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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作死 ...

  •   米诺斯坐在铺上了最柔软的羊毛织物的矮凳上,眼前的事物早被黑夜女神的长裙笼罩,只能看到无数深浅不一的灰色。“王,夜已经深了。”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颇有分量的织物压上了他的肩头。米诺斯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扣住了肩头的织物,本能性地回答:“不用管我,帕西淮。”他的视线仍旧定在遥远的海岸线方向,拉达曼提斯所在的地方。

      米诺斯记得他是在赫利俄斯的马车行至天空最高点的时候下令将拉达曼提斯锁在名为“审判之岩”的小礁岛上的。礁岛离克里特本岛有一段距离,附近水流湍急,遍布暗礁,如无熟知海况的人驾船,必定是难以登岛或离开。犯人被剥光锁在岛中心特意开出的平台上整整三个日夜,如果他在三日之后还活着,代表他为神祗所庇佑,可以被无罪释放。

      米诺斯一向看不上这种走投无路时才用的审判方式。只是没想到他唯一一次动用“审判之岩”竟然会是用在他如神祗一般的兄弟身上。

      “无所不知的福波斯会证明我的清白。”拉达曼提斯的话仍旧徘徊在米诺斯的脑海之中,他不敢闭上眼,生怕拉达曼提斯身着血衣的模样再一次出现在脑海里。米诺斯已经记不清早上在审判厅的细节,他的头脑似乎故意遗忘了这让他痛苦万分的经历。他只记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既然你如此坚持,就让无所不知的福波斯审判你吧!把他给我扒光,身上的血衣封存,锁到审判之岩上。三个日夜之内任何凡人不可以去接触这个罪人,如果他是清白的,自然有神祗去拯救他。”

      米诺斯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正在被折磨着。他下达的审判命令时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长针扎在他的心脏上,疼得让他无法呼吸。米诺斯的头也开始疼了起来,他今天忘记服用安神汤药了。他一直不喜欢药物的味道,所以每天都是拉达曼提斯那个倔强的家伙端着药碗追着他逼他喝药才勉强喝下几口。今天拉达曼提斯不在,没有人会故意触他的霉头,所以米诺斯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和几口可有可无的安神药。

      米诺斯开始想念拉达曼提斯举着勺子硬要把药水灌进他嘴里的傻样。他的好弟弟有一双琥珀色的眼,与他对视过的人都说他们好像在与众神之王的圣鹰对视了一般。可是米诺斯知道,其实那双眼睛还是存有其他的神情的,比如说夹杂着些许羞恼的关怀。这样的眼神配上因为气血翻涌而通红的双颊总会让米诺斯忍不住在兄弟的颧骨上咬一口。而他劳心劳力的兄弟则会在喂下一勺药的时候更粗鲁地将勺子捅到他的嘴里,摆出幅要敲到他一口好牙的模样。

      思念如毒药一样荼毒着米诺斯的理智。有那么一刻,公正的欧罗巴与宙斯之子一点都不在乎手上正在审判的人命官司。他只想插上翅膀飞到海岛上把拉达曼提斯手腕上的镣铐敲断,就算他如被告所说的故意做下血案也无所谓。

      克里特的夜晚不怎么寒冷的海风吹来,让米诺斯发热的头脑冷了下来,他打了个哆嗦,慌乱地抓紧了帕西淮的留下的织物。他真的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逼疯了。

      拉达曼提斯不会接受特赦的!米诺斯知道就算他用尽了能用的法律手段以功绩和金钱抵消罪过来换取拉达曼提斯的赦免,他那个高傲的弟弟也不会接受的。特赦对于如神祗一般的欧罗巴之子来说仅是一个无可原谅的羞辱。拉达曼提斯只会在死捶他两拳,然后用自杀来洗去身上的罪名。

      唯一能够将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从痛苦中解脱的只有真相。可惜这真相根本无从查起。拉达曼提斯卷入的案子没有任何线索。他被找到的时候就和死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手里握着凶器,浑身染血。可是他并没有行凶的记忆,并坦诚最后的记忆是与他人一起饮酒,但拒绝透露与他共饮的人是谁。死者生前与拉达曼提斯曾有过些许不严重的冲突,如果没有人能证明拉达曼提斯酒后的行踪,这个案子只能按照酒后失手杀人宣判。

      米诺斯从未如此痛恨他熟知律法。每时每刻律法都在提醒他,假如他无法证明拉达曼提斯的清白,他必定将失去他。如果他真的蓄谋杀人,必定要以命偿还。如果他是失手杀人,当判处流放。无论是天各一方还是生死之隔对于米诺斯来说都是失去拉达曼提斯。

      米诺斯的头又开始痛了,痛得他无法入睡。他坐在宫殿走廊的矮凳上,盯着海天的交界处。

      “你在哭。”米诺斯听到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呢喃,厚重的迷迭香和琥珀的气味笼罩着宙斯之子。他在未知的时候已被海洋之主带到了克里特王宫的花园深处,黄金打造的水母形风铃在他的头顶上叮当作响。“伟大的海洋之主。”米诺斯原本被水汽模糊的右眼彻底被海洋的双唇盖住,他早已习惯高贵的神祗过于亲昵的接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流泪和哭泣不是同一回事。”

