩子们读书,余忍冬也就爽快应了。
在这里呆得久了,他自己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温情融洽的关系,安宁祥和的气氛,质朴简单的生活,这些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都不曾有过,却在这从前被自己视为草莽流寇的人群中感受到了。
可以有健康的身体,可以有平静的生活,远离战场的杀戮与残酷,远离官场的诡谲与狡诈。拥有真诚相待、亲如一家的邻里,还有一个智勇双全、才学过人、知情识趣又能懂他的知音人。
知音……想到这个词,谢嘉约略有些失神。
他曾经以为,孟武王就是他的知音了,知遇之恩,他原本是真的想要以命回报的。
只可惜,武王固然算得上知他才能、也肯重用信任他的人,毕竟却是王者。与王者为友,下场……谢嘉不由苦笑。
当然,这次也是他大意,怎么也不该让二公子昭钻了空子、利用了去,武王最忌讳的本就是这夺嫡的事儿。
孟昭狡诈深沉、不择手段,招揽不成便设计了他一把,成功地让生性多疑的武王对他起了疑心。
王者无情。纵然知交一场、爱惜人才,却也不会因此弃了自己的底线、毁了自己的基业,谢嘉自然成了被无辜牺牲的那个。
无辜,倒也不尽然。他虽然不曾背叛主上,却也不知忤逆过武王多少次,只为救下那些因主上多疑而将作冤魂的人。
等到那阶下囚成了他这昔日的座上宾,倒是人人缄默了。
倒不是谢嘉人缘不好,而是素日如此受重用宠信的谢先生,武王都翻脸不认人,旁人谁有胆子有面子出来劝?
空间这么恢宏广阔,时间这么衍煞久长,芸芸众生、千形百态,很难说谁是主宰甚至谁是主角。
所谓天下不因一人而存,这如画江山,缺了谁不是照样瑰丽雄奇、波澜壮美?
谢嘉原本觉得,命该绝时也不必纠缠,横竖已经为知己卖命过、为抱负执著过,合该无悔才是。
应该说,虽然谢嘉智谋过人、才华横溢,但贴着这种标签的人,历朝历代不说泛滥却也绝对不少不缺。
谢嘉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世代书香、数载苦读,少年怀才,自然心有大志,却不只是出于光耀门楣、百世流芳那般实际。
谢嘉辅佐陪伴武王多年,能持久的深受一代枭雄重用信任,不止才智谋略过人,想也知道心机城府不可不深。
但实际上,谢嘉还是个很心性单纯的读书人,智谋韬略甚至诡计他都擅长,手段的灵活诡谲却不能替代心性的磊落率真。
辅佐以奸诈狠绝、多疑叵测著称的武王多年,谢嘉仍保持着一颗赤子心。朝堂战场劳碌十年,他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是为了辅佐那个能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人,还清明于天下、还安宁于百姓。
武王了解谢嘉的心志,知道谢嘉信服自己的能力与志向,所以他信任谢嘉,相信他不会为一时成败、一己得失而背叛自己。
同样的,武王也毫不怀疑,如果有朝一日乱世犹存而自己不在,或是有其他更适合结束这乱世、给百姓太平盛世的人物出现,谢嘉也不会为愚忠、为虚名而停留。
武王享受征伐四方、逐鹿天下的酣畅成就感,谢嘉则是矢志不渝的坚持自己天下太平的理想。
简单说来,谢嘉就是个有志青年,清雅温润、弱质彬彬,却怀了一腔为天下苍生的热血。
书生意气,难免总以为天下走势是挥毫之间的笔墨痕迹、黎民都是珍珑盘上稀疏棋子,可以凭自己一手操纵。然而多年的阅历和血腥的现实,让谢嘉比那些只擅巧舌妙笔的书生更清醒成熟,实实在在是锦心绣口、善睐热肠。
他知道一己之力的微薄,所以从不认为自己能如何扭转大势,他不过是在尽自己的心力才智,只求减少一分人间悲苦罢了。
他不曾预想到的是,冥冥中的未知造化,为他安排下一出意料外的戏码,将会有许多曾经陌路的人,参与到彼此的生命中,同演一场悲欢离合。
正如,武王又怎能料到,还有个季殊——不仅救了谢嘉,还把他送到了这里,让他遇到了余忍冬。
谢嘉始终觉得,余寨主是个很特别的人,是个不寻常的人。
特别在哪里,又如何不寻常?
这就要从初到合横十八寨、初遇余忍冬说起。
武王的势力遍布北原,季殊从一开始就带着谢嘉向东南奔,然后渐渐转向西。
一路奔波原是舟车劳顿,谢嘉又带伤染病的。多亏了季殊高明的藏匿术和娴熟的江湖经验,加上之前季殊的布置周密,没让武王怀疑谢嘉的死,也就没碰上什么追兵。他们也算一路顺当。
季殊一路护送他来合横十八寨时就说明了情况。
虽然居庙堂之高、远江湖之事,对那个声震西南的绿林王,谢嘉还是有所听闻的。
他本来并不愿意到那种地方去——其实当时,心灰意冷之下,他几乎都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然而,谢嘉身边相陪的是季殊,待武王如兄如父、如师如友,却暗中救下了他的人。
那个人不想他死,凭着蒙古大夫级别的医术,他居然真没死成。
季殊救下他,说要把他送去一处世外桃源养伤。
当一向挑剔刻薄、眼高于顶的季殊说着世外桃源时,认识他的人想当然会描绘出江南水乡的氤氲烟雨、或者是海外孤岛的扶疏花木、又也许是高山深谷的茅舍竹篱……
所以,看到面带向往追忆神色的季殊,直把马车往听闻中蛮荒的西方驾时,谢嘉都一度怀疑自己的方向感了。
于是后来听季殊说,他们要去合横十八寨时,谢嘉除了些许无力感和微微的抵触,吃惊倒是没有多少。
他早该想到,季殊的品味,除了有时令人惊喜赞叹的高明神奇,还有令人不敢恭维的匪夷所思之时。
季殊去救他,自然是暗中动作,带着当时剧毒初解、旧病复发的谢嘉,从北原腹地奔驰到蜀西边地,也是好一番奔波。
不过,那时谢嘉大多数时间都是昏睡的,除了觉得昏沉些,也没品味出多少亡命天涯的疲惫、狼狈。
在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季殊会跟他说一些合横十八寨的事。
他说,那里的总寨主绿林王余忍冬,是他早年结交的朋友,是个舒朗率性、仗义亲和的儒侠,不但年轻有为、文武兼备,且风姿翩然、志趣高洁、才情出众,是再难得一遇的好朋友。
他还说,合横十八寨里虽然也都是些江湖草莽,或许粗野豪放了些,但那里民风单纯质朴、温情脉脉,他相信那里会是个疗伤将养的好去处。
“你会喜欢余大哥的,他是个很好的人,相处一阵你就会了解了。合横十八寨并不同于常人所认知的强盗土匪窝,那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信仰的群体。想必先生也有所耳闻,那里名为‘寨子’,实则从事着保镖护行的活计。你会喜欢上那里的,以后你就知道了。”季殊眉眼带笑,是他一贯真诚热切无比的神情和语气,从来都有蛊惑人心的魅力。
何况彼时,舟车劳顿,谢嘉虽然醒着,却还是有几分昏沉的,便点点头算是认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