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散〗夜雪》泠耀

6、第四章

　　当她走进欧阳小筑前庭的水榭时，便听见了一阵低扬的箫声，如泣如诉。她闻声望去，看见水榭中竖箫的白衣公子。薛临靠着水榭的朱栏，正微微仰头，闭上双目再吹一支碧绿色的箫。清幽的曲子从他指尖飞出，与白衣黑发一起在风里轻轻舞动。
　　“公子，如今才初春，风还很大，您还是回屋吧。”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脸上殊无半点笑意。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知道他的低位和武功后便再未叫过“哥哥”了，而是改为“公子”或者“阁主”。她也不能再叫他“哥哥”，她是那么的喜欢他，又怎能与他以兄妹相称呢？“公子已是武林盟主，要更加爱护自己。”
　　听到她的声音后箫声戛然而止，白衣的薛临眉毛一挑，未语先笑，但他身后传来温婉的女子声音。
　　“墨瑶姑娘不必担心，有阿倩在必不会让公子出事。”她仔细一看，白衣公子身后坐着一名素衣女子，容颜素美，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此时正坐在那里抚琴。
　　她微微一笑，眉头却缓缓蹙起，“倩姐姐身为医仙自然有法子治疗公子的病。”一年前医仙谷被魔教灭亡后只有欧阳倩这位亲传弟子活了下来，正因为那日薛临凑巧路过，才救下了欧阳倩，而欧阳倩也因此进了夜冥阁。
　　可是她从心底不喜欢欧阳倩，因为她看得出欧阳倩对薛临的爱慕，而薛临也待欧阳倩异于常人。这让她感到几分失落，害怕有朝一日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低位有所改变。
　　“墨瑶你来这儿有何事？”薛临将箫放在桌上，淡淡问道。
　　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过来找倩姐姐讨几粒百花玉露丹。”她的目光流转，整个人容光焕发，却仍掩盖不了眼帘下的倦惫。欧阳倩的手指轻轻一扫琴弦，迅速站了起来。
　　“那请墨瑶姑娘先在这儿等着，阿倩去去就回。”欧阳倩边说边向欧阳小筑快步走去，然而刚走了几步，薛临的声音淡淡响起，“再拿些金创药和纱布来。”
　　欧阳倩与她同时一惊，只是欧阳倩点头不语，而她却是缓缓低下了头。薛临见欧阳倩进了屋，向她招了招手，语气轻松：“丫头，过来。”
　　她缓缓走过去，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味从他身上传来。然而听他久久未语，她有些奇怪地抬头向他望去，才发现薛临正盯着自己，眼神复杂。
　　“公......子？”她低声呼唤道，不敢再看他那双阴柔的双瞳，双手紧握，暗暗吸气。
　　薛临却是叹了一口气，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叹息着：“明明过来找阿倩包扎伤口，却为何撒谎？”
　　“墨瑶没有受伤。”她心中一慌，嘴上仍然否认着。
　　“没有？”薛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蓦地那支箫打在了她的侧腰上。她只觉得腰上一阵刺痛，再也无法掩饰，立刻弯了下去用手捂住。并痛苦的看着薛临，而薛临则收了箫，笑道：“这叫没受伤么？”
　　她虚弱地笑了笑，没想到公子如此厉害，竟看出了她身上有伤，口中喃喃：“公子不愧是武林盟主呢。”
　　薛临收起了笑容，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寒光，竹箫被他一下一下地敲在朱栏上，神色漠然道：“听紫星说你这段日子夜里一直在练剑而没怎么休息。”
　　“是的。”见此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她为了躲他，每日都是趁他入睡才偷偷溜到无人的地方练剑，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薛临把玩着手中的竹箫，缓缓说道：“其实我也知道你的天资并不好，可是我已说过会在你十八岁之前让你掌握我七成的剑法。凭借这七成剑法，对付绯月都绰绰有余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夜里还要如此拼命地练剑——我看你剑法长进不大，伤口到不少。”
　　公子当然不明白，她在心中默念道。他如今是武林盟主，处在江湖的顶峰，将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二姨她如今的功力，且不说赶上他，就连他的十招都抵挡不了。这样的她，如何能陪在他的身边？她只想让自己也变得厉害起来，厉害到可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想到这儿，她轻声开口：“墨瑶想早点变强，那样就可以为夜冥阁效力了。”那些话她自然不能说出口，只能随便编个谎来应付。
