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薇传》kenaier

4、第三章

　　粉笔在黑板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声响。班主任山口毫无起伏的声音和午后的阳光搀杂在一起，连空气中都饱含着困倦的味道。
　　“人类死去后，灵魂会和□□自动分离，大部分的灵魂会自行来到灵界——你们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接待他们进众生之门转生，是常务司的工作。而没到灵界、对人界眷恋太深的灵魂，灵体便会因灵子冻结而呈灰白色，称为‘幽灵’；其中生性凶恶又有灵力的便成了‘恶灵’，引领幽灵进众生之门、击退恶灵，则是军部的工作……”
　　山口转过身来，在教室里环视一周，目光在触及某处时阴沉下来，好似钢丝的胡子抽动了几下，接着怒吼出声：
　　“葛裘薇！我的课就这么无聊吗？！”
　　强撑着困意，不由得眯起眼睛打瞌睡的裘薇猛然听到老师叫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没听清他问的是什么便答了声“是！”
　　学生们没能忍住发出的笑声刺激到山口，他的脸因愤怒和尴尬涨得通红：“你连尊师重教都不懂吗？给我出去！\"
　　裘薇知道多说无益，丧气地向门外走去。

　　来到灵界已经三个多月了。在医院养了半个月伤后，正好赶上学校开学，裘薇就来到了这里，开始为期三年的学校生活。以前要是知道死了还得上学，一定会觉得人生无望吧？
　　裘薇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毕竟除了规矩多些，和人界也没多大区别。别人告诉裘薇，灵界和人界本就重叠，只是所处的次元不一样，生命体的形式以及构成元素不同而已。话虽这么说，可当裘薇看到手机和电脑在这里出现时，还是吓了一跳，看来“潮流”这种东西，真是无孔不入啊。
　　灵界的灵魂都保持着死时的相貌与年岁，不管时光流逝，都不会再改变。然而对于人类来说，年龄达到某一点后，灵力会随着增加的岁数而消损，裘薇在这里遇到的人，倒还真没有看起来像是过了五十岁的人。十六岁这个年龄，无论是心志、灵力、还是才干，都是一个充满潜力值得期待的时期。
　　只是在这个年纪死去，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裘薇闭上眼睛，不去想这些。
　　幸或不幸，都已经过去了。
　　真正的人生，现在才开始。

　　“班主任的课你都睡，上辈子不是被困死的吧？”看到裘薇摆出一张苦瓜脸自门外走进来，男生用手肘撑住窗台，背抵上窗户，一双长腿伸开来，脚后跟点地，悠然自得地看向裘薇。一头黑色的短发在阳光照耀下显出黑珍珠的温润色泽，微眯的眼睛闪过一丝紫罗兰般的色彩，韶秀的白皙五官略带些轻佻的神色，好看的嘴角翘起，划出一个恶作剧似的弧度。
　　“……阿叶，我敢打赌，上辈子你绝对是因为那张嘴说了不该说的话被人塞进麻袋扔河里溺死的……”灵界的人谈话都将在人界的人生说成是“上辈子”。
　　裘薇走到座位旁伸手拿出抽屉里的苹果，自暴自弃地啃了起来。她有个习惯，生气或郁闷时总爱吃东西。以前是怕胖才吃苹果的，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因此课桌里绝对会准备一个。
　　阿叶呵呵一笑，将手插进口袋，走到裘薇面前，懒懒地坐下来，正色道：“猜对了一半，我是因为这张嘴死的，不过不是溺水。”
　　“哎？！”
　　裘薇压根不信他的鬼话，可抬头却看见男生少有的认真表情，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
　　阿叶端正了面容，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说来挺丢人，我是因为苹果吃多了撑死的。”
　　停顿了10秒，裘薇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突然朝男生的面堂飞了过去：“你耍我？！”
　　然而阿叶只是脚尖点地，靠着椅背向后一倚，反手轻巧地把苹果接了下来，放在裘薇桌上，姿势优美地如同舞台上的演员,说出的话却与“优雅”没有半点关系：
　　“别这么粗鲁嘛，蛮女可是这世上最难沟通的生物了。”

