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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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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娘娘到——”
榻上美人听了这声通告后即刻起身,整理了一下鬓边花钿,旁边立刻有人帮忙理了理衣衫。张婉纡仍是慵懒地靠在榻上,只是敛去了疲倦神色,换上一副亲切笑意。
便看到两个宫女前面引路,后一位貌美女子身着蓝底银暗花襦裙,上着交领窄袖紫色半袖衣,外套桃花领窄裉宽袖薄纱卦,衣裙宽博长大拖在身后,手边一丫鬟扶着,后有宫女四人太监四人跟随,候在外殿。来人正是前日刚封为淑妃的霍思蓉,芙蓉笑面春意盎然,一双星眸晴若秋波。张婉纡也起身,两人相对,晟淑妃微微欠身朝自己行了个平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张婉纡抬手赐座,方才因午后胡乱昏睡的懒怠之意全然消去,又命人上了茶:“何必用这些虚的,何况你我同位,如今到了宫里又怎的不一样了,依旧还是姐妹相称。”
宫人奉上新泡好的解暑茶,茶盘中另有蜜饯两盘,霍思蓉捧了茶却不喝,笑道:“那妹妹就放肆了,姐姐不嫌弃就是。”
这话说得简单却有学问,只因为论家世霍思蓉更为尊贵,年龄也长一岁,先前在王府中又较为得意,所谓姐妹称呼,自然是霍思蓉为姐姐,而红婉纡为妹妹。而如今红婉纡与霍思蓉虽然是同位,但是贵妃总要是压着淑妃一点,更何况前些日子一道旨意赐姓为张,更是皇恩浩荡,孰高孰低一目了然。如今霍思蓉这番自称妹妹,不失为明理。
张婉纡也不推辞:“瞧妹妹这话说的,自家姐妹怎会有嫌弃的道理。以后大家和睦为好。”
张婉纡手指碰上茶杯刚想喝一口,但冷冰冰的,便是顿了一下,旁边谨琴立刻会意,取了杯子换上新茶。霍思蓉略一勾唇,这番细小动作尽收眼底,礼节性地抿一口热茶便含笑开了口:“姐姐宫中的人甚是机灵,姐姐这还什么话都没说,便知道要换了新茶,不愧是贵妃娘娘手下的人。云瑟,你笨手笨脚的,可要学着点儿。”
云瑟立刻说是。
“云瑟若是笨手笨脚,哪里还有巧手能干的呢。云瑟进这府里可比我还要早些,人人都羡慕妹妹的丫头伶俐,又跟你亲切贴心啊。”
霍思蓉看了一眼云瑟,似是就着她的话儿接了下去:“也是,云瑟自小便是跟了我的,也是陪我一同嫁入王府,自然是比姐姐您……更早些。那时候姐姐您一进来,可是吓了我们一跳。”
张婉纡听懂了她的意思,不过是嘲讽自己是后来的人,又是个伶人,地位不及她罢了。多年下来也是习惯,倒是也不恼,同样颇有深意道:“是了,当时两位一身贵气,果然是富贵家的人,竟看不出哪位是主子,哪位是奴才。不过后来知道,是妹妹厚爱罢了。我们虽然是姐妹相称,可是妹妹和云瑟倒才真是姐妹情深啊。”
张婉纡深知对方是个看重地位的,这番话似褒实贬,好像是说她爱护奴才,其实是把她比作和奴才一般的人,可是一番话又说得漂亮,霍思蓉即便是恨得咬牙却也不能反驳什么。
霍思蓉给了云瑟一个眼神,后者立马会意,到外殿唤了底下的四个宫女上来,手上都捧着黒木匣子,打开着,里面装满了首饰金银,明晃晃的。
“听闻姐姐得到皇上的赐姓,妹妹自然前来道喜。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也是我们姐妹之情一样见证。姐姐,来日方长,妹妹以后可要多仰仗你了。”
张婉纡命几位宫人接了,回道:“那就谢了妹妹的好意,若是说到仰仗,自然还是我要求妹妹的时日多些。”
霍思蓉笑了一声,略略抬眼,言语仍旧是用着敬语,可隐含的放肆的味道便浓了些:“那可未必,皇恩浩荡,落魄的麻雀也能成了家雀了,我这小地方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云瑟不由一笑,又硬生生忍住,好在张婉纡并没有看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只是旁边伺候的谨琴手里一僵,正好被云瑟看在眼里。
谨琴也是听出了话里有话,愤懑地看了张婉纡一眼,后者却并不在意,从盘中挑了蜜饯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似乎是连那句话也一并咀嚼了一番,又送过目光到霍思蓉身上,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张婉纡一双丹凤眼,本就是歌舞艺人出身,善于眉目传情,可这漂亮眼睛上下一打量,故意露出的侵略目光便真真切切地传入霍思蓉眼中。霍思蓉也知道她是故意,自己大家之女,被这种不敬的眼光看着,几时有过?只是却也不好开口。
“皇恩确实浩荡,圣上仁慈,肯收留落魄鸟儿栖息,又宽厚给她以庇佑。只可惜皇上日理万机,也无法顾及太多,一只鸟儿尚且能保护,可这乱吠的犬嘛……”说着,张婉纡故意顿了顿,又是用那目光将霍思蓉从头看到了脚,“恐怕就顾不得了。犬儿就算是主人再好,也终究是个卑贱的畜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淑妃娘娘?”
