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囫叠

2、顾层峦

　　雪连绵下了一昼夜，掌灯时分，苏府的大门上挂着的两只暗红的灯笼被风刮得质吱呀作响，汽车轮子碾过积雪的声音回荡在曲折的巷子里，不一会刹车停在了苏府门口。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拽着冰凉刺骨的门环敲了几下，冻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一会门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童拉开门探出脑袋，笑出两颗虎牙问：“是北平的顾先生？”司机点了点头，小童拉开大门，冲里面喊了句：“去通知二姨太，顾先生到了。”然后把手里的暖炉塞到司机手里，把人往里领，回头看车里隐约还有个人影，便问道：“顾先生不下来休息一会？这鬼天气着实冷。”司机捧着暖炉呵出口气，跺了跺脚，“先生腿脚不太方便，等会我把孩子抱过去给先生过过眼，若是可以了，就直接领走罢。”小童便不再吱声，引着司机往庭院深处走去。”
　　“陌城这个地方还是太远，比不上北平，重庆，上海，这是你的机会，去京城里见一见真正地繁华，像那桥丫头，大少爷给她从外面带回来的叫什么西洋玩意…咖啡？真是…”
　　二姨太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磕，皱起两道细瘦的眉，艳红的嘴唇一开一合，不屑道：“拿腔拿调。”
　　五姨太立即拿起帕子捂住嘴，嗤嗤地笑起来，笑够了又喝口茶清了清嗓子，睨着苏水碧说：“就是，听你二姨娘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一个小童掀开帘子跑进内屋，贴着二姨太的耳朵低语了几句，二姨太眼睛亮起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对五姨太吩咐道：“走，去前厅，把水碧丫头领着，咱们的贵客到了。”
　　开门那小童把人领到前厅坐下，又沏上了热茶，急急忙忙的往内院跑，迎面碰上了喜气洋洋的二姨太，他哎哟了一声，指指前厅方向，低声说：“来的是司机，人在那暖和着呢，说顾先生腿脚不方便，让把人领过去见过后再说。”
　　二姨太飞舞的眼角一下子垂下来，抬手拢了拢鬓角，回头对五姨太说：‘没办法，谁让让人家是北平顾公馆的人，这气也得受着了，走吧，会会那位顾先生。”
　　苏水碧被五姨太抓着手跌跌撞撞的跟着往前走，脑子还迷糊着。这大晚上的，本来已经洗漱好准备休息了，结果硬是被人从被子里拖出来仔细穿衣打扮。打扮完事了被领到二姨太那儿，二姨太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别怪两位姨娘，以后就看你的造化了，你若是得了好，以后两位姨娘能借了你的光，你也须念着今日的恩情，若是过得不好，早早没了，也别怨，要怨就怨你那早死的娘，扔下你十三年，任你走的就是这么一条路，也未必见得就不好。”
　　苏水碧隐约听懂了点什么，寻思了半天又搞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就闭起嘴巴不说话。

　　走到了前厅，司机站起来，看清了孩子的摸样，就笑着赞叹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估计是可以的，走吧，先生在车里等着呢。”
　　二姨太从五姨太手中扯过苏水碧，给她立起大衣领子，对司机点点头，“辛苦你了。”

　　推开大门，风雪一下子卷进来，吹迷了苏水碧的眼睛，她被二姨太送到了车后座上，又朝小童伸手要来了灯笼照在她脸上，对旁边那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带着黑帽子的先生颔首，“顾先生，这就是我们苏家的水碧丫头，刚满十三岁，在我们府里也是娇生惯养着的一位小姐，您看着怎么样？”
　　顾先生咳嗽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模样确实不错，也许老爷夫人会喜欢。”
　　二姨太松了口气，又拿出几块银元塞到顾先生手里，“想必您也看不上这几个钱，但这一路周折劳顿，还请您帮忙照顾一下孩子，她生下来就没了娘。”
　　顾先生温和的笑了笑，“会的，你请回吧。”
　　二姨太最后看了一眼苏水碧，转过身拉着五姨太回到门内。司机关上车门迅速发动车子，嘴里喃喃抱怨道：“这儿可真是冷啊，先生你身体还好？”
　　顾先生又咳嗽了一声，没再看苏水碧，闭上眼休憩了。“快开车吧，希望这次老爷夫人能满意。”

