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记》吴小翘

1、一

　　这天，天气很好，日光也是很好。
　　日头已经上了三竿，张生抱着一块黑黄的毯子汗津津地正睡得香，窗外一阵吵杂，孩子刺耳的叫声，尖锐的哭声，恼人的狗吠声，真是声声刺耳。"哪里来得兔崽子，吵嚷着老子睡觉，看我不吃了你！"张生嘟囔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上还拖着毯子就往外走，他倒是想知道是哪个敢惹到他头上。这时正是夏季，张生紧紧攥着的毯子散发着酸臭的腐朽气味。再说到张生这番话虽是迷迷糊糊的气话，但说起张生吃人也是确有其事的。张生幼年时家境甚是宽裕，也是堂后供着族谱门前又响当当的大户人家。有钱的大户人家喜欢吃人这年头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少年时的张生就顺着吃过几片，也知晓这各中的滋味。不曾想后来张家遭了难，张家爷娘被人吃了，这吃人的人反倒被人吃了。张生虽有幸逃过此难，却也不免被咬个半死，这当时也是轰动全村的事。打那后，张生便生了癔症，不过到底吃人者是谁，至今仍然是个谜。平日里这张生，忽而仿惚还是个富家少爷说话文邹邹的和和善善的，转念间又疯疯癫癫，见人就咬。听说这病是恶疾，要传染的，被张生咬过的人轻则疯癫失常，重则一命呜呼。再加上张生本就生得一副煞人的摸样，面目可憎黑熊一样。所以村里人对着张生大都是又怕又敬，表面上一团和气，但凡能避得还是要避的，要不哪天被咬的那个变成自己也未可知。
　　说回这门外，张生跨出门槛一看，竟是隔壁家平日里极为乖巧的小豆子，此时正哭哭啼啼的，鼻涕已经拖到了领口上，双眼通红通红的，兔子一样好不可怜。顿时张生那张脸就好像更黑了，黝黑的都遮住了原有的表情，只能看见脸上团结的虬髯一颤一颤的，似乎是两颊抑制不住的抽搐引起的。呆过了半响，张生一直紧攥着的双拳才终于松了松，清了清嗓子怪声怪调道，“豆子，何以至此，休要再哭了。” 小豆子愣了愣，望着缓步走向自己的张生，瘦小的身子抖了抖，眼睛越发的红了，张了张嘴连哭声都是止了回去。姆妈告诉过他张生是咬人的怪物，尤其爱咬小孩，看见他就要跑。后来村里教书的王先生说故事时提过，《山海经》中讲有一种怪物诸怀，专好食人，生有四角，象牛大耳，嘴形状怪。那这定是张生没错了。
　　小豆子顿时便觉得脚被钉住了拔不起来，腿也软软的不听使唤了。这时，就见远处一路碎步小跑过来一位中年妇女，跑近一看正是小豆子的姆妈。小豆子这才缓了缓神，“妈呀”一声扑到了姆妈怀里。姆妈愣了愣，下意识的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豆子。但皱起的眉头仍没舒展开来，低下头紧紧地盯着小豆子嚷道，“老子呀，到处寻你，急煞俺了，怎生的跑到这里来了，哭甚啊……”“邻村的……大黄狗跑、跑了，嗷呜嗷呜的，可……可吓人了，追着……吓……”小豆子哭的一膈一膈的，语无伦次道。“你就不晓得狗是个只会叫嚷的主儿，哪会咬人的啊，又不是那些恶生生的吃人的人。欺负到了你的头上，就该咬他，这人急了不还得跳墙呢……“姆妈絮絮叨叨的揪着小豆子的耳朵叹着气。方才只管着着急，摇了摇头这才瞥见张生，顿时变了脸色忙冲张生扯开了嘴龇着牙，嘴角微微往上跳了跳，勉勉强强算是挤出个笑容。这边扯过小豆子一步一步往后退。张生许是还没睡醒，只是啐了口吐沫，气哼哼的晃了晃头，转身便回了屋里，抱着毯子继续睡觉了。刚在院里站那会，被人扰了睡眠心里又有火，一身大汗淋漓的，一股股酸臭味好像更重了，也不知是他身上散发的臭汗味还是从没洗过的毯子的味道。
　　回去后，小豆子被姆妈打了板子。原因有二，一是不该跑到张生家门口。张生是什么人，专门咬人，尤其喜欢咬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没钱看病就得死；二是，不该放过大黄狗，他吠你你就要咬他，狗欺负你你就要咬他这是常识。可这事反到使小豆子困惑了，怎的这张生咬人大家都躲着藏着，弄得大家都惶惶恐恐的，既是这样那咬人就是不对的。那咬狗就可以了么，为何姆妈非得要让他咬狗，咬狗跟咬人不都是咬么。小豆子这一细想想，其实那大黄狗要是不吠，也没那么吓人的。他也是见大黄狗趴在那温温顺顺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才忍不住窜上前摸了摸。要他咬这样的大黄，他可是下不去口的。
　　最后小豆子自己得出了个结论——咬人咬狗都是不对的、不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