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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画像 ...

  •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态,我踏上了楼梯,缓缓地走了上去。楼上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四个房间,连一个小客厅都没有。这么多的房间,哪一间是他夜夜睡眠的房间?哪一间是他辛勤工作的书房呢?我迈着细小的步伐,慢慢地顺着长廊走着。脚下是柔软的厚厚的地毯,只有这一样东西是我熟悉的。十年前的凌楚对地毯就有一种偏执的喜爱,我这才明白了刚才在楼下的最大违和感,楼下没有地毯,在凌楚住的地方没有这种东西,让我本能地觉得奇怪。原来是在楼上啊,我心里此刻涌上了一种难以理解的纾缓,凌楚的地方终于有一种我不陌生的东西。
      走到最后一个房间,我惊诧地看到这个房间的房门不同其他,前三间房的房门都是厚重的黑色,只有这个门是很简朴的米色木板,最特别的是门没有锁,仅仅虚掩着。在门口站了一小会,我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和悸动,轻轻地推开一条缝。没想到这么一推,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想,我永远忘不了眼前的场景,哪怕是穷极一生。
      眼前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空间,空荡而拥挤。说空荡,是因为里面除了一幅幅的画和散落一地的画笔再没其他。说拥挤,是因为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装裱精良的肖像画,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的画笔和颜料盒。
      仰起头,我无法克制地泪流满面。因为,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的几十张画无论是油画还是素描,改变的只会是形式,不变的是上面的人物,或笑或怒,安静沉思的,好奇惊诧的,满墙的画纸上都是我。不用猜,都知道这是出自凌楚的手笔。
      凌楚在十年前被称为王子,不仅是因为他耀眼的外表,更是因为他的多才多艺。出身高贵的贵公子,从小就被教授了多种的艺术,除了音乐,美术也是凌楚非常擅长的领域。可是,十年前除了参赛时的风景画,我再没看见他画过其他。不是没有希翼过他为我画一张专属的画像,但是凌楚告诉我,每一幅画自己都要熬尽心血去完成,太过辛苦了,这是他那位享誉国际的美术导师所灌输的,所以完成一幅画对凌楚来说,付出的代价太大。凌楚用唱歌作为交换,委婉地拒绝了我热烈的渴望。但是,天知道,现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什么,一墙的画,整整一墙的话,更准确地说,是整整一个房间的画。
      房间里除了一个挂着浅米色窗帘的飘窗和正中间的画架,所有的都是我的画像。说是我的画像,不如说是十年前的我的画像。因为里面的我,无一例外不是穿着洁白的衬衫就是穿着条纹简单的休闲衫,这是十年前的我最爱的装饰。从来没有忆起,十年前的自己竟是那样一副清秀,不经污染的模样。明亮的眼睛或微眯或大睁,不变的是里面清澈见底的神采。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在心底问自己,十年前的凌楚有时间去泡吧,有时间打网游,有时间去飙车,就是不愿意为我画一副期盼很久的画。现在的他,每天的工作量那么多,他却拿起手里的画笔,独自一人在这窄窄的空间里,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十年前的我,现在已经结婚生子的我。这是为什么呢?
      眼眶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流淌了出来,无法遏制,无法感知,我手脚冰凉,任凭满屋的画像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我拽入,卷起,让我深陷,沉沦。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这里面所有的一切,是在十年之后,是在凌楚离开之后让我看到?若是注定错过,为何当初还要捉弄我们,让轨迹有了交集,让命运从此交缠?更可悲的是,为何时至今日,还要让我看到这生活残忍的真相?
      泪眼滂沱,我一幅一幅地看着,这是凌楚画的,不管怎样猜测这些是因为什么而画,为谁而画,都无法欺骗自己,这上面的人不是我。你可以想象吗?当你站在一个窄窄的空间里,狭窄到你以为自己都会窒息的空间,触目所及都是你自己的模样,是一个人窝在这里默默地细描你的容颜,回忆你们的曾经。如何去想象,想象那个十年前的张扬王子,十年后内敛的王者,是怀着怎样一种心绪在这里一次一次地熬尽他的心血?如果不是今天的巧合,如果不是我莫名的好奇,这一切,这催人泪下的一切,是不是永远会被静静地关在这扇虚掩着,却始终不被打开的大门之后?