　　雪继续下着，很快就覆盖了先前被碾压过的痕迹，好像谁都不曾来过，谁也未曾离去。

　　车子开了有半个时辰，苏水碧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哭起来，司机没有办法，顾先生也被吵醒了，有点不耐，似乎又有些不忍，最后伸出手把苏水碧抱进怀里坐着，低声哄劝着，“睡一觉吧，到了北平就好了。”
　　一路上苏水碧哭累了睡，醒来后又接着哭，然后再昏睡过去，折折腾腾到了北平顾公馆，两只眼睛肿的不成样子。顾先生啧了一声，也没办法补救，只好领着下了车。苏水碧这才看见原来这位顾先生真是腿脚不方便，下车还拄着拐杖，走的依然很慢。
　　苏水碧活了十三年，在陌城呆了十三年，头一次出门，头一次看见了什么是真正的大城市，没有卖冰糖葫芦的老伯，没有捏糖人的小叔叔，也没有卖脂粉的铺子，只有满大街的车，很多人，房子很漂亮。当然最漂亮的是顾公馆的洋楼，门口还站着两排卫兵，一个个不苟言笑，还背着枪。苏水碧好奇的左看右看，红通通的眼睛眨巴着，有点不知所措。
　　顾先生领着她进了客厅，里面传来女人打麻将噼里啪啦的声音，顾先生让苏水碧坐到沙发上，走过去敲了敲门框。正打牌打得火热的顾夫人抬起头，看见了顾先生，便招呼了别的女眷替她，对其他几位说道：“有点事，你们先玩着。”
　　顾夫人瞧见了沙发上坐着的苏水碧，对顾先生笑着说：“这次这个，我觉得还真行。”
　　顾先生从兜里掏出火柴给顾夫人点了烟，也微笑起来，“夫人觉得好便好。”顾夫人嗔了他一眼，“跟我客气什么，孩子叫什么名字？”“泉水的水，碧空如洗的碧。”
　　顾夫人走到苏水碧面前，看着这俏生生的模样，心里愈发喜欢，便放柔了声音道：“好孩子，把你接到这里是希望你能给少爷做个伴，让他开心，前面几个孩子少爷都不喜欢，你要是让小祖宗开心了，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苏水碧歪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顾夫人心痒起来，摸了摸苏水碧的脸蛋，“真是个乖孩子，讨人喜欢。”然后叫了海棠过来，对她说：“带她去收拾一下，清洗清洗，换套衣服，再把之前那丫头住过的房间收拾出来。”海棠应了一声，便牵着苏水碧的手上楼去了。
　　顾夫人心里还惦记着打牌，就对顾先生笑笑，朝房间里努努下巴，扭着腰过去了。顾先生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开口说什么，只看着顾夫人的背影，抿起嘴苦笑。
　　晚饭时分顾老爷回来了，顾夫人便赶忙散了牌局，亲热的迎上去。顾老爷哼了一声，甩开夫人的胳膊，把帽子递给仆人，坐在沙发上点起烟斗，“你这个臭毛病，打开始嫁给我就没消停过，看看你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他妈的，”顾老爷越说越来气，大掌猛地拍在茶几上，吓得顾夫人一抖，“你要在这么胡闹下去，老子就休了你把你赶回娘家去！”
　　顾夫人眼眶微红，奈何这个家里顾老爷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霸主，也只好低声下气的点头，“是我错了。”
　　“顾漓呢，小丫头片子整天就知道出去疯，家也不回，你这当妈的怎么不好好管教她，真他妈的不像话。”
　　“哎呦老爷，顾漓那性子还不是你给惯出来的，再说她还小，疯疯闹闹也正常，她去二爷家里找子衿去了。”
　　“二弟这两日也不知在忙什么，找他喝酒也没空，老子这两天谗那女儿红，得想法子弄来两坛。”顾老爷躺了下去伸出腿，顾夫人紧忙坐到一旁去按摩。“对了老爷，今天先生把苏家那个孩子带回来了，模样不错，风间应该会喜欢。”顾老爷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就打起呼噜睡着了。
　　顾夫人停下手，眼角溢出一滴泪水，她把手掌握成拳头抹去了。
　　总有一天，这种日子会结束的。顾夫人咬紧牙关，挤出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