谨琴暗自叫好,这边则换了云瑟愤懑不已。霍思蓉心道好一个张婉纡,不过是个落魄乞丐出身,如今真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语气也狂妄起来。不过是皇上一时垂怜罢了,真以为自己是个金做的身子玉砌的人儿呢!然而自己先挑的话也算是吃了瘪,面儿上带了笑意恨恨答道:“谨遵娘娘教诲。”
“教诲不敢当,只是和妹妹探讨一下罢了,想来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呢。”张婉纡盈盈笑了一双眼道,“我不过只是识了几个字的,比不得妹妹饱读诗书。”
两人面合心不合地又寒暄两句,霍思蓉这才把来意说明了。“听说皇上过几日便要采选了,姐姐怎么看?”
“怕是太后的意思。皇上后宫里的人儿也确实是少了些,多添点新人,冲一冲喜气也是好的。”
霍思蓉轻笑一声:“太后自然是盼望人多些,只是新人来了,旧人可怎么办呢?”
张婉纡低头细细抚了手上的镯子,似有几分沉思:“其实哪有新人旧人之分呢,来的都是好姐妹,同处一室,大家和睦才好。”
“是了,和睦便好,就如同你我姐妹一样。只是妹妹惶恐,若是这新的花朵太过娇艳,倒把那原来的花儿挤了去,可如何是好呢?”霍思蓉未免一副忧愁样子看着张婉纡,似是在说你也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若真是采选出新人来,几年过后人老珠黄,贵妃也就不贵了吧。
“妹妹怎可有争强好胜之心?我们也好,原是一个府的齐、王二人也好,不都是和和气气过来的?就算是添了新的气儿,大家都是服侍皇上的,怎能争风吃醋呢,这可是有违规矩。”张婉纡略正色道。
“呵,姐姐教训的是,我矢言了。”霍思蓉一脸玩味之意看着她,“刚刚姐姐这话实在是得体,真像是皇后一般。”
张婉纡笑道:“如今皇后未定,妹妹这话可是抬举我了。现六宫中你我都是位分高的,以后来了新人,也自然要担当起教导的义务,在新的姐妹面前,妹妹可不要再矢言了。”
霍思蓉柔声道是,然后请辞离开。
“皇上驾到——”
张婉纡已然梳妆打扮等候多时,听到这陌生的通报泛起满心欢喜。之前王府中不过是丫头们略略通告一声,如今这么大的排场,一时间很是不适应。
但她知道必须要适应。正如同当年她努力融入那个让她几乎窒息的王府一样,如今这皇宫,她也能够适应,而且要掌控它,再次成为主人,让所有曾经瞧不起她的人都对她俯首系颈。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轻柔嗓音绵绵,唤起了之前的回忆,倒是把几个月来事务缠身的疲惫驱散了,皇帝严肃许久的脸上也终于荡漾开一丝笑意,抬手扶起她,低声道:“朕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你。”
张婉纡温柔一笑:“皇上如今事务繁忙,自然要好好休息。臣妾不能替皇上分忧已然是愧疚,怎敢埋怨您呢?”