      我伸手,手指在那一幅巨大的水彩画上逡巡,画面上是一棵魁梧的梧桐树,树冠高耸如同巨伞,翠绿的枝叶延绵开来,似乎延绵到了画纸的末端,一直延展到了画纸之外。金灿灿的阳光遍洒在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之上,却无法照到树下安眠的少年。是的,少年,画上的少年穿着最普通最寻常的白衬衫和天蓝色牛仔裤,干净清爽。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梧桐树为他提供了最完美的荫蔽,他双眼紧闭,一只手枕在后脑,另一只手按在放在胸前的书上。睡容安详宁静,他额前的碎发凌乱而错乱有致,合起来的睫毛弯弯,犹如暂合的蝴蝶双翼,好像随时要张开翅膀,又好似会继续沉睡。
      凌楚,你见过在梧桐树下浅眠的我吗?
      在一幅一幅的画像前走过,眼泪何时流尽,何时干涸早已不是我能关心的问题了,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在我的控制之中。走到飘窗前,我停下了脚步,靠垫的旁边静静地放着一张画,一张令我瞬间又泪流满面的画。这张素描画里面的我,不再是十年前的我,而是现在的我,白领所固有的西装革履的打扮,微微低着头,露出一边的侧脸,神情专注,手里抓着一只纯黑的钢笔,似乎在书写什么。我知道,我知道的,这是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时的模样。因为我早已知道,无数次了,无数次凌楚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的侧脸上,我抓着钢笔的手都有点微颤,但是因为逃避,因为尴尬,我只能选择无视,选择假装没有察觉。
      将画拿起,我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无法阻挡地倒流着,汹涌澎湃。画面上的我,不复一副清纯秀气的模样,即便是斯斯文文,但还是因为时光的流逝,平添了一种沉重的沧桑感和成熟男人的内敛。这么多的画,好像是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跨越了十年的时间,见到了彼时的我,也见到了现时的我。
      一寸一寸仔细地看着这幅画,拿着画的手又在轻轻颤抖。看到右下角,我看到了一行字,简单的一行字,却让我如遭雷击,“十年后的再遇”这是画的名字,细小的文字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完成于”三个字的后面却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日期。眼睛无法自制地睁大,蓄满的泪水又泉涌了出来。凌楚在他离开的那个夜晚,一个人的夜晚,完成了这幅画,在完成之后,又在黎明登上了离开的飞机。抱着这幅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多久没有这样嗷嗷大哭了?我没有空闲问自己,凌楚,凌楚,你为何这般折磨你自己,也连带着一起折磨我呢?
      猛然醒悟,我跑到了那副我在梧桐树下安眠的画像,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下面有蝇脚一般的字,“初见”。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凌楚在我没见过他之前就已经见过我了,或者说我一直以来自以为的初遇其实是凌楚的手笔。而最让我心如刀割的还是下面的日期,不是今年,不是去年,而是前年。疯狂地去找每一幅画的标记和日期,这么多的画自然不可能是短时间内完成的。一个个的日期排列开来,我捂住了双眼,最早的画竟然是从九年前就有了。所以,凌楚除了最初分开的那一年,以后的每一年他都在画我。刚开始一年只是两幅,越往后越多,直到了最近的这三年画就变得很多了。想起容眉的话,我想可能是因为凌楚的病,所以他才会这样疯狂地画起画来。
      凌楚,你是多么地自私。你在十年前无情地抛弃了我,让我一夜之间由天堂到了地狱的深渊,却又利用我为自己填补空虚,甚至将我当成治病的良药。到了最后,你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却还是留下了一地的画像,留给现在看到的我,让我的眼泪再一次地廉价到了极致。
      眼泪,为何总是因你而流,哪怕是十年之后?你只负责在一个静默的空间,抓起画笔描摹,我却要在这里一点一点地抚摸,任由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地揉碎,哪怕只是因为几幅画像。原来我们的初见是在梧桐之下,你可知道,梧桐代表着孤独愁苦,也寓意着忠贞不渝的爱情。忠贞,对我们之间那短暂的爱情来说,是多么可笑的字眼。但是在你这长达九年的画作中,却荒唐得……荒唐得……让我只能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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