      “噢?”海洋之主亲吻了米诺斯左眼中的泪水。

      “如果我在您的鼻子上砸了一拳,您会流泪但是不会哭泣。”米诺斯能感觉到波塞冬的手指滑过他的脊梁并在他的腰眼上打着转。他在海洋之主的手背上狠拍了一下,但仍旧恭敬地在海洋的脸颊上奉献了一个仪式性的吻。

      “你这个无礼的小家伙。”波塞冬未收回放在米诺斯腰上的手,反而将他禁锢在双臂之中。他亲吻着米诺斯的鼻梁,又在克里特岛的继承人之一的肩膀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米诺斯看着高贵的神祗吮吸着自己的血液却没有气力去抗议。“请怜悯我对兄弟的思念,不要在今夜打扰我。”他阖上双眼,语气里带着浓重的疲惫。

      “你真的认为他是无罪的?”波塞冬说,眼里满是笑意,“那他为何不说出唯一可能指证他饮酒后的行踪的共饮之人?”

      “……”米诺斯知道这是一个重大的疑点,拉达曼提斯在审问的时候拒绝说出共饮之人的名字完全不符合常理。与他人宴饮又不违法,拉达曼提斯的缄默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或许他知道嫁祸给他的人是谁,只是他太爱他了,决定就算去见我那阴沉的兄长也不会说出他的名字。”波塞冬一把扯过米诺斯的手腕,舔舐他掌心被指甲划伤而流出的血液。

      “他会说出的。我一定会让他说出的。”米诺斯没有在意手掌上的伤,他看着海边的方向恨恨地说道。

      “如果他那时候还未踏入我兄长的领域的话。”波塞冬把玩着米诺斯的长发说道,“这世界上又不缺少无罪却不幸运的倒霉鬼。”米诺斯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身边的海洋之主在发怒的时候正是毫无道理可言。他搂住了波塞冬的肩膀,亲吻他寒冷的嘴唇。海洋回应了欧罗巴之子的吻。

      “你爱我吗?”米诺斯问波塞冬。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波塞冬回答,深蓝的眸子看上去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

      拉达曼提斯在审判之岩上被烈日曝晒了整整两日。正在第三日之时,湿淋淋的南风带来的漆黑雨云遮挡住了福波斯炙热的光芒。一时间克里特岛都被众神之王的怒吼给笼罩着,惨白的闪电从乌云中掷下落在漆黑的海面上。胆小的宫女们被眼前的异象吓得连尖叫都无法发出,几个颤抖的娇躯挤在一起,试图从彼此身上偷取些许勇气。米诺斯却感到无比的雀跃,他不顾众人的阻拦冒着暴雨跑到了海边。波塞冬的圣兽驮着他上了的审判之岩去解救他心爱的弟弟。冷雨让米诺斯的手指有些麻木,但这不影响到他感知到拉达曼提斯额头上一片滚烫。米诺斯架起比他的身材还要高上些许的弟弟,吃力地下了平台朝海边跑去,直到一个身着翠绿色长裙的身影挡在了他的前面。
      “米诺斯,你玩得可真是尽兴。”皮肤如幽谷百合一般洁白的女子说。她的怀里正抱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仍从头颅的颈部断口渗出的血把女人翠绿的衣裙染成枝叶腐烂的褐色。

      “潘多拉小姐,您也玩得很尽兴。”米诺斯答道。他在拉达曼提斯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伸出手,坚定地拧断了他最爱之人的脖子。米诺斯没有听到他熟悉的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的偏偏是黄铜金属零件相互碰撞的叮当声。被刻意隔离出的时间循回被他捏碎了。倾盆暴雨下的海岛在米诺斯的眼前如遇到阳光的薄雪般消失,露出它背后死寂的黑暗和无数飞转的计时工具。米诺斯略略环顾周身的环境,认出不少计时工具,从极古老的漏壶、沙漏到最新的机械表一应俱全。

      “时间洪流。”

      “是的,我们在时间的夹缝上。”潘多拉回答,“别掉下去了,我可没力气把你从时间里面拉出来。”米诺斯低头,他们正踩在一具无头女尸上,好似两个被暴涨的河水困在随时会被淹没的沙洲上的两个倒霉蛋。

      “您想好怎么回去了吗?”

      “没有。”潘多拉把玩着人头的长发,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没从后面看到你是怎么死的吗?”

      “……”米诺斯突然觉得他这一次圣战还是被拉达曼提斯杀掉比较好一点。至少他可以在天猛星动手之前先掐死潘多拉。

      “米诺斯,你说我美吗?”

      “潘多拉小姐,您自然是美丽的,世人都赞美您,希望获得您的垂青。”米诺斯觉得忽略潘多拉怀里的死人头,与哈迪斯陛下容颜相近的潘多拉在纯美学欣赏的角度来讲还是非常养眼的。

      “所以会有无所不能的英雄来救我们的。”潘多拉戳了戳头颅依然有弹性的脸颊,“你说是不是?伪装成普通侍女的帕蒂塔?”她哼着帕蒂塔为潘多拉所唱的摇篮曲,如湖水一般清澈的眸子微微眯起。她笑了。米诺斯右手的食指弹了弹,好悬没扣在潘多拉的喉咙上。

      “是的,潘多拉小姐。”帕蒂塔的头颅回答。她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球又恢复了活人眼珠的清澈和灵动,好似这头从未离开过活人身体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不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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