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之澈》之侈失

2、橙黄 或许中暑是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方浅吟才发现舒澈的那句“至于这两个字怎么写，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知道”，其中深意不止一层。
　　如果一个人的目光追随自己的一举一动，方浅吟只会愚蠢地选择不自在地凝视车窗外不断消逝的景物。
　　好在车终于到达目的地。

　　新生报到的第二天，军训便紧锣密鼓地展开。由于这座城市上空夏季将尽依然毒辣的阳光，一半左右的学生因为中暑而熟悉了新学校的医务室。一脸凶相的教官除了恨铁不成刚地怒目注视着校医务室的方向，发表言论总结“新生的身体素质一届不如一届”之外，也别无他法。方浅吟小同学倒是“不负众望”地打了头阵，霸占了医务室里为数不多的床位，正心安理得地闭目小憩。
　　“小学弟，你刚才在操场上晕倒了？”头顶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现在精神状态倒是不差，如果没什么大碍，就把床位乖乖让出来，自觉回去继续军训不许偷懒喔。”
　　“你......”方浅吟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到惊悚的可以悉数来人脸上寒毛根数的脸。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搞得好像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烂熟的关系似的。
　　此时方浅吟仍然是一副受到过度惊吓后的惊恐状。
　　“医务室老师休假还没回来，我是来友情客串的。”现在他才看清舒澈身上穿着白大褂，眼前的人又在他面前极其得瑟地显摆了一把。
　　“舒......舒澈学长好！”这句话他是用吼的，顺带再说“澈”字的时候故意喷出一串“标点符号”，因为如果他再不做点儿什么，那张脸就要贴上来了。
　　学长这才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抹去了脸上的唾沫，又挤给方浅吟一个勉强的笑脸：“小学弟记性不烂啊。”
　　那是因为你不笑则已，一笑起来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当然这句话先只是在方浅吟脑中飞速且流利地过了一遍，然后在舒澈对他笑的时候循环播放。

　　“小学弟啊，说实话要不是那天去接你们之前先熟悉了资料，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初中刚毕业，一脸懵懂迷茫。”方浅吟有预感这位腹黑学长要开始展露隐藏的毒舌属性了。
　　舒澈一脸幼稚地享受着因为打击报复而获得的快感，吐起槽来居然不带换气的：“你看你，小身板儿弱的，一看便知手无缚鸡之力。一个男人，居然长不到一米七，体重跨不过九十斤大关，啧......不过这种小巧玲珑不长肉的身材倒是广大女性朋友的追求。”（闷骚的人抽起风来真要命。）
　　“方浅吟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但男生用吧，就像个娘们儿。浅吟浅吟......还真有点儿古代青楼名妓的韵味。”方浅吟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地噎了一下，当他还在为这一个句子半天回不过味来时，舒澈已经开始侃别的话题了。眼前的人一脸洋洋得意地看着貌似受到打击的自己......他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时候的学长侧脸很帅、表情也幼稚得可爱......
　　不，或许中暑是会给人带来一些后遗症的，比如头晕眼花、全身燥热难耐......这不过是小方同学掩饰自己情窦初开而找的毫无说服力的说辞罢了。

　　半个月的时光稍纵即逝，方浅吟即将步入正式的大学生活。他自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参加新生军训，因为校方批准了方浅吟不再参加任何由校方组织的包含有剧烈运动的活动。如果要追究事情的起因，其实是在军训的第一天结束后，方母打电话询问大学新生活如何时，舒澈在一旁瞎起哄使得方浅吟中暑晕倒的糗事不胫而走。方母担心过度，着急道：“宝贝啊，我帮你说说不如就不要参加军训了......”第二天在校园官方网站上出现一篇帖子：“尊敬的各位校领导，你们好！我是大一新生方浅吟的母亲......”
　　就是这篇令人跌破眼镜的帖子，扯出了连方浅吟自己都没有印象的“宿疾”——哮喘。据唯一知情人也就是方母透露，浅吟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哮喘的确严重，三年中有1.5年的时间都在休学住院。但上中学之后就一次发病记录都没有了。这年代久远又不靠谱的“宿疾”居然有人信？虽然方母向儿子坦白，确实篡改了一些事实，但......呃，方浅吟自己去浏览这篇帖子的时候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全文描述得声泪俱下、精彩感人，他只是莫名其妙自己怎么就成了与病魔顽强抗争的战士、怎么就无数次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母亲不愧为一名优秀的杂志社女文编。
　　方浅吟更未想到的是这篇帖子所产生的效应。一夜之间跟帖、评论不计其数。而且总体看来居然褒多于贬，虽也有人质疑帖子内容的真实性，但立即就有人站出来公布了一张方浅吟的近照，从拍摄角度来看应该是偷拍，方浅吟正纳闷到底是照片什么时候拍的，看到下面的回复，几乎吐血。

