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风云录——红楼梦前传》翟末

34、安分守拙虚室闲，素心弊庐天地宽

　　这个景象，让人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但二少奶奶不禁狐疑起来，二少爷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和他打横坐了，壶中正在煮着水，二少爷拨弄着炉里的炭火，煮茶煮的专心致志。

　　子玠究竟是忍不住：“外头乱了哪。。。。。。”

　　二少爷瞧瞧她，“所以正是咱们烹茶偷闲的好时候，弄两盏好茶，读一会儿书，这天色如洗，咱们享受咱们的自在，和他们闹什么？”

　　水已经滚沸，二少爷将水注入茶壶，等着洗茶。子玠笑笑，想到丈夫前些时候懿德失子，他拽着自己那锥心刻骨的样子，仿佛天塌了下来，如今家里真的塌了天了，他倒能悠悠闲闲地坐着烹茶。

　　“你是从学里回来么，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势？”子玠小心翼翼地问。

　　二少爷掠了她一眼，“没怎么，学里也不太平，我嫌气闷早早回来了。”

　　“太太早上也匆匆出门了哪，这会子也不知道怎样了，到底，咱们老爷是要紧不要紧？”

　　二少爷看着子玠，眯起了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这个神情倒有几分酷似太太的样子了。他将第一过的水洗了杯子，动作专注而缓慢。“我猜咱们家这一番带累是少不了的了，如今太太到处走动也无用的，只是看着老王爷能否保住，老王爷若是保得住，没得杀随员头的道理，老王爷若是保不住，咱们也没得说了。”二少爷盯着子玠说。

　　子玠心里一紧，“哪里就能够了，又不是和南边开战大败了，纵然有失也总不见得问罪的。”

　　“子玠”二少爷忽然停了手，叫了二少奶奶一声名字，这倒把二少奶奶吓了一大跳，成婚半年，两人头两个月都不怎么说话，及至经历了些事儿，也只能说相敬如宾，今天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二少爷如此亲昵地叫了二少奶奶的名字。

　　“你记着，这个府里，咱们是二房，这个家，无论何时如何走下去，都由不得我们做主。大哥大嫂在前头，咱们为这个家好，能做的就是守好咱们的本分，各家兄弟相争的竞多，咱们家又不是和别人似的有个高位实缺的，再兄弟嫌隙，咱们家可就没有指望了。我虽然心里觉得南边该有一战，但是父亲既然伴了老王爷宣抚，我自个儿的这一点念头，就不能摆上明面儿上来说，譬如今儿，学里如何闹腾，我自然没有跟随的份。”二少爷口气淡然，但二少奶奶却听的惊心动魄。

　　“经此一事，义忠王府的气势自然要弱些了，连带着大嫂子，在太太和亲戚跟前，未免都要跌了身价，大房的地位，未必会有从前那么稳固。我只嘱咐你一件，咱们自然还是依着咱们的本分行事，你是大家子的女儿，自然知道其中利害，若咱们再越了本分，这府里，可就真的难过了。”

　　小夫妻打从成婚一来，第一回这么开诚布公地说话，二少奶奶也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二少爷，看着跳脱，真的是在大事儿上却也不糊涂，光是他这一席话，透露出的隐忍就让二少奶奶起了三分敬佩。夫妻两个，在这事儿上倒也相和，前头有大哥大嫂在，两人又都是个不爱掐尖的性子，保住了贾家的富贵，就是保住了小夫妻两的日子，至于这保的法子，是去冲锋陷阵还是抱定守缺小夫妻俩倒不计较。

　　品茗杯中点上香茶，二少爷奉了一杯给子玠，二少奶奶拿在手里接了，夫妻两个对饮了一盏。

　　“二爷的话，我记在心里就是，家里如何行事，我总不有差池就是，二爷放心，只是这外头的事儿二爷总也要上心的。”子玠说道。

　　二少爷点点头，“是这个话，只是现在诸事不明，咱们还要看太太是怎么个意思，才好跟着行事。”

　　这一日，夫妻两个并未再出小院，太太直到晚饭时分才从外头回来。

　　吃了晚饭，因天渐渐热起来，黑的晚了，两夫妻还是搁了案子，在外头下棋。一局正在杀的难解难分，外头管事的男人来回话，二少爷吩咐叫了进来。

　　来人一身短犒，四十上下年纪，清瘦矍铄。进得屋来，规规矩矩行了礼，二少爷指着来人对子玠说，“这是刘管事，前儿去金陵就是他跟着打点。”

　　子玠依稀记得二少爷去金陵时太太给过一个管事，似乎是叫什么刘盟定，当时还觉得名字有趣，故在心里有几分印象。

　　“是刘盟定，刘管事吧？”子玠笑着转头向二少爷，“我那是，只说刘管事的名字有趣。”

　　刘管事垂着首，低着头，恭敬答道：“小人的父亲，是老国公的马弁，当年小人出生的时候，父亲跟着老国公征讨卓子山，后老国公和卓子山定了盟约，未动刀兵收复。恰巧那时小人出生的消息传到军前，老国公高兴，给奴才取了这个名字。”

　　子玠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管事还是老国公取得名，如此说来，这刘管事是两辈人都在这府中，根基也是不浅了。于是，态度更和缓了些，“刘管事原来是家里的老人了，我们小夫妻年轻，日后还请刘管事多多提点。”

　　这刘盟定忙推辞，“奴才只是听二少爷二少奶奶之命，提点二字，是万不敢当的。”

