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有斯音》抚戟

1、序 秦音何音

　　南风从来都是那么慈蔼。树影在淌着水光的月色里摇着，星河欲坠。
　　天和地只有在这样的夜里才靠得最近，又离得最远。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异乡的楚调声韵全无，干瘪而矫揉。这种夜色这种调子本该极易催人安睡。
　　那个瘦小的身体在光与阴影交落的格子中辗转着，单薄而萧索。
　　连续了多少个夜，梦里总挥不去那纵身跃进滚滚浪涛中的背影，挥不去那张美丽又令自己生怖的脸，那双慑人的眼睛把一字一句都扎进自己心里。“好好活着，秦音，在你找到他之前，你必须好好活着。”
　　秦音，对呀，她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名字。可除此之外，她知道的很少，她只知道她有一个被人逐出府邸的母亲，或许还有一个父亲，如果她的母亲没有骗她。
　　她本应该一路寻到北地，父亲在秦国，她的母亲说过。但她似乎永远都走不出邯郸城。她太小，没有盘缠能让她去秦国，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每想到这里，秦音脸上才会莫名地有一丝笑意。或许，她是有朋友的。他小自己几岁，个子却和自己一般高，在街上总被一群更高大更有气势的小孩欺负。他们用难听的话骂他，朝他扔石子。秦音听不懂那些话，但当她听到有人骂他“有娘生，没爹教”的时候，却好像被人戳到了痛处。秦音像一只小狼般冲了出去，两把石头吓跑了所有人。
　　当秦音拍手要走时，被那个人叫住了。
　　秦音记得他的声音哑哑的但并不难听，可他的脸的确脏的让人难以恭维。
　　“我有娘，也有爹，我爹在秦国，他有一天会派大车大马来接我和我娘。”
　　秦音嗤地一声笑了，这让那脏脏的少年有些恼怒：“我说的是实话。”
　　秦音敛了笑容，点头说道：“我相信。可是我没有爹，我娘也不在了。我说的也是实话。”
　　少年愕住了，猛然觉得有些愧疚。正要低头却瞥见秦音咧出一个笑脸，又禁不住一愕。
　　秦音夸张地打量了少年一番，从腰间掏出一串铜币，摊在掌心，伸出手，“喏”了一声，少年没有会意。秦音进了两步，把手掌摊在少年面前，扬了扬眉毛：“给你的！”
　　少年疑惑地看了看秦音，似乎有些不悦又有些警惕地皱紧了眉头，反问:“你给我钱做什么？”
　　秦音见自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有些丧气，但见眼前这张脸的确脏的可怜，便一下气又拿出好心气，用空着的手扳开少年的手，将铜币拍在他手心里，笑道：“谢谢你给我讲的‘故事’，这是我这几天从虞伯伯那里的得来的，你留着用吧。”
　　说完便转身，忽地想起什么又回头，笑道：“我叫秦音，你叫什么？”
　　少年的脸阴沉了下来，秦音看出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只好识趣地撇了撇嘴，少年开口道：“我姓赵。”说着又抬头沉重地望着秦音，秦音点点头：“记住了，你还真像个木头，我得走了。再见，木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小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里。
　　笨木头……秦音的脸上已不自觉溢满笑意。
　　“可是，他至少还有娘和他作伴……”
　　秦音的心又变得格外重。
　　他还应该有一个在秦国惦记着母子俩的父亲。秦音不该也是有父亲的吗？
　　无数多个漫长的夜晚，那个遥远的名字已经多少次被咬碎。秦音觉得喉咙有些干，但这并不妨碍她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吕不韦。
　　秦音终究还是睡着了。

　　十岁那年，秦音的朋友来和她告别。他的脸第一次洗得格外干净，秦音笑嘻嘻地看着他，有些不适应。“我和母亲要回秦国了，”少年的黑眼睛里煜煜有光。秦音看得有些发愣。
　　“你以后会来秦国吗？”少年尽管还是掩不住兴奋，但语气里多了一份小心，眼里却又期盼。
　　“我……我想不会吧。”秦音的声音细弱蚊蝇但足以让少年听得清楚：“俞伯伯老了，我得照顾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又坠进了黑潮中，少年的脸上有了平时的阴霾。秦音觉得这样的表情才是她所熟悉的，但不是她喜欢的——她好像很喜欢少年的笑，他平时很少笑。于是秦音托着脑袋瓜子假装大人般思索了一阵，又笑道：“或许我也会去秦国，其实……其实我还有亲人在秦国呢。”
　　“真的？那你到了秦国一定想办法差人告诉我。我在咸阳，我父亲也在咸阳，你可以来咸阳找我。”少年一喜，竟抓住秦音的手腕，摇了一下。知道自己说完才惊觉。秦音大大咧咧地反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脸上虽极力表现出比少年更多的欢喜，但暗暗地却不止地叹气：我又如何肯定自己能在秦国找到自己的父亲？即便是找到了，他愿接下我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女儿吗？就算我和父亲相认，咸阳要有邯郸城的一半大，要找到你也是很难的。
　　少年却好似全然没顾虑到这些，更没注意到秦音咧着嘴却仍拧着的眉。
　　于是，少年在告别时，毫不吝啬地向秦音报以了一个大大的微笑。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星芒点点，让秦音在两只小星星里看到了太阳才有的暖光。
　　“笨木头，再见！”秦音站在小柳树下用力地挥手，几乎要用尽她余生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