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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事.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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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以为我将做一名孤独的剑客,会拥有长长的刘海,邋遢的连鬓胡子,以及炉火纯青的剑法。然而,我没有。我只是集市上摆地摊卖剑的小商贩,有破旧的衣服,过期的卖剑许可证和一堆劣质的“宝剑”。我游荡在浩瀚江湖的边缘,在打打杀杀的血雨腥风里艰难地爬行。数以百计的剑客因为使用了我的“宝剑”而在决斗中含恨死去,他们的亡灵时常徘徊在我周围向我索要剑钱。可是我仍旧只能昧着良心继续卖剑,靠坑害更多的剑客来维持生计。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它不会允许你身体和精神同时获得满足。
然而命运在某个时候却让我身体和精神没一样能得到满足,安排我在不恰当的时间和地点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我是指在我为生存奔波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所有“宝剑”倾销的“夺桃大赛”上,却让我看见了风花雪,一个无法用词语形容的美丽女子。于是,注定我将身心倍煎熬。
〈二〉
那日,江南所有的山庄,武馆以及妓院茶楼都关门闭户。江湖人士,包括剑客、刀客、妓女,不论男女老少,正道还是□□都来目睹江湖上的盛事。那就是每四年才举行一次的“夺桃大赛”。这本就极具看点,但更大的看点在于此次比赛的获胜者将成为下一届武林盟主。这当然是武林中人来观看比赛的目的所在,而对于平民百姓比赛最大看点莫过于江南第一美女风花雪将嫁给获胜者,百姓往往比较关心名人们的婚姻大事。所以连茶楼妓院都会来很多人观看。
对于我而言则完全是受利益的驱使,凡是有江湖争斗的地方必有死伤,有死伤的地方必是卖剑的场所。这个场所让我挣了自卖剑以来最多的一笔钱,整整一百把滞销的剑在“夺桃大赛”上被卖掉。如果命运此时让我就此罢休,上易木山庄或者哪个名气大点的山庄交足打通关节的银两,我定会有辉煌的前程,苦练个七年八载兴许能成为一名剑客。然而我却看见了风花雪,她动人的样子以及一颗未掉的眼泪几乎射穿了我的心脏,我发誓她是我见过的最美最多情的女子。我的心在那个桃子熟透炙热的下午激情燃烧。
我干了第一件蠢事,在不属于我的比赛场地逗留。看风花雪的一举一动,看她为一个男人求情,看她在那个男人倒下的那一刻泪流不止。我开始打消做一名剑客的念头而宁愿做那具尸体,幻想她会捂住我流血的伤口,泪水顺着她的脸夹滴落到我身上。那将远胜做一名每天打打杀杀的剑客。可是,这些已然不会,华山派掌门人,杨聪,一个儿子都快结婚的男人以一招卑鄙的偷袭获胜,风花雪将会嫁给他。
比赛尘埃落定,虽然死了不少人但观众还是觉得不够尽兴。尤其令人倍感愤恨的是杨聪这样的牛粪怎配娶风花雪。其实只要不是自己无论谁娶了风花雪,百姓都会觉得那个人是牛粪,鲜花插牛粪早已成定局。可有一个人不会这么认为,他便是风花雪的爹,风云天。据说他有两个女儿,十年前大女儿嫁给了上一届武林盟主,他做了一次盟主的岳父不够瘾,又策划这次比赛,将风花雪嫁给下一届盟主,可见盟主易变盟主的岳父不变。
而后,我做了第二件更愚蠢的事情,花掉身上所有的钱打通关节只做了桃花庄的家丁。我想我是只能忍受煎熬的,没钱的时候为生存苦苦挣扎,好不容易挣了钱却要为一个女人奔波受罪。这大概就是和尚们常常唠叨的命吧。
〈三〉
桃花庄是一座豪华的宅子,风云天苦心经营了数十载才有如今的规模。庄里各种奴仆加起来就有数百人,若加上风云天的家眷徒弟那就更多了。这么豪华的宅子能长立于江湖足以见得风云天是个有谋略的人。但他在整个庄院只有一棵桃树的情况下将庄子起名为桃花庄却让我不能理喻。我时常穿过那只有一棵桃树的庭院跑去风花雪的房间,以走错房间为名偷偷地看她。这是非常伤人脑筋的事情,因为我不可能总有空,我毕竟是家丁,我挣的钱还不够我买到更高的职位。再者,我不能总是走错房间,那样岂不让我在风花雪面前变得记忆力低能。尽管如此我还是克服困难“走错”了七八回,风花雪已经为她死去的情郎伤得肝肠寸断看上去不在乎同一张面孔连续七八次踏进她的房间。每次我都能清楚地看到她忧郁的表情,每次我都无比伤心地离开。有一次她却高兴起来,喊一个陌生的名字“古皑”,接着拉我的手头就要往我肩上靠,尽管那是我极愿意干的事,可我怎么也无法将自己伪装成另外一个男人,即使是一个肩膀。我拉开她的手告诉她古皑不在这里。知了在那一刻叫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嘲笑某个人。
