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公子 她倒是想得 ...
-
一月,青瓷镇上的年味还未消。冬天连赶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天上雾朦朦一片,老街两旁的房檐上还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深浅不一的水洼里,看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乌青的砌砖,白灰砌一圈墙脚,倒不似北方的红墙绿瓦那般暖意融融。
这老街着实有些清冷了。
巷口的客栈前遥遥停了一圈车队,隐约有老板娘细碎的声音飘来。
“别看我们青瓷镇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也是风光过一阵的。年年八月十五都有好些修仙的大户走这过,来求见……啊哟,您是没瞧见。那光景,有一步一磕头上山的,像您这种大户人家,抬上来的金银玉器啊,掉在路两旁,他们家人都顾不上捡呐。”
“既是访仙,还带这些金银俗物做什么?”那马车镶金描银,珍珠丝绸挂满了棚顶,就差在门帘上写着“主人有钱,快来劫道”。马车中传来男子年轻的声音,却与这装饰大相径庭,清冷得很。
老板娘一边吩咐伙计牵马引路,一边又热络地回应:“哪里是访仙,这世上凡人能见的,有几个正经的仙人?不过是仙族后裔罢了。仙人和仙族,哪能一样呢,仙族要修仙也都是长到四五岁便送入山门,学剑炼气,只是根骨有别于凡人,但修习的也不是一种术法不是?偏偏长得也与我们不同些,又不知是哪来的传言,竟叫那些修士信以为真,要上山求什么仙人指路。”
车帘子拉起,露出马车中一个坐没坐相的年轻人。半靠着车壁,折扇掩了半张脸。执扇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戴着三枚银黑色戒指,小指尖粗细,离得远看不清纹路,只有中指的戒指上一颗硕大的暗红色宝石。不见得如何晶莹剔透,或许是因为毫无光泽,看上去像是泛着死气。
年轻人用扇子挑了车帘,在车僮的掺扶下下了车,跟在车后两个侍女一个替他撑起绢伞,一个替他理了衣摆。
打伞的那个道:“公子小心檐上滴水。”
老板娘似乎被他这一副毫不掩饰的骄奢淫逸吓傻了。
年轻人径自越过她向客栈二楼走去,他一袭灰衣,腰间却佩了一堆不那么低调的珠翠玛瑙,纯银的额饰前高后低的围了一圈,上面也是琳琅满目,从后脑勺倾斜聚拢到眉心,中间镶了一块白色软玉。这打扮跟马车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首饰盒子。
“还是老板娘知道的清楚。只是不知道您刚刚说的修仙大户求见……是想见谁?”
老板娘被他这身装扮吓了一跳,半晌才拾回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多少年的事了,除了‘那一位’还能是谁?我们这离迤逦国都不过几十里,当年仙族的学堂就设在我们镇上呢,镇子里也只道是多了一群白头发的外族人,哪有什么呼风唤雨的神仙。这迤逦族的事,除了他们本族,也就我们最清楚了。”
那珠光宝气的公子眯了眼,语气里似乎染上了一丝笑意:“迤逦仙都,我幼时有过一面之缘。”
可惜这微弱的笑意并未被捕捉到,老板娘叹息一声:“可惜现在的国都已不复当年,老国主说的不错,人间仙境,终究还是要毁在‘那一位’手上。”
夜色渐深。
不知何时,微弱的雨已经停了,细碎的雪花从天幕飘下,转眼就落了一地。
“你喜欢下雪么。”坐在屋中的少女,一手托腮,一手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钩,一上一下在半空中晃着,眼睛幽幽盯着明灭的烛火。
自顾自晃了一会,又说:“喜欢。每次一下雪,就会有好事发生。去年下雪的时候,就有只小雀从窗子里飞进来。你说,我要不要去把窗户打开,让它再飞点什么进来呢。”
她拿银钩戳了戳烛芯,烛火猛地颤了一下。
“瞧把你吓得。”她低低地笑起来,“阿烛啊,这月十五是我的生辰,你说怎么过,咱们去找你如意哥哥吧,祠堂里那两个小香炉,好久没跟他们说过话了。”
“去找竹子喝茶,其实我想喝酒来着。但你竹子哥哥不爱喝酒,我也没有酒喝。”
她的身后是一张巨大的床铺,轻纱窗幔,地上铺着兔绒地毯,床前摆了一个矮几,她就坐在毯子上,对着矮几上的蜡烛自言自语。说的累了,便起身往床上一躺,直接睡去。
她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哼着歌。
歌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少女的嗓音极轻极柔,羽毛一般,带着微微的沙哑,撩人心弦。只是有人并不买账,刚唱了一句“西城杨柳弄春柔”,就被门外拍着门喝止:“赏园禁歌舞。”
少女乖乖住了口,也不恼,换了个坐姿,继续跟她的“阿烛”玩了起来。
“阿烛,你可知道绿豆有几种做法?我那日想了想,能做绿豆糕,绿豆汤,绿豆冰……”
“咱们几年没见过回心啦,八年了罢,也有可能是九年,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
“昨夜睡不着,听了一宿的雨声。其实我倒觉得雨下大些才好,热闹。”
“阿烛,”少女终于伏下身,枕在雪白的袖子上,她的睫毛极长且浓密,耷拉下来,遮住了灰色的眸子,只留下一道缝,在蜡烛的映照下水光淩淩,显出一丝忧色。“我迤逦一脉,还有几个活人呢。”
但那捉襟见肘的忧郁随即又被她自己打破了:“活不活有什么打紧,反正迟早死在我手上。”
她倒是想得很开。
雪渐渐歇了,窗上纷纷扰扰的影子逐渐稀薄。少女将熄灭了烛火,便只有那一方小窗透出白色的天光来。这是昔年迤逦国主的卧室,格局至今也不曾改过,大而空阔,除了窗口透出的光亮,四壁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她站起来,原本铺展在地面的白色衣裳被她提起,那衣裳层层叠叠,繁复非常,但脚上却什么也没穿,只有两道铁环箍住她的脚踝,沉重的铁链蛇一样蜿蜒在地上上,随着她的走动发出低哑的摩擦声。纤细的脚腕被磨地鲜血淋漓,新伤旧伤堆叠在一起,走动时牵动了结痂的伤口,又一丝丝渗出血来。她却毫无知觉一般,走到窗前,伸手将竹帘抬了起来。
雪霁之后,天空中升起一弯新月。新鲜的风吹起她额前白色长发,月光在她唇上镀出一层水色。她呵出一口白气,准备缩回手。
“啪”的一声,一块石头就这么落在她搭在窗棂的肥大衣袖上。
那是一块青翠的玉石。
少女的眸子缩了一下,淡淡道:“雪停了,小友想必十分不满。”
玉石上莹莹月光一闪而过,迤逦谣却像听到了回应一般,笑了。她抬手将玉石压在指下:“既能来便来吧,不用招呼。”说着转过身,将翠玉随手抛着向自己的床铺走去。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总得料理一下,才好安心同国主叙话。”那音色清清冷冷,语气却散漫得好像市井纨绔,轻佻的很。正如他的一身行头,明明是黯淡低调的一身灰衣,领口腰间却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金银珠玉。未曾修饰的黑色长发散落肩头,眉间雕花镶玉的抹额矜贵非常。
迤逦谣上下打量他半晌,凉凉地给出了评价:“骚气的很。”
那人却仿佛得了夸奖似的欣然接受,翻窗落地,冲她作了一揖:“孤竹国湛晓,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