　　“LZ，这是人肉？”
　　“好可怜哦，光看长相就知道他体弱多病了。”
　　“面色苍白啊......不过眼睛挺好看的！”
　　“LS+1”
　　“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吗？感觉个子不是很高？”
　　“生了这个病，个子都长不高了吧。”
　　......

　　到底是大家的想象力太丰富还是自己的精神世界太苍白？就算以一种委婉地语气拐弯抹角的说他个子矮，他也可以接受，但真的有人见过、有医学临床证明得了哮喘的人会长不高么？
　　又有跟帖道，什么罹患绝症仍不愿荒废学业、不愿放弃理想，什么这种精神难能可贵，值得大家学习并发扬光大......
　　他几乎是双手颤抖着关掉网页、关掉电脑。脑中浮现之前打电话质问母亲为何捏造事实、期满大众时，电话里的那阵傻笑：“哈哈，怎么样啊儿子，你老妈厉害吧？效果如何？......”效果？很震撼啊！
　　荒唐的是，后来校方居然发布书面，不仅批准了那篇帖子上的所有请求，还特意让方浅吟在开学典礼时代表新生发言。虽然他以千年第二的成绩考进本校是曾经懊恼过一阵，但就这样让本该致辞的考第一的那位仁兄反到成了打酱油的路人甲，他又觉得过意不去了。有了那篇帖子和大众的积极追捧，加之本身的瘦弱身板、皮肤苍白，大一新生方浅吟的女生缘倒是好到令其他男性同胞咬牙切齿。但男生又很少有愿意跟他套近乎的，仿佛“轻拿轻放”、“易碎”的标签就贴在他的脸上。这一切真叫人哭笑不得。

　　情商不高、心思不缜密、后知后觉的方浅吟在后来才猛然醒悟，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舒澈。“阿姨，您还不知道吧,浅吟他今天军训的时候中暑晕倒啦！”如果他不在关键时刻横插一嘴，方母什么都不会知道，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他想通这一点时，罪魁祸首正嬉笑着将脸凑到他眼前：“身残志坚的小学弟，中午一起吃个饭呗？”
　　滚！方同学硬是没让这个字脱口而出，但在肚子里简直要憋出内伤。“学长，我突然不舒服，想回寝室休息。”
　　“那我陪你。”
　　“谢谢，不过不需要。”
　　“那我带饭给你？”
　　“不需要！”
　　就算相处还不到一个月，直觉也告诉方浅吟，眼前这个人突然发骚，一定是早有预谋。

　　折腾到现在，方浅吟惊奇地发现除了那三个沉闷无趣打网游论校花的室友，他在大学生涯的最初阶段唯一熟悉的只有舒澈那么一个男性。但是不久之后他发现舒澈是个狠角色，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个人都不好惹。

　　由一篇帖子引起的轩然大波渐渐平息，旁人终归要把视线和精力投给更加新鲜、更吸引人的事物中去。方浅吟的大学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他庆幸道走在那条旁道载满银杏梧桐的林荫道上时，已经与周围人“形同陌路”，他已不再是风暴中心。
　　落日的余晖在即将凋零的、姿态已不再舒展妩媚的枯叶间穿梭，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无数多个阳光碎片，橙黄的颜色暖人心神。

　　秋季，已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