　　“别生气啦，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生气就着了他的道啦。”
　　“就是因为这才生气啊！为什么这种人会是年级首席优秀生啊？有才能的人性格一定有缺陷吗？！”
　　“消消气啦，他对谁不都这样吗？上次不是还因为顶撞了食堂的大婶被罚去拔萝卜了吗？”结果偷偷跑去看热闹的裘薇和小露看到他蹲在田里的样子几乎笑岔了气。
　　“唔……”想起当时情形也不由得一笑，“算了，今天我不回宿舍了，下午要用的书小露你帮我拿一下吧。”
　　灵界住民的名字可以与在人界时的不同。裘薇怕麻烦，就用了原本的名字，不过阿叶和小露的名字却是新起的：“叶子”这名字显然是随手起的，倒也符合阿叶的个人风格；小露用的则是人界时的网名，两者都令人感觉到不甚认真的态度。其实留在灵界的人，骨子里都透着几分随性的。
　　“你要去哪里？”
　　“图书馆。昨天那篇报告我写到半夜也没完成，今天得再查些资料。”
　　一阵窃笑声忽然传来，裘薇抬起头看见前方不远的走廊上聚集了一群同班的女生，神情激动地谈论着什么。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听说毕业后只用了十年就当上上将了呢。”
　　“只要是这张脸对我微笑的话，我也会毫不忧郁地投降啊！”
　　“人家也很有实力的好吧？美人计对男人也起作用吗？”
　　“那可不一定，这种类型可是通吃哦！”
　　“你们在说什么？”小露开口问道。
　　几个女生立刻哄笑起来，其中一个献宝似地递上一张照片，还不忘叮嘱：“别弄坏了哦。”
　　裘薇好奇地凑过头来，顿时愣住了。
　　或许是因为照片在白天拍摄的缘故，那头如水的橙色头发远比初遇那天晚上更加耀眼，却依旧柔顺地垂在耳旁。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睿智冷静的色彩，荡漾在眼睛深处的，是坚不可摧的意志与欲藏还露的霸气。银黑相间的军服直挺俊秀，举止间所流露的，是好似浑然天成的自信——这是每个灵界高官都拥有的，对自己能力与实绩的充足自信。
　　“很帅吧？人更厉害哦！第三军司令官诺雅·卡洛斯上将是个名不虚传的美男子啊！”
　　上将吗？……
　　在灵界住的这段时间，裘薇也略有耳闻：灵界军部最高的军衔是元帅，只有军部部长一个；在那之下的便是上将，任职八军的司令官，负责统帅灵界的战斗力，都是些以一挡百的厉害角色，只是没想到……
　　“怎么了？”小露担心地看着神色恍惚的裘薇，“你认识他吗？”
　　裘薇回过神，笑着递还了照片，低头轻声道：“怎么会呢……”

　　纵使我还记得，他也已经忘了吧。

　　学校的图书馆据说是从建校时延续下来的，历史上改建装修了好几次，现在看来是一个有些破旧的哥特式建筑。石壁微微发黑，墙角处长满了青苔。不过内部却是不同于外表的整齐美观，收藏了几千万册的图书。五层楼中只有底下三层对学生开放，据说地下还有一层，当然也少不了“进去后就再没出来”的恐怖传说。
　　关于结界的图书室在三楼，裘薇在一排排书架后找了半天才被告知自己要找的书已经被借走了，不免有些丧气起来。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余光瞟到了空无一人的楼梯，裘薇一时好奇，抬脚向四楼走去。
　　上到台阶顶层后，才发现这一层的构造与底下毫无区别，只是更暗了些。拖得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从走廊尽头窗户中射进的光亮，抬头望去，是一碧如洗的天空。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扇并不大窗户，因而长长的走廊看起来幽深晦暗，仿佛随时都会有魑魅魍魉从黑暗中窜出来。
　　裘薇打了个寒战，正想下去，转身时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光亮。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眼前豁然一亮，远比走廊明亮的屋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地排放着一本本陈旧的书。这里的通风和采光显然比较好，并没有普通图书室沉郁浓厚的书香，空气中漂浮着兰花的清香。
　　“你有什么事吗？”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裘薇小吃一惊，转身望去，才发现屋内窗户下坐着一个女孩。看年龄不比裘薇大，但一双茶色眸子里沉着和智慧的神采，却是只有经历过岁月流转的人才会拥有的。
　　“啊……我是……” 裘薇窘迫地不知该如何解释，女孩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淡然的神色中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那个……请问这里的书能借吗？”
　　“这里都是些撤下来的旧书……”女孩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你要什么书？”
　　“关于‘结界和封印的灵力分布法’这方面的。”
　　“灵力分布法吗……”女孩无意识地呢喃着，走向另一排书架，手指随着目光在书脊上轻轻点动着，接着抽出一本放在手里翻了翻，并没有抬头：“你是几年级的？”
　　“一年级。”
　　“那这本书对你来说可能深了点，你就在这儿看吧，”她笑着指了指窗下的桌子，“不懂的地方开口问就是了。”