六月末尾,牛粪杨聪将与美女风花雪结婚,江湖上人人皆知。而我有幸升职为后院管,这个名称的意思是管理后院卫生的总管,并配有一个手下。他叫二坨屎,名字虽不雅可比起“桃花庄”的附会却要贴切得多。因为他确实像屎一样让人觉得恶心,而且他是庄里唯一的挑粪工。他的出现让我耳濡目染不少关于屎的事情。例如桃花庄的菜是用屎浇出来的,庄主风云天原来有便秘,以及桃花庄后院有一条地下的排污便道能穿过庄子到达外边,这个秘密让我想到许多事情。
风花雪的婚礼将要举行的前一个晚上,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有件事情迫在眉睫,难以预料后果。我从没有如此谨慎地去思考做一件事,因为我所做的事情不再是为我一个人,我将和一个美丽的女人私奔。
我来到风花雪的门前像以前许多次走错房间一样,月色恰到好处地将我的身影拉长,显得高大雄伟。我不知道茶楼里常谈的那些江湖英雄是否也如我这般,如果他们像我一样没有武功还会不会冒死去救自己心爱的姑娘。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徘徊在脑海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房间,风花雪正在拭一把剑。门外的护院由于吃了不干净的食物,此时已经跑去拉稀,这当然是我做的。然后我看到屋里风花雪将手中的剑横向脖子,剑在她白净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印。通常剑劣质到这种程度除了我的“宝剑”世间绝无仅有。
她惊奇地看着我以及那把劣质的宝剑。我该如何向她解释我所谓的私奔呢,这个女人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她心底早就盘踞着一个叫古皑的男人。她会为他求情,为他泪流不止,甚至为他自杀。而我只是一个爱得无法自拔的小商贩或者家丁。
“你又走错房间了?”她突然问我。
“是的,我看见月色很美所以出来走走。”
“哦,那你带着行李干什么?”
“我——”无言以对。
“说啊!”声音震耳欲聋。
“古皑没死,他叫我带你私奔,哦,不,是带你离开。”
“你是说古皑没死,是真的吗?”
我咬了咬牙,撒了一个让自己最痛苦的谎言,“是的”。
然后,我和江南第一美女走向那条臭气熏天的地下“便”道。我从兜里掏出用花瓣浸制的棉球塞到风花雪的鼻孔里,背着她走那条肮脏的地道。路径万分曲折,黑暗中风花雪的头发撒在我脸上,像绸缎一样柔软。此时脚下是大便背上是美人,我已无法用言语形容内心的感受,只希望鼻子闻不到粪臭而路越长越好。
〈四〉
在桃花庄十里以外的桃树林,我的心难受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咬。眼前的美女即将离开我去寻找那个死去的男人。我不想告诉她为了和她私奔我撒了谎,那个男人其实已经死了。那样做只会让她再抹一次脖子,这世间并不是每一把剑都像我的“宝剑”那样劣质。
天空飞着许多清晨的麻雀,露水打湿了桃叶,太阳从山头探出一张嘲弄的脸。我不得不思考另一个谎言。
我告诉她刚才走“便”道着了凉急需找些草药。她相信了我,样子很天真,却让我心碎。
我将行李放到她手上,那里是我所有的财产。然后,我转身离开。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桃花林已经消失在我身后。我不知道那个女人还会不会继续呆在那里等我,她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但我能做什么呢,和她一起去寻找那个死去的男人还是继续贩卖我的“宝剑”来养活她,她又会愿意吗,我甚至连自己都难以维持生计。也许这本就是一次无意义的私奔,我把她从死亡中救出来却无法给她幸福,一切不过命运的安排嘲弄而已。
〈五〉
我离开了桃树林,离开了江南。终于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连鬓胡子,样子看起来应该很孤独了。我已经不再卖剑,生活比以前还要艰难。可更艰难的是如何在梦醒的时候不让自己去想风花雪。在梦里那个女人一次又一次要我告诉她古皑在哪里,一把剑就架在她脖子上。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根本救不了她。然后剑和她的身体同时倒在地上,血从剑口涌出,染红了整个江南,染红了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