　　“外头情形倒是怎么样了，你倒详细说说，”二少爷问。

　　子玠才知道，原来这二少爷，看着这么悠闲和自己在家盘恒了一天，原来早就派出了探听的人在等消息。

　　“宫里头的大人们还在跪着，从今儿早上，到傍晚，如今已经有一百多大臣跪班了，弹劾老王爷贻误军机，力主要战。听说阁部的几位王爷从早上被宣进宫里，这会儿也没出来，咱们太太在王府等了一天的消息，也没个准信，这会儿才进府休息。”

　　二少爷点点头，“你跑了一天，也辛苦了，且去歇息吧。”

　　刘管事退了下去，二少爷眉头渐渐蹙紧了，两人也不得准消息，只能胡乱地睡了一夜。

　　第二日，天还没亮夫妻二人就醒了，早早梳洗，就到了正厅和太太请安。太太看着只是略有几分疲惫，精神倒好。言谈间也不曾说起外头的风波，吩咐了众人近日只在家中，不许出门。倒是吩咐了二少爷，看着人江边搭彩棚，准备端午日太太小姐们出门。

　　子玠心里暗生了几分佩服，虽然外头风雨如注，只是太太还能貌似平静的安排家中琐事，光是这份淡定，就不是一朝一昔能养成的。

　　到了晚间，二少爷进院子陪二少奶奶吃晚饭，又带来了消息，清流的那班大臣，被打了屁股回家，圣旨出宫，命老王爷即日启程返京，不得迁延，着福建水师提督加强沿海防务。

　　这消息，倒是两下各打了五十大板，老王爷虽然得了不是，可也没有将这次的事儿搁在了他头上，倒是那般清流，闹了和灰头土脸，文人最讲究个骨气，今上倒也有意思，不重责，不问罪，打了一顿屁股了事，本是一件人命攸关顶要紧的国事，结果却成了一场笑话了局。二少爷看着心里也松快了不少，子玠也跟着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二少爷扒拉着饭，“父亲这次回来，受这一番惊吓，想来这一两年间是不能出门的了，明年开春就是父亲五十岁的整寿了，倒是要好好操办一下。”

　　子玠望这二少爷，心里感慨，这和半年前才见的那个丈夫仿佛是换了个人，如今也知道心疼爹娘，疼惜媳妇了。

　　子玠又给他添了一碗汤，搁在他手边，“你且别想那么长远的事儿，倒是眼下，太太交代你带人搭彩棚的事儿是如何了。”

　　二少爷眨巴眨巴眼，“横竖咱们也不起那一等华丽的，只是按着中等人家的规制就成，咱家也没有竞龙舟的队伍，也不用披红挂彩的彩头，我已选定的建造的人家，只等看着指给咱们家那块地方，我带人去就是了。”

　　京中每年赛龙舟，各家的彩棚总是依着各家在朝中的地位身份，分着等级而建，这些年来，也总是以义忠王府为首，而后各家依次挨了下去。王家几年也不搭棚观赛，纵然是王家老爷不爱热闹，也是因嫡母这些年来分到的地儿总是不合意，才败了兴致。

　　夫妻二人吃了饭，连日劳累，早早安置了。

　　连着七八日，二少爷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离着端午还有三四日的时间，彩棚建完了，子玠又随着太太打点了家什，器皿送了出去。东府二奶奶亲自坐了轿子，带了十几名婆子打点了一日，才万事妥帖了。

　　端午日一早，两府门前黑压压得摆下了一溜车马，太太坐了一乘四人抬，几位少奶奶都是一乘二人抬小轿，俞大娘子带了几位姑娘坐了车，十一姑娘也是一辆璎珞八宝香车。东府大爷和二爷骑着马开道，二少爷中间，大少爷队尾压阵，就是四少爷贾敖，和东府小少爷贾珍，也从学里告了假，骑着两匹小马，一齐赶赴江边。

　　正是万物吐新，生机盎然的时节，城里的男女老少无不都到城外来赶热闹。各家的内眷，等闲也不能出门，这一天也都随着家里人出来探春。这江边，人们摩肩接踵，红男绿女竟多，各家的彩棚也是一家挨着一家，一家比一家华丽。贾家的彩棚在堤坝东面，两层的彩棚，下一层是家里男人们的处所，上面一层，安排了太太和小姐们看赛。

　　岸上人声鼎沸，担买担卖的，耍百戏的，撂地唱曲的，耍把式的，好不热闹。四姑娘带着丫头，在彩楼这个帘子后转到那个帘子后，把前后左右都瞧了一遍，一会儿打发个丫头下去买个糖人，一会儿打发人下去找卖贝壳的，自己耍的好不热闹。

　　二姑娘，三姑娘到底是年纪大了两岁，虽然也开心，但总也不如四姑娘这么放肆。二人在一张桌上坐了，交头接耳地轻声议论着。

　　快正午的时候，水手们上场了，几家王府都有龙舟的队伍参赛，准备赛舟的码头上，水手都穿着水犒在踢腿伸腰。这水手的队伍里边，竟然还有几个，赤裸着上身，露着一身古铜色的肤色，各个肩阔腰细，一派干练。

　　这彩楼里面，多少京城各家的内眷，等闲除了自己的丈夫，兄弟，是一个外男也瞧不见得，今天来看个龙舟赛，倒真的瞧出了西洋镜，看见了这赤裸着上身的外男们，这些人一亮相，那些年轻的姑娘媳妇，无不红了脸，但也有那不十分稳重的，看得倒是入味。

　　太太和秦大奶奶看了，不由得脸就阴了下来，眉头都皱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