　　“之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交换了姓名，女孩名字像她的气质一样清雅。
　　“这句吗……”葱管似的手指掠过已经泛黄的书页，之兰开口解释道：“就是说结界并非是切断空间而是转换空间，亦即转化次元，将结界内的空间与另一个次元相连。”
　　“原来如此……”不禁赞叹道，“你懂很多呢。”从刚才起问的问题全部被准确地回答出来，还从裘薇的错误中归纳出哪里是她的薄弱之处，裘薇感慨道，原来“茅塞顿开”是这个意思啊。
　　“工作之故看了很多书而已。”谦逊地笑笑。
　　“之兰是图书管理员吗？”
　　“不是啊，我的工作是处理些杂务外加管理这些书。”
　　“这里的书可以借吗？”
　　“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看，记得拿回来就是了。”
　　“多谢啦。”
　　感觉是一个很成熟的女孩，沉稳而内敛，让人不自觉就喜欢上了。裘薇在这里坐了一中午，下午上课前，报告已经写好并让之兰修改过了。裘薇觉得她以前上学时一定是一个成绩优异的优秀生，修改过的报告不仅条理清楚，遣词造句也变得精练准确。
　　“我以后还可以再来吗？之兰讲东西比老师还好，一听就懂。”
　　“可以啊，难得有人陪我聊天。”之兰浅笑着，得体而大方。

　　我们都是在猛然回首间，才发现时间已经流淌了那么远。生命中很多曾无比重视的东西早已悄然而退，而那些新的东西，也以某种契机，不可避免地融进了生命。
　　裘薇已经习惯了灵界的生活，或许应该说这里才更适合她。尽管要求很多规矩很烦，凭成绩看人这一点依然很讨厌，功课多得累人，但似乎每天都能从生活中发现新的乐趣。先不说占地广阔、各种设施一应俱全、风景秀丽的校园，光是丰富的校园生活就很让人振奋了。
　　灵力等级共分为十等，其中一等灵力最强，达到的人都成了各个部门的顶尖人物；十等灵力最弱，人数也最多。尽管灵力是可以通过努力修行来提高的，但十等灵力的灵魂们却因为天赋太弱而被规定只能进很少使用灵力的常务司，因此教程安排也因人而异。十等灵力进普通班，学习简单的灵力控制及基本知识，培养处理事务的能力，两年后毕业进常务司；而十等以上灵力的灵魂被编进精英班，除了要学习普通班的课程外，更要学习结界、封印、闪击等一系列灵力使用方法，三年后毕业，进军部、监察处或审判所。这一届最高的七等灵力一共有三人，阿叶和裘薇也在其中，然而阿叶却凭着出色的成绩轻易地拿走了年级首席优秀生的位子，裘薇却因为一两弱势科目而只能徘徊在优秀生（全校前十名）的边缘。
　　“你的才能就只有能够一口气吃下山那么多的苹果而已！”阿叶感慨得说道。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哪个混蛋在我上课睡觉时踢我椅子让我摔在山口身上的啊？不是你逃得快我用得着吃苹果泄愤吗？！”