　　听她这么一说，薛临默默吐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淡淡道：“算了，一切随你。不过还是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他说着，向水榭外走去，“我先走了，你今日休息一日，明日我们要出去一次。”
　　“是。”她应声道，并目送他缓缓离去，眼中有了温暖之色。其实公子并非像世人所言那般令人恐怖，公子也有温和的一面，只是决不能触犯他的底线。但同时她也举觉得他心中隐藏着许多事，都深深困扰着他。而她，却无能为力，只能远远看着他。
　　她站在那里，微风拂过她的裙角，她轻轻理了理散落的一缕乌丝。看着水中的倒影，紫衣如蝶，如今她将满十五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然而在他的眼中，她却似永远长不大的少女。一方面她想要快点长大，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若她长大，那么他也会逐渐衰老吧。
　　“公子走了么？”冷不防，传来温婉的女子声音，恰似江南水乡女子那般的吴侬软语。
　　她点头不语，向欧阳倩看去，眼中隐约有着锋芒。只见欧阳倩距自己不足一丈，一手握着白瓷瓶子和金创药，另一手却拿着纱布。欧阳倩见状微微一笑，招呼道：“墨瑶姑娘还是跟我进亭吧，我为你包扎伤口。”
　　“咦，你怎么......”她略微一惊，不想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知道她有伤在身。欧阳倩掩嘴一笑，声音中有了一丝自豪之意。“阿倩再怎么说也是一名医者，老早就闻到姑娘身上的血腥味了。”欧阳倩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了她一番，转身向亭子走去。
　　“看来侧腰距肋骨半尺处受了伤，快进来吧。”欧阳倩边说边撩开了亭子的竹帘，示意她进去。她看了一眼欧阳倩，暗叹了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欧阳倩也随之放下了竹帘。
　　在亭子里，欧阳倩包扎的手法极为熟练，很快就为她包扎完毕。同时将白瓷瓶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这里面装了十几粒百花玉露丹，请墨瑶姑娘仔细收好。”
　　她听后本想拒绝，但转眼一想要出阁，还是备上较好，便点头接过了瓶子。正与告辞的她刚一抬头就看见对方眼中的无奈。令她迟疑了一下，但见天色还早，于是开口道：“倩姐姐看来有心事，说不妨出来？”
　　“也没什么，只是希望公子如若像你就好了。”欧阳倩苦笑着。
　　“我？”她低声喃喃，并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
　　欧阳倩的笑容很苦涩，“公子从不肯让我为他包扎伤口。”
　　“阁主武功天下第一，从不曾受伤，自然不用包扎。”她释然道，“倩姐姐没必要担心。”
　　欧阳倩缓缓摇了摇头，隔着竹帘向外面望去，语气很慢，“阿倩不是这个意思，公子的武功确实厉害，自然不会受伤。但公子身子常年虚弱，本用针灸最有效。可公子从不让我用针灸为他治疗，公子他只是喝药，可药效又岂能比得上针灸？”
　　她手指一震，不知如何回答欧阳倩的问题——薛临是决不允许有人看他的身体，更不允许有人触碰，犯者必死。夜冥阁成立四年来，几乎每一个服侍薛临的侍女都会惨死在夜雪剑下。
　　这样的公子，自然也不会让欧阳倩为他针灸，可是她却不知怎样对这个温婉柔弱的女子提及公子的事。她心中虽不怎么喜欢欧阳倩，可也知道阁中除了这个人，再无他人能和公子谈论诗书，赏乐下棋。其他人都是练武之人，对这些风雅之是并不精通。
　　如果欧阳倩知道公子的可怖之处而开始躲避公子，那么公子平日的乐趣也会变少吧，她不能这么做。一念及此，她开口笑道：“既然公子不愿，那还请倩姐姐在配药上多留心了。”
　　欧阳倩听她这么一说，便已明白其中之事，缓缓叹了一口气，答应道：“阿倩自会留心，听说你们明日要远行，那么路上多加小心。”
　　“多谢。”她起身离开，“打扰了。”
　　“无妨。”欧阳倩同样站了起来，为她撩开了竹帘。她微微颔首，快步走了出去。听到身后欧阳倩放下竹帘的声音，她指尖一动，握紧了手中的冰影剑，微微叹气。她终究无法对那个女子明说，毕竟公子的药还是只能有她来打理。
　　但她沿着小径缓缓走了出去，无论如何，若是这样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她也就心满意足了。只要，只要公子心里的那个人永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