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赤蝶》陌上苏少

4、纸条

　　南雪沐终于肯放我回来，我疲惫地一觉睡到傍晚才懒懒起身，南雪沐的宴会还没有结束。喧闹被远远的锁在了大殿。天空被屋瓦高墙切割成四方。院子里种着许多蝴蝶蓝。像一只只被束缚住脚的蝴蝶，振翅挣扎。天空由深蓝变成火红。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忽然有点想念以前，和师兄爬上华山最高的山峰，想华山高远的云。想我是不是其实我并没那么恨他。否则，我为什么竟还活得下去……
　　侍女提醒我南雪沐传话今晚会在这里用晚饭。我点点头。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我的机会的。
　　天色渐渐暗下去。侍女摆饭的时候天光已经完全沉下去，烛火点亮。南雪沐却久久未至。
　　凉了的饭菜被撤下，再摆上的时候，菜色竟换了新的。南雪沐的厨子倒是很用心，没动过的饭菜都不肯再热一次。我坐在桌旁等，像极了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可是我等的人不是良人，只是个魔鬼。
　　不久南雪沐进来，从后面抱住我，把冰凉的脸贴在我的后颈，侧脸找我的双唇。我被这冰凉刺激的躲了一下，南雪沐怒了，粗暴的捏过我的下颌，恶狠狠的吻下去。我早已习惯默默的等待他咬完，吐出嘴里的血。
　　“这些都是特地让厨房为你准备的。”他夹起一块肉放到我的嘴边。我张开嘴含住。血和痛的味道立即展现的淋漓尽致。似乎从中获得了乐趣。南雪沐扮演起了温柔的丈夫。他要演，我只好配合，机械的吞咽，和着令人作呕的鲜血。
　　“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个死人一样！你不是会说谎么？你不是会撒娇么？见师兄的时候你不是笑的很开心么？为什么对着我就不会笑了！”他抓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
　　“我没有。”艰难的仰着头减轻疼痛并解释。
　　然而这却使他更加暴怒“阿寻，你是谁的？说出来！”
　　“我是你是！孟寻是南雪沐的！”我哭着喊出来。
　　南雪沐的手稍松，我跌落在地上像只野猫一样哀鸣颤抖，大口大口的喘息，南雪沐高高在上看着我：“原来还记得，我以为你忘记了。”我缩得更紧了，他终于屈尊蹲下，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你猜，我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谁？”
　　我猛然抬头。“原来你知道。正是你那情深意重的师兄。他说要带你走，要我把你交出来，否则就杀了我。”南雪沐恶意的笑着，笑得我心胆都寒了。
　　“不……”我无意识的摇头。他接着说：“你说，是让他带你在呢？还是让他杀了我？不知道是你们的华山剑法厉害，还是我的萧氏心法厉害？”
　　“不……”我依旧摇头，一滴眼泪滑落。
　　南雪沐手指停在了我的脸颊，那一滴泪滴在他的指尖上。“你在为谁哭？”他的声音冷下去，“你竟然在为别人哭？！”
　　若是平时我一定早已吓得什么都屈服，什么都答应了，可是现在，我几乎本能的拽住他是衣袖“南雪沐，你说过你不会动他！”
　　南雪沐又开始笑，笑得我心肝都在颤抖。我见过很多种南雪沐，温柔的，虚假的，残忍的，暴虐的，上一刻还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下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只眯着眼睛的狐狸。而一只悠闲磨着爪子的狐狸往往比张开爪牙的狮子危险。
　　“春来桃发尺书迟，让我猜猜是个什么字？”他指尖展开一张纸条，做出思索的模样，纸条怎么会？！连否认都没法否认，那是我的字迹。我的脑中顿时炸开了惊雷。
　　“桃？迟？竟然是个逃字呢？没想到我的阿寻竟然懂得猜谜。居然能在我眼前把纸条传出去，不愧是我的阿寻。”他做出骄傲的模样。
　　“你把他怎么样了！”我紧紧抓住南雪沐的衣服，如同在向恶魔祈求救赎。他轻巧的挑掉我的手指说“真傻啊。”
　　“如果你不写这张纸条或许他就不会来找我。”
　　所以……我祈求地看着他。他嘴里吐出的字，一字一字将我打落深渊……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我的碗里“…剔掉了肥肉骨头，我知道你不喜欢。”

　　胃里强烈的翻涌，我强忍住吐意，一步步跪倒桌子前。好冷。似乎连灵魂都要冻结起来了。
　　是什么好温暖，温热着的饭菜散发出可口的馨香。
　　有谁在灯下等我，是师兄么？一如既往的等待着，不管我走出多远，不管我犯下怎样的错误，一直一直等待着。
　　不，不是。师兄不是躺在盘子里么？可爱的荷叶和花边衬托着，彩绘的瓷盘纤尘不染。师兄最爱干净了，总是把自己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而我总是一身脏兮兮的扑过去，把满是泥巴的手蹭在他身上，他总是张开双臂抱住。爱干净的师兄，抱住脏兮兮的我。
　　那一部分是背脊，曾经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安眠。那一部分是手臂，曾经手把手教我剑法。那一部分是大腿，曾经枕在上面看月亮，那么温暖安全。如今它们全部躺在盘子里，散发着香味。
　　是师兄的味道。吃下去。每一块都要吃下去。师兄，最爱的师兄。吃下去，化为我的骨血…
　　“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拿起筷子小口小口的吃。
　　桌子被掀翻在地，我跪在地上小口小口的吃。
　　不，不要踩！那是我的师兄啊！最爱的师兄！门被摔上，烛台摔落在地上，我把它扶起来点亮。师兄，踩痛了么？没关系，很快，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蹲在地上慢慢的吃，吃累了，就休息一下再吃。每一口都嚼得无比细心。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耐心足够把吃东西做成一件这么认真的事。师兄，我那么认真的看着你，眼里再容不下任何东西。师兄，我那么完整的拥有你，你的每一根手指都在我的胃里，融入我的骨血，写入我的灵魂。
　　南雪沐，只有你还孤单一人，我要诅咒你，诅咒你所爱的都烟消云散，所在意的都背叛，诅咒被所有人抛弃，众叛亲离。诅咒再也得不到一颗真心，孤寂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