　　总体上说，除了那张嘴以及偶尔的恶作剧外，阿叶这个人其实也很不错的。遇上裘薇作业没完成时，他尽管会嘲笑几句，但还是会将自己的作业借给她；也会在裘薇找不到控制灵力的要点时，不着痕迹地透露些窍门。他的天赋很高，指出裘薇缺点时总是一针见血，这让裘薇想起了之兰。之兰也是总能很快地抓住要点，说出需要改正的地方，不过态度较之阿叶要温和多了。和她相处的时间越长，裘薇就越佩服她渊博的知识和敏锐的眼光。自从裘薇养成了作业交之前先给之兰检查的习惯后，成绩也稳步上升。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让人受益终生的人物，不仅仅是她的博学，更是她为人处世的方法和态度让裘薇受益匪浅。
　　不过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在裘薇带着阿叶和小露拜访之兰回来后，阿叶的感想只有这么一句：
　　“身材真正哎。”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啦，确实比我这停机坪强多了，不过你就不能注意下别的么……”
　　“哎？”阿叶转过头来，笑得一脸天真，“裘薇你家是开飞机场的？”

　　转眼间在灵界已经呆了一年。这一年过得很平静，裘薇也不会再去思考初来灵界时那些钻牛角尖的问题，和阿叶斗嘴，与小露聊天，向之兰请教，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这学期开设了闪击的课程。
　　在学校的第一年，即使是精英班，学习的内容也是以基础知识为主，结界和封印也只学了初级的。这一年开始学的闪击是灵魂战斗的主要方式，简单来说就是将灵力实物化攻击别人的方法。而裘薇她们最先要学的，就是如何使灵力武器化。
　　“掌握闪击的关键就在于灵力的灵活控制，灵力越高，困难越大，闪击的效果也就越厉害。在到达三等灵力前，所有人闪击能召唤出的武器都只是枪，而一旦达到三等灵力，兵器也会随之变化，变成适合本人、独一无二的武器。不仅仅是枪或刀剑之类的实物，也有可能是一个结界、一只灵兽等等，相当地精妙有趣，希望各位能好好学习。好，你们手中都拿到一个线圈了吧？我们先来学习闪击的第一步——灵力武器化……”
　　站在队伍中的裘薇，起先只是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卷成骨头状的线圈一边琢磨着这东西有什么用，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的说明。阿叶低下声音嘀咕道：“不是把这个扔出去然后叫我们捡回来吧？”
　　听到这句话，裘薇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副场面：老师扔出了一个骨头，带着狗耳朵的阿叶立刻冲出去给叼回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然而心里隐隐感到不安，裘薇总觉得自己似乎漏听了某些重要的东西，仔细回想了一下， “达到三等灵力”、“兵器”、“刀剑之类的实物”这几个看似不相关的词语浮现出来。
　　原本并不在意，可当裘薇想起一件事时，立刻僵住了。
　　脑海中响起某种灼烈的可能性，像火一样烧着每一寸神经，耳边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呼进的空气仿佛要把肺炸开，心脏跳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听觉，理智变成了暴风雨中摇曳倒伏的旗帜，早已在内心混乱的斗争中失去了作用。
　　不可能的吧……开什么玩笑……
　　“裘薇？”注意到裘薇不同寻常的神色，阿叶拽了拽她的袖子。
　　裘薇却完全没有察觉，甚至连正在上课这一点也忘了，心中的话拖口而出：
　　“剑呢？有人是用剑的吗？”
　　突然打断教学的话让老师一愣，不过还是如实回答了。
　　“当然有了。”

　　夜空中翩跹而下的粉色花瓣像是舞动的精灵，飘浮于天地间。而在你幽深的眸子里，却没有樱花落下的影子，只有一望无尽的冷清而冰凉的淡漠。
　　完美冰冷地不现实。
　　“当然有了。”
　　陨落的樱花、裂风的剑气、浓重的黑夜，以及那个立于其中的星辰般的男子……并不是梦。

　　他也在灵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