“哦?”皇帝略一挑眉,“朕的爱妻真是懂事了,以前不都是抱怨朕迟迟不来?如今倒是温婉贤淑。”
“皇上又取笑臣妾了,何况妻这字实在是担当不起,皇上的妻子可是——”张婉纡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帝掩住口,抬眼对上那眸子,带着笑:“已然故去的人,就不去叨扰她。现在,朕的妻子就是你。”
张婉纡闻言也不再推辞,尽管这话略有些大逆不道,太后听见是要不喜的,只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在,又管他作何——这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周遭人都虎视眈眈,也唯有和面前这个男人呆在一起时,她才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女人面对夫君,而非是作为一个赛场上的博弈者。
宫女引了两人到内殿,等待人进去之后将串珠帘垂下,分站在门两侧等候。
张婉纡替皇帝褪了外衫,又亲自端了茶具,捧起茶壶将那滚烫茶水倾倒,烫在杯子和茶玩上腾腾热气。皇帝便轻轻握了她的腕子拿过那壶小心放在旁侧,搂住她的肩膀。“这么热的天,这些事情让宫人做就是了。”
张婉纡摇摇头,对上他的眸子,认真道:“宫女泡的茶,终究只是茶水,而臣妾泡的茶,可是心意。”
“也是,只有你肯细心到如此地步。淑妃她们从来都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皇帝搂着她一同坐在矮几前。
张婉纡听到这句话,动作却是一滞,因而便乖乖被拉走了。只是心中却并不欢喜。这话虽然无心,却好像是说自己天生是个丫鬟命,忙这些闲七杂八的小事似的,霍思蓉则是大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会顾得上这种细枝末节之事。
皇帝看她突然沉默又似是怅惘,因问道:“想什么呢?”
经一惊醒,张婉纡倒是也没太惊慌,只是叹息一声,做出黯然神色:“皇上既然来了我这里,便不说其他人了,好吗?”
皇帝明了这是在指方才刚刚提到霍思蓉一事,便顺手捏了她的脸颊:“才说到你宽宏大量,现在又小家子气起来了。”
“……臣妾小心眼儿,让皇上失望了。”
闷声闷气的,似乎真是钻了牛角尖。只是皇帝也明白这人向来是演技非凡,并非真是心中吃味,也就头次没顺着她的意,反而严肃起来:“确实失望,只是提一提都不允许,可实在是不容人,以后怎么做朕的皇后?”
看张婉纡垂了眸子,低声道“我哪敢妄图成为皇后呢”,也就轻笑一声搂过她的腰,执起手来:“你这几月瘦了许多。原本你身子就不大好,这连续丧礼也是苦了你。”
“先帝去世,姐姐又苦命,臣妾哪敢说苦呢?”张婉纡叹息道,“便是真消瘦了,也是因为悲伤所致。可怜世间最悲伤的便是阴阳两隔……”
“好了,如今不说这丧气话。”皇帝打断她,见后者点了点头,方又问道,“你可听说采选之事?”
“嗯,方才淑妃来时便说了。”
“你意下如何?”
张婉纡一双眸子婉然看了他一眼:“若臣妾本心说,自然是有一点点不乐意的。只是想到皇上如今膝下子嗣太少,不过只有一位公主,两位皇子,后宫也确实冷清,添点人来也是好的,我们也热闹些。”
“嗯。”皇帝将手掌附上她的,又握得紧了些,一个简单的动作,似是给了她极大的安慰,“这也是母后的意思。丰铭和丰弘现在年龄尚幼,偏偏致宁皇后去世,丰弘他母亲……”
张婉纡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禁忌,皇上不想说,便由自己来打断他:“两位皇子虽然没有了母后,但未必是无依无靠的,我们自然会好好待他们,视如己出。”
“有你这份心,朕就放心了。”皇帝拍拍她的手,“采选之事定于下月初三,现在应该已经进行初选了,到时候你和淑妃也要多上心些。”
张婉纡笑道:“那臣妾恭喜皇上可以遇到品貌兼优的女子,至于那些繁琐之事,请尽管交与臣妾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