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烂漫时》寂然

33、第三十二章

　　石琛已多年没有回国了，这一趟回来纯粹是心血来潮，也许他内心深处无法忘记的是妹妹山花烂漫的时刻。

　　魂牵梦萦故国念，徒留身影单只孤。

　　从坐谈会出来，余波就让他去看一位刚转来的病人，本来只是兴致缺缺的石琛在看到电子病历的年龄后就改变了主意，跟着余波去外科。

　　王正国此时正刚安顿好病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了一杯水插上吸管让病人喝水。

　　可是病人却不配合，躺在床上的她眼帘半合，眼角处上还留下深深的眼泪痕迹，王正国又去拧了条湿毛巾，小心地为她擦干净。

　　边擦边说：“你脸上刚结疤，眼泪水不是好东西，它会让人的伤口再次感染，以后为了自己少受罪一点别再落泪了。”

　　擦好脸，王正国又执起刚才的水杯，把吸管送到她嘴边：“喝吧！”

　　“你打算自暴自弃？自暴自弃不能让人忘记伤痛，甚至是死亡也不能让灵魂安息，你受了多大的疼痛，多大的苦难，多大的委屈，你以为放弃自己就是最好的方法，逃避，你只是逃避，人不是乌龟，没有那个坚硬的龟壳让你免受灾难，所以，我们除了去面对，都逃避不了。”

　　王正国这一辈子从来没试过这样去安慰人，或许是因为这位特殊的病人因他之故，他责无旁贷。
　　他想，大学那会儿有一课心理学，因为不是必修课，他学得勉勉强强，很被动的，这会儿这一翻话却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王正国不年轻了，三十八的年龄爬到外科主任的职位，没关系，没门路，走得确实不易。

　　“喝吧，好不好？”王正国用哄家里小女儿的语气来哄病人。

　　病人的眼帘动个不停，王正国知道她心里挣扎，最终她睁开了眼睛，王正国被这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只觉得心里异常的心疼和感动。

　　他执水杯的手动了动，吸管轻轻地磨蹭了一下女孩的唇，然后她的唇微微地开了一点，再开一点，接着咬住了吸管。

　　石琛一直站在病房的门缝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默站很久，石琛身后的余波却难掩惊讶，他这位师弟果然跟这位病人有着不寻常的关系，这样呵护备致的关怀完全超出一个正常医生的范畴。

　　“刚才那位就是柳山一医院跟过来的主诊医生——王正国医生。”石琛的记忆力不错，只看过一遍电子病历，他就记了个大概。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外科，到了庄市一医院石琛的临时办公室，办公室安置在一个安静的楼层，楼下就是一个小花园，事实上这幢三层高的洋房本来就是为了特殊人物需要而盖起来的。

　　“是的，因为王医生跟我有同门之谊，所以这次就托关系让我来引见，冒昧之处，实在抱歉。”余波不知道石琛是怎么想的，到底是答应诊治还是不答应，可是如果答应诊治，他却没有进去看病人的情况，现在他又过问起师弟王正国，他实在摸不清这位大师的心理。

　　“把病人的详细病历送过来，包括活检结果。”石琛突然说。

　　余波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石琛这是应了。

　　出了石琛办公室，余波一脸高兴地直接去外科找师弟王正国。

　　王正国这个晚上在庄市度过，他就住到医院隔壁的招待所里，从医院出来已经很晚了，拒绝了师兄余波的邀请，他大概知道这个饭局余波会问些什么，可是他确实不能说，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甚至会有危险也说不定，毕竟真正的黎凝还在他手上，而且还被他送到石琛手上。

　　王正国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香烟就徒步走回了招待所，招待所的套房很简单但却很干净，王正国洗了个澡，出来只抽了半根香烟不到，就有人来敲他的门。

　　他把烟拧熄在烟灰缸里，然后走到门边，敲门声这时停了，王正国站着不动准备往回走时，门又开始响了，王正国整理好自己的呼吸后，手抓门把用力把门打开。

　　“是你。”敲门的居然是在柳山市一医院走廊里那位对他说愿意全力承担病人所有医疗费用的中年男人。

　　赵强自觉无比地走进来，走到床对开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

　　“王医生，请进来说话。”

　　赵强说得很客气，但王正国心里却很忐忑不安。

　　两人相对坐着，赵强坐了一把椅子，剩下的一把椅子王正国坐了上去，两人一开始都没说话，赵强看到烟灰缸上还残余的火星，拿起桌几上的香烟抽了起来，在王正国越来越不安中，赵强终于说话：“王医生明天就回柳山市吧。”

　　“你……我……”也许从柳山市一医院走廊那翻话后，他和赵强都摸清了对方的心态，也许正因为赵强知道他王正国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所以才会有那一翻话。

　　“你留在这里，她只会更加危险。”赵强在吞云吐雾中，王正国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到底是提醒还是警告。

　　“你想做什么？”王正国把黎凝送到庄市开始后，他就开始思考到，既然对方可以下狠手，那一定还有后着，放虎归山这样的事情大概不会做。

　　“齐氏那边的律师已向法院递给了诉讼书，如果病人一直不能痊愈也许会更好办。”赵强口中的烟终于抽完，他把烟蒂扔到烟灰缸中，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站起来无声无色地走了。

　　这个晚上石琛也没有出去应酬，推了无数巴结拉关系的约就是为了能得到一片清静。

　　他下塌的酒店比起王正国的招待所那简直好太多，不是一个级别能比的。庄市的登皇酒店不仅在国内数一数二，在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这会儿的石琛还不知道在美国注资的登皇集团虽说是独立，但它的法定代表人却是与杨氏机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石琛对助理交代了一些明天的行程计划后，便让助理下去休息，独自一人倒了一杯红酒自斟自饮起来，他的套房在登皇酒店的三十八楼，虽然不是顶级总统套房的顶层，但这个高度也要排得上号了，从落地玻璃望出去，庄市的夜色尽收眼底，底下车水马龙也只是屏幕中游动的画。

　　老实说庄市不是Z国最美的城市，它只是一个停靠站，不原靠近真正的目的地而只能随意选的一个站。

　　记忆失去它的鲜艳，因而不疼。

　　石琛想起当年无知年少的冲动而选择出走异国它乡，一别二十多载，太久远了，记忆失色，故乡又岂还会停留。

　　一连喝了数杯，桌几上已有了两个空瓶子，石琛不是个失控的人，端看他的空瓶子还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几上就能理解这个男人的素养有多好，他甚至连衣服扣子还好好的，发丝也一丝不苟，他的好朋友搭挡卢布诺说，观他的形象就能想象他的职业——权威整形大师，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自己的形象出现一个差错，那是对他职业的一种渎职。

　　石琛听罢只是笑，卢布诺不理解中国人，他当然不会知道石家门第骨子里的清高和天生就开始培养的温文尔雅气度。

　　所以当深夜王正国来访的时候，那怕石琛很不喜这人的不分时候，但是今日王正国给石琛树立了一个很正面的好形象，最后他还是吩咐助理带王正国上来。

　　王正国的脸色很不好，不是说肤色，这种现象是心里压力造成的，石琛的整形技术世界公认，但其实他的医术也是不错的。

　　王正国这是第一次见石琛本人，以前只是知道石琛的名声，毕竟不在一个专业范畴，理解得不多。石琛的样子还是让王正国有点惊讶，不是说他长得有多好，而是那种气质，太过书卷气了，那通身的气质就如古代书写的温文尔雅。

　　石琛他五官长得十分秀气，但又不会给人一种文弱书生的感觉，而是干净。

　　石琛的五官长得不算完美，鼻梁虽然够直，但鼻骨偏高，给人一种突兀之感，鼻翼又过于肥厚，眼睛不是让人觉得醉人的单凤眼，双眼皮的男人也许不难看，也许称得上漂亮，但绝对跟迷人沾不上边，唯一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应该是他的唇和皮肤底色，唇的形状是菱形，唇色鲜艳，接近四十岁的石琛，肤色白皙均匀。

　　不过他的唇和肤质最好也比不上他的通身气质，这个人的家庭素养一定很好，家族门第绝对不低，因为这样的石琛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出来的。

　　王正国这一刻见到石琛本人后，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放下了不少。

　　他一言不发地从携身带来的红色塑胶袋里掏出一叠文件和证件之类的东西。

　　石琛看了桌几上的东西一眼，坐在沙发里还是一言不发，平静地摸着杯沿。

　　“我知道很冒昧，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王正国知道这何止是冒昧，可是正如他所说，他真的没办法，找上石琛只是在赌一个命不该绝，他甚至不希望他的病人报仇雪恨，他只求这个女孩能离开事端中心，只求她能有一份新的生活。

　　接着王正国开始说这个女孩的故事，从受威胁开始然后说女孩子如何遭遇车祸，接着被李代桃僵，还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他都一一说出来。

　　“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那怕她活下来，那些人为了以绝后患，他们有的是方法让她开不了口，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是肇事者，齐氏的律师已经通过法院递交了诉讼，只要她的身体状况一旦康复，也许不用，只要医生在证明书上一签字，她马上会被移交和拘留。”从赵强一离开后，王正国想了很久，他觉得他还是无法对这个特殊病人放心，他无法过得了良心这一关。他甚至已猜到，也许赵强就是那个执行人，赵强也下不了手，他跟赵强想的一样，只希望这个女孩能走得远远的，而能把女孩带走，却又让那些人有所畏惧，这个人除了石琛，王正国想不出还有谁。

　　今晚上，他把所有资料病历整理了很久，从事发后，王正国就留多了一个心眼儿，原件都被人处理了，而他留下的是复印本，这些，他都一并儿送来了石琛这里。

　　石琛听完这个故事依然一语不发，王正国看不清他的表情，石琛眼帘半闭，微垂着头，如果王正国够仔细的话，他会发现，石琛垂着的右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崩直，指关节泛白。

　　好一会儿后，石琛开始动手翻看桌几上的资料，他看得很认真，无论是病人的血型，车祸诊断后的伤势情况，脚骨断裂的程度，脸部受利器刮伤的切面，石琛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到最后，他那双淡青色的眉都拧在一起。

　　“有没有给病人的伤势拍照存档？”这几乎看了石琛大半个钟的时间，他把资料扔回桌几上，只觉得令人发指。

　　“没有。”王正国回答。

　　石琛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就了解了，王正国如今算是叛变，他这样维护帮助这个姑娘已经算是他够宅心仁厚，实在不要希望他能做到面面俱全，而且正如那位赵强所说，如果王正国还想要继续在柳山市一医院立足的话，那他实在不该再留在庄市，而他继续留在庄市的话，不单止他会被连累，连病人的安危也成问题。

　　“我会安排她离开中国，你好好想想你如何把病人病情危殆甚至乎昏迷不醒成为植物人，能把他们说服的几率有多大才好？”

　　被石琛一句话就安排好的王正国愣了一会，他才明白过来，这是石琛他原意指明路并帮忙。

　　“那……”王正国激动得站了起来，想说点什么感激之类的话，可是又不知该如何说。

　　石琛不在意摆摆手，“就在今晚吧！”

　　“至于这些……”石琛指着桌几上的身份证，“就不用了。”

　　因为他石琛